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窥破天机的瞎子(1 / 1)苏九炎
淮南楚州,山阳县。
这县城不大,倚着漕渠,因是南北漕运的歇脚处,倒也热闹。
城东有座荒废多年的祠堂,青瓦斑驳,门扉半朽。可自三年前,祠堂里住进一个瞎子后,人气渐旺。
瞎子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身前一案一凳。
布幡上写着“推命”两个朴拙大字。
市民都叫他“盲算子”。
有人说,他这双眼睛不是天生就瞎的,而是“窥天机太深,遭了天谴”。
每天都有人慕名而来,头一个客人是过路绸缎商陈大。
他从船上下来,搓着手蹲在摊前:“先生,给算算今年往南边贩丝绸的财运?”
去年他押了一百匹蜀锦去江宁府,货刚到就遇上连绵阴雨,蜀锦受潮生霉,赔得血本无归。
卫朴伸出三根瘦长的手指:“八字。”
陈大赶紧报了生辰。瞎子指尖在膝上动了动,像在拨着看不见的算筹。
不过十息,他开口了:“立夏后第三日启程,走水路。遇穿绿衣、腰间系玉的税吏,加付两成贿钱可过卡。否则货滞七日,必损。”
陈大一怔:“这……这是真的?”
“信不信在你。损了,回来掀我摊子。”
陈大将信将疑,摸出三十文钱放下走了。
又过了片刻,一个眼圈红着,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男孩的妇人过来。
妇人声音发颤:“先生,给这孩子算算……他爹去年秋跟着漕船押货去真州,说好腊月回来,这都开春了,音信全无……”
“八字,孩子的。”
那妇人报了生辰。瞎子这次掐算得久些,足足半盏茶工夫才开口:
“人还活着。在北。但不是河北。人在辽国南京道蓟州一带,受了伤,被当地一户猎户收留。今年冬至前,当有音信。”
妇人呆住了。
“可、可要如何去寻……”
卫朴摇头:“寻不得。你一去,反而惊动官府,要坐实他‘通敌叛逃’罪名。”
“那怎么办?”
“等。”瞎子言简意赅。
见妇人将信将疑。瞎子又道,“孩子左耳后,是不是有三颗痣,品字形?”
妇人猛地拨开孩子头发。左耳后,三颗浅褐色的痣,正成“品”字!
“这、这您怎么知道?!”
“他爹同样位置,也有。”瞎子淡淡道,
“这是父子连相的‘三星痣’,主离散后有重聚之机。回去吧,冬至前莫再问卜。”
妇人扑通”跪下了,连磕三个头,摸出身上仅有的五十文钱全放在案上。
终于看到了指望,他牵着孩子快步走了。
漕渠边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船工、市民看得目瞪口呆。
“真神了……”一个老船工咂嘴,“连孩子耳朵后的痣都知道?”
“要不怎么叫‘盲算子’?”茶棚掌柜道。
“听说他叫卫朴,原来不瞎,从小酷爱观天。有一回夜观天象,推算出不该他知道的大灾,说了出来……第二天眼就瞎了。老天爷这是罚他妄窥天机呢!”
“怪不得他算命这么准,这是拿一双眼睛换的本事啊……”
一个穿湖蓝锦袍的文士踱到卦摊前。
文士三十上下,面容斯文,手里把玩着一把洒金折扇,眼神却锐利得很。
“先生,”文士声音温和,“能算天气否?”
“可以,客官欲算何时?”
那文士想了想道:“便算今日。今早漕船下来的人皆说,今日天晴,宜行船。您看这云……”
瞎子“望”了望天,侧耳听着风穿过槐叶的声音,鼻翼微翕,像是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半晌,他道:“未时三刻,雨至。小雨,约半时辰。五十文。”
文士挑眉,折扇在掌心一敲:“若不准?”
“卦金十倍奉还,”
周围看热闹的多了起来。文士笑了笑,放下卦金,在茶棚里寻了个座,好整以暇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未时初,未时二刻……天阴得像要压下来,漕渠上的风也急了,却一滴雨也没有。
茶棚里有人开始摇头。
就在未时三刻的梆子声传来,刚落下第一响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精准地砸在卫朴面前的卦案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越来越密。
茶棚那边轰然:“神了!真神了!”“未时三刻!一分不差!”
那文士站直了身体,眼神紧紧盯着瞎子。
雨下了约两刻,渐渐小了。
“先生如何得知?”文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瞎子淡淡道:“风从北来,过巳时便带金石气。云层相激,其声闷而沉,非寻常雨云。”
他顿了顿,接着道,“况且,今日星宿分野,北宫玄武主水,又有金气犯界,雹而非雪,应在北边田畴。”
这番话说得玄乎,但那文士瞳孔却缩紧了。
他听得懂。这是有极精深天象推演功底之人方能说出的话!
......
雨停后,文士进了山阳县最大的酒楼。
傍晚收摊时,酒楼相熟的小二寻来,悄悄凑过来低声道:
“卫先生,白日那位穿湖蓝袍的官人,在天字院包了房,说请您收摊后上去一叙。”
卫朴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酒楼天字院,白日那文士站在窗前,已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屋内还有一灰袍老者。
见卫朴被小二引进来,他起身拱手:
“卫先生,白日多有冒犯。在下姓陆,在皇城司当差。”
卫朴“望”向他:“不知陆官人想算什么?”
“不算命,”陆官人示意小儿扶卫朴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
“想请先生解几道题,不知可否?”
“果然如此。”卫朴心头清亮,“这不是解题,而是考校。”
“官人但说无妨。”
陆官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正是司天监近三年晦朔记录抄本,其上十余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些时辰记录,先生听听,可有不妥?”
卫朴侧耳听着陆官人说完,沉默片刻后道:
“陆官人不必念了。第三十七行,记‘七月十五,朔’——是假的。”
陆官人手指猛地一顿。
卫朴继续道,声音平静:“那年七月十五,金星在卯位,月相根本不可能合朔。这记录是后人篡改的。篡改之人只知照抄前例,却不知星宿位置年年推移,三十年一变。”
陆官人心中震惊,收拢纸卷,语气更加恭敬:“还请先生再答,第二题。”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快速念了起来。
是《崇天历》中一段关于“岁差”的论述,其中夹杂大量晦涩数据和术语。
他念了约一千字,隔了一刻钟后,陆官人盯着卫朴,语带期待,“还请先生复述。”
卫朴端坐着,开始开口复述。
一字不差!
复述完,他忽然转向那灰袍老者。
“若我没猜错,这位该是司天监的官人吧?身上有钦天阁特制的墨锭香气,还有常年观星染上的露水寒气。”
灰袍老者猛地站起,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陆官人见状,声音满是敬畏,郑重地道:
“卫先生,还有最后一题。”
“下次日食,当在何时?”
许久,久到陆官人觉得是否言过其实。
“天狗食日,应在三月乙亥朔(三月初一)。”
陆官人见此,心中大致确定。
眼前这人,就是陛下指明要找的那个盲眼通天、心算古今天象的奇才无疑。
十日前,陛下突给皇城司下旨,要求他们到淮南山阳找一位叫卫朴的眼盲神算,说此人“颇为神异”。
他们已在此细细观察三日,早对此人神异感到惊奇不已。而且敢心算日食,距离三月乙亥朔(三月初一)还剩十来天,届时一验便知。
“陛下听闻先生之名,”陆官人恭敬地对卫朴说道,“特命我等前来相请。”
“陛下口谕:若给先生真实的‘候簿’、司天监的浑仪、全天下的星图,先生可愿入司天监,为我大宋,重新制作一部让四夷俯首的历法?”
卫朴沉默了很久。其实他两日前即已有所察觉,此刻虽面色平静,但内心早已激荡不已,毕生追求,不就是一部能让四夷俯首的历书吗?
自眼瞎后,他已渐渐淡了此念。
即使还有机会,也应是数年之后,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而且还是皇帝亲口。
虽然心头仍有诸多疑惑待解,但天家相召,焉有不从之理?
他语带颤抖,轻轻问道:“何时……动身?”
“随时可以。”陆官人微笑。
......
卫朴回到祠堂,摸索着收拾了几样简单物品。然后拿起盲杖,走出这间住了三年的祠堂。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隔壁磨豆腐的老汉扒着门缝,只看见两人拥着青衫瞎子,消失在了漕渠畔暮色里。
船舱内,卫朴靠坐着,盲眼“望”着窗外。
船桨划开漕渠的水,朝着那座又将被一颗棋子惊动的东京,
逆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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