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四章 一甲子的无形枷锁(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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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东京开封,官家赵曙第二次出现在静养资政阁。

三份六百里加急在六位重臣手中传阅已毕。

韩琦放下手中第一份文书,眉头已锁成川字。契丹国主耶律洪基复国号“大辽”,诏书明言“绍百王之统,续中华之绪”,更有“无分南北,皆我疆土”十八字,刺眼如针。

文彦博将第二份文书重重按在案上,“九月鸳鸯泊大阅……这是把刀架到我朝脖子边上。先改国号,后行阅兵,明晃晃地耀武扬威!”

曾公亮抖了抖第三份文书,“西夏今年的贡礼,比往年厚了一倍不止……李谅祚这是下足了本钱,要买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让他腾出手去,吞下整个河湟。”

皇城司勾当公事石全彬见状,再次趋前道:“陛下,诸公,北、西两线,又有新变。”

“西夏国主李谅祚,半月前密令左厢神勇军司都统军仁多保忠,率主力前出至卓啰和南。前锋一千铁鹞子,三日前已抵黄河西岸,距我秦凤路最前沿堡寨,快马一日可至。后续兵马、粮秣、云梯、撞车,正向天都山南麓汇集。”

“兴庆府内线报,党项贵戚、官商,正假西域回鹘商队之名,化整为零,大量购入金疮药、麻布、制作担架的硬木。数量……暂不知。”

“其二,辽国。耶律洪基改号诏颁下后,南京、析津府、蓟州、檀州等七处大仓,开库异常调粮。明面上是为‘秋捺钵大阅备饩’,然出库粮秣,总量较往年同期多出三成有余。”

“西山几处大铁冶,自正月起,产铁增两成,流入市面之铁反锐减四成。”

“其三,河湟。青唐城的‘白鹰’确认,董毡与木征已于五日前彻底决裂。木征在河州会盟诸部,指董毡‘得位不正,暗害祖父’,自称唃厮啰正统,已发兵东攻廓州。董毡自青唐出兵拦截,双方在湟水河谷小规模交手数次。”

“河湟数十大小部族,眼下约三成明确支持董毡,两成倒向木征,余下过半仍在骑墙观望,人心惶惶。西夏吊唁团,已到青唐城。”

他微微躬身,“陛下,诸公,皇城司近日所掌,三边敌情动态,大致如此。”

“此外,奉陛下前旨,‘边听’房十队精锐,月前已陆续潜出,现已有三队传回密信,交叉印证了西夏主力正向天都山一带集结的情报。”

“诸公,”赵曙看向六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这二位近邻,倒是颇有默契。一个忙着修文整武,争那名分正统;一个急着伸手圈地,要那实利疆土。还妄图一齐发难。”

“这份‘厚礼’,朕若是收下了,是不是……也该备一份更重回礼?”

殿内气氛沉凝,显然众臣在六百里加急冲击下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见状,赵曙看向文彦博,“文公,开春拨付的那一百万贯,用度如何了?”

文彦博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回禀道:“陛下,正月拨付的内帑与封桩钱共计百万贯,已悉数解往陕西,专项用于加强环庆、鄜延、秦风、泾原四路前沿防务。”

“各路人马钱粮到手后,防御工事得以提前动工。大顺城城墙正加高加固,外壕拓宽,各类防御工事已在铺设。原定夏秋方能陆续到位的床子弩、旋风砲、火药罐、神臂弓等守城重器,及部分粮秣,亦在加紧调运装配。”

“此外,”他继续道,“奉旨前往河湟,吊唁唃厮啰并宣慰其部的使团,由礼部侍郎刘涣率领,已于十五日前离京西行。此刻应已过潼关。”

这番话说完,殿内凝重气氛方才为之一松。

原来朝廷已有预判,各项应对之策其实早已悄然铺开。

宰相韩琦打破沉默,首先开口道:“陛下,耶律洪基改号‘大辽’,诏书‘续中华之绪’,其心可诛!意在争正统,乱人心,惑幽云汉民!其秋捺钵大阅,名为阅兵,实为耀武,更是动手前兆!”

“西夏李谅祚,狼子野心,趁河湟内乱,欲火中取栗。若河湟为其所得,得良马之地,居高临下,关中永无宁日。更可虑者,辽夏此时联动,一北一西,令我首尾难顾。”

“此局,与庆历年间,何其相似!”

“庆历”二字,唤醒了众人心中不愿提起的记忆。好水川、三川口的败绩,增岁币、开榷场的屈辱,最终“以岁币买和平”而结束的憋屈……

次相曾公亮叹息道:“韩相所言,乃心腹大患。然老臣所虑,首在‘钱粮’。去岁水患,今岁蝗灾迹象,赈灾已是巨耗。今若西线有战,北线又需加强边备,钱谷从何来?”

他笑容苦涩:“各路夏税,须待五月后。封桩钱……已动近三百万贯。眼下能动,不足两百万贯。此数,支一路大战或可,若两面受敌……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参知政事欧阳修眼中却有火光:“曾相之忧,确是实情。然正因如此,辽主此招,更毒!他不仅要钱,更要名分!改国号,用汉礼,行汉制,开科举,尊孔孟……这是披中华衣冠,与我争‘中国’正统!此乃文战!釜底抽薪!”

他因激动声音略哑:“若坐视不管,十年后,幽云之民,耳闻目睹皆‘大辽咸雍’、‘大辽科举’,尚知有宋否?届时欲复燕云,将不只对契丹铁骑,更对数百万自认‘辽人’之汉民!大义名分如何争?比西夏明火执仗,更为致命!”

枢密使文彦博冷哼道:“欧阳公所言甚是!然文战需时日,刀兵已在眼前!河湟若失,西夏坐大,关中危矣!届时何谈正统?社稷安危!”

三司使韩绛充满无力感:“文枢相两难,归根结底,一字——钱。刚入河湟争锋,便已支应百万贯以上。动兵后,每月粮饷、抚恤,又数十万贯。此尚不计北边应对辽人花费。”

“引洛入汴”再有两月即完成前期勘察,工程一旦开工需花费五百万贯,若再加赋供军资……恐外患未至,内忧先起。

他看向赵曙,话语直白:“陛下,非老臣畏战。实是……国库空虚,民力已疲。自澶渊之盟起,叠加庆历和议,岁币年折计一百五十万贯,六十余年,送出多少财富?”

“虽换得边关暂宁,却也……磨钝将士锋芒,消磨朝野锐气。此仗,打得起吗?能打多久?将士……还有多少敢战之心?”

御史中丞司马光,双手拢袖,声音洪亮:“诸公所言,皆切要害。然光以为,事有轻重缓急,局有虚实表里。”

“辽夏联动,看似汹汹,实则各有算盘。辽主所欲,是正统名分,乱我人心,迫我河北增兵,消耗国力,志在‘不战而屈人之兵’。西夏所欲,是河湟土地、人口、马匹,志在实利。”

“辽夏二者利益,并不一致。辽不会真为西夏火中取栗,与我全面开战;夏亦不愿彻底沦为辽之马前卒。此其一。”

“其二,河湟虽危,却未必速失。吐蕃诸部虽散,然其地险远,其民悍勇。西夏欲一口吞下,亦不易。此给了我朝腾挪、布置时间。”

“其三,”司马光看向赵曙,“陛下开年未雨绸缪,拨付百万贯加强边备,尤以大顺城为要,已先下一子。蔡挺奏报‘兵精粮足,械利城坚’,此乃破局关键。有此外壳坚硬之钉子楔在西夏腹心,李谅祚便不能全力西顾河湟,必先拔之而后快。这,或许正是机会。”

赵曙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资政们对形势及后果判断大体无误,组合起来就是大体全貌。

需要他出场了。

不仅要给出明确对策,更要借此,打得一拳开,打破那个笼罩大宋一甲子的无形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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