返回第四十二章 官家赵曙的第一个野望(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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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曙再次盯着韩绛,“韩卿,你掌天下钱谷。你来告诉朕——何为活水之道?”

韩绛被官家目光刺得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若这个问题答不好,头上这顶“计相”的乌纱帽,怕是要飞了。

毕竟三司使,向来是大宋朝流动性最高、最难坐稳的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急速飞转,咬牙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欲得活水,先通血脉。而当下我朝经济血脉,确有淤塞不通之处。”

“说说看!”

“血脉不通首要症结,在于钱荒。”见引起官家兴趣,韩绛有了点信心,语速加快。

“陛下,东京、东南诸路——两浙、福建、广南,市面铜钱严重短缺已非一日。因钱荒,商贾交易艰难,税赋征收受阻,物价紊乱失衡……”

“哦?何为‘钱荒’?其害究竟几何?详细说说。”这正是赵曙最想引入的问题。

韩绛见说中官家心思,精神一振,当下立即回道:“陛下,所谓‘钱荒’,即市面流通铜钱日益短缺,不敷商民交易之用。其害有五,已成我朝心腹大患!”

“其一,物贱钱贵,伤及百姓。市面钱少则钱贵,货物相对价贱。小民纳赋多以谷物绢帛折钱,谷贱伤农,帛贱伤工——百姓需卖出更多辛苦所得,才能凑足税额,负担无形加重。”

“其二,阻滞商货,血脉不畅。商贾大额交易,动辄需钱数百上千贯。铜钱短缺,交易便难进行,若以物易物,损耗巨大,效率极低。货不能畅其流,商税自然萎缩。”

“其三,铜钱外流,资敌弱我。海外诸国,尤其高丽、倭国、南洋诸蕃,极爱宋钱。海商为十倍之利,常冒险夹带巨量铜钱出海——此乃以我血脉,滋养外邦!”

“其四,最可恶者,民间私毁铜钱,熔铸为器!奸民豪强熔千文铜钱,可得铜数斤,铸为铜镜、佛像、器具,其利数倍!此风屡禁不止。”

“更有甚者——”他语带痛心,“于河北、陕西等边地,铜钱被私贩出境,或就地熔铸,制成箭镞、刀枪。这是在用大宋之钱,铸敌人之兵!”

“其五,铜钱短缺,直接冲击朝廷财政。两税折钱,因钱贵物贱,百姓负担加重,易生民怨。朝廷各项以钱计算的收入皆受影响,而支出——军饷、俸禄、采购——却需大量现钱。各路转运钱粮,因钱荒而损耗剧增,成本高昂。此五害连环,已成痼疾!”

“好一个‘五害连环’!”

赵曙起身,慢慢踱步,天光从窗棂透入,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韩计相说的不错,症结已明。”他停下脚步,“我朝岁入七千六百万贯,不可谓不丰,然国用仍捉襟见肘——根子不仅在‘入不敷出’,更在‘血脉不通’!”

“铜钱,是商货流通的血脉。血脉堵了,百姓日子就艰难,商业就不畅,税收就难增!”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恶性循环。铜钱短缺一天比一天严重,财政困境就一天比一天加深。”

“所以开源关键,首在疏通血脉——解决‘钱荒’!”

大宋财政问题自此被彻底扭转了方向。从“怎么搞到更多钱”,变成了“如何解决钱荒问题”。

......

曾公亮首先道:“陛下,解决钱荒,当务之急,应严厉打击私毁、外流铜钱,并设法督促钱监,日夜赶工,增铸铜钱……”

“杯水车薪,难解近渴,更遑论远忧。”欧阳修摇头,“私毁之利数倍,暴利驱动,虽严刑峻法,铤而走险者不绝。市舶铜钱外流,因边贸蕃商之需,难以根绝。”

“至于增铸?”他苦笑道,“铜料从何而来?信州铅山等大矿,开采日久,矿脉渐深,所出有限。且铸钱之利,往往不抵工本,多铸多亏。此非长久之计。”

文彦博目光沉凝道:“陛下,或可效川蜀交子故事,行用楮币(纸币)于天下?”

欧阳修再次摇头,“川蜀行交子,以铁钱为本,限于四路,尚可维持。然若推之于天下,以何为‘本’?”

“若以铜钱为本,则铜钱本已短缺,何来充足本钱储于各州府,以供随时兑取?若本钱不足,商民持楮币来兑而无钱可付,则信用立崩,其币即成废纸,纷扰立起,祸乱更甚于钱荒!”

欧阳修直接点出了楮币最核心的信用问题。没有足够硬通货储备,任何纸币都是空中楼阁。

赵曙对欧阳修微微颔首:“欧阳参政所言极是。信用乃根本,无信用则无楮币。然信用之基,未必只有铜钱一物。”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汇聚过来,都想知道陛下到底有何高见。

“朕思之,解决钱荒,可双管齐下。”

“其一,”他竖起第一根手指,“曾相公所言有理,当设法增加铜料产出。勘探新矿、革新冶炼之法,从源头增铸铜钱;并以雷霆手段整肃钱法,严打私铸、毁钱与外流。”

韩绛苦笑浮上嘴角。“陛下明察。铜料之难得,朝野皆知。如信州铅山场,已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矿,开采日久,矿脉愈深,产出再难增加,人工、物力之费却逐年攀升。”

“至于新开矿藏……三司虽常年遣人勘察,然近岁所获甚微。即便寻得新矿,开凿巷道、修筑炉场、筹运物料,所耗巨万,且非三年五载不能见功。”

赵曙听罢轻轻摇头。“韩卿所言虽是实情,然朕以为,天下铜矿蕴藏,绝非仅止于此。非‘无矿可开’,而是‘有矿未寻’。”

他没有理会众臣心中对他为何如此笃定“有矿未寻”的疑惑。作为穿越者,他心中对重大铜银矿场可是门清,哪怕属于周边国家。

钱荒严重,炼出铜钱、银锭来即可一举数得,不正好吗?

“此外,还有第二条路。”赵曙目光扫过略显沮丧的众臣。

“便是寻找一种新的‘硬通货’,体小值昂,便于携运储存,不易损毁,最关键的是,不易像铜钱那样被熔铸为兵器!”

“以此物部分替代铜钱,尤其用于大额支付、远程调运、市舶结算,岂非既能缓解钱荒,又能减少资敌风险?”

众臣好奇看着他,等着他说出答案。

“比如,白银!”

“白银?”曾公亮捻须蹙眉,“陛下,我朝岁入白银不过数万两。比起数千万贯的岁入总额,简直是九牛一毛,难堪大用。天下银课最高五万余两,近年只有三万余两。产量如此有限,以此物为突破口,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银课仅三万余两。在岁入数千万贯的帝国财政面前,这个数字寒酸得可怜。

“远水难解近渴?”赵曙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没有回应,而是忽然问韩绛:“韩卿,信州铅山场,天下铜课之首。去岁铜课多少?银课多少?”

韩绛一怔,迅速翻账册回禀道:“铅山场去岁实收铜课一百一十五万斤有奇。其银课……乃伴生,实收三百九十七两有奇。”

不足四百两。

在百万斤铜课面前,这个数字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铅山场,天下铜课之首,铜课过百万斤。如此大矿,伴生银课只有三百九十七两?”

“诸卿,不觉得……有些蹊跷么?”

蹊跷?是啊,以铅山场如此规模,银课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

不待他们细想,赵曙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更加震惊:

“天下之大,江西、福建的群山,川陕的边远之地,岭南的烟瘴之乡……是否沉睡着未被发现的巨大银矿?”

“我朝对脚下大地所藏珍宝的认知,是否仅仅因为粗疏、懈怠与技艺的局限,而让宝藏继续沉睡,白白荒废?!”

韩绛迟疑道:“陛下之意是……我朝白银产出,或许远不止账册所载?铅山场银课如此之少,或许并非地下无银,而是……我们未能尽掘其利,未尽探其藏?”

“自然!自是不尽其利,未尽探其藏!”赵曙语气笃定。

“而且,这正是解决我朝钱荒问题的——突破口!”

“诸卿试想,”赵曙开始勾勒一幅极具诱惑力的图景,“若朝廷能将铅山场的银课从三百九十七两,提升至三千两、三万两,甚至更多……”

“若能在江西、福建乃至更广阔的疆域内,寻得新的可观银脉……若是将天下岁入白银从三万余两,提升至五十万两、一百万两,其意义何等重大?”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知晓未来的笃定光芒:“年增百万两白银,或许有难度。但三十万两、五十万两,难道绝无可能么?”

赵曙声音带着强烈诱惑:“若有百万两新增白银入库,可省多少铜钱转运之耗?可兴多少商业往来?可减多少铜钱外流之患?市舶交易若能以白银结算,又可堵住多少铜钱外流漏洞?”

“届时,市面铜钱压力大减,商货流通加速,商税自然增长,百姓亦可获益;朝廷调度边饷、支付河工,亦多一种可靠选择。”

“这,才是真正的活水之道!”

一幅以增铸铜钱、白银润滑经济血脉、解决钱荒,补货币不足的宏伟图景,变得清晰起来。

赵曙看向众臣,一脸坚定,“朕意,今年要增课白银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陛下!”韩绛不顾失仪,急声道,“如今岁入仅三万余两,百万之数,纵是倾举国之力,恐也……”

赵曙打断了韩绛的话,脸上满是信心:

“朕,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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