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三章 楔子被拔走之后(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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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临潢府,一队长长的驼马车队正穿过外城永州门,载着的箱笼用毛毡裹得严严实实。

北院枢密使衙署,耶律乙辛正听着下属的奏报。

“是西夏使团,现已入馆驿。为首者为左厢神勇军司监军使嵬名阿吴。”

“来了多少人?”

“正使、副使、随员、护卫,共一百六十七人。驼马四十三匹,箱笼六十件。”

“入城时查验,贡礼单上列有:河西良马三百匹、沙金两千两、上等皮毛两千张、河西美玉十箱......还有一份密礼单。”

耶律乙辛有点疑惑。

三百匹马,两千两金,两千张皮......这比往年多了近一倍。

西夏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密礼单里有什么?”

“据说有各类精美铜制、玉质、木雕佛像......是国主李谅祚亲自为陛下备的‘贺礼’,贺大辽复国号、改元咸雍。”

贺礼?耶律乙辛心里冷笑。

改国号是前天的事。而西夏的使团起码已经走了一个月。倒是挑得好时候。

“嵬名阿吴安顿在哪里?”

“按例安置在会同馆南院。但他求见陛下的帖子,今早已递到宣徽院。”

心腹压低声音,“大王,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不在使团名册上,但持西夏枢密院的符节。昨夜悄悄出了会同馆。”

“谁?”

“漫咩的侄子,野利荣。”

漫咩,西夏枢密使,李谅祚的心腹,执掌西夏军机。

派自己侄子秘密随行,这可不是寻常朝贡。

“盯着他。还有,让张孝杰来见我。”

......

半个时辰后,张孝杰匆匆踏入衙署。

“西夏使团的事,听说了?”耶律乙辛没抬头,看着眼前的舆图。

“下官略有耳闻。贡礼加倍,必有所求。”

“你说,他们求什么?”

张孝杰很肯定地道:“河湟。”

耶律乙辛抬起头。

“下官近日整理南朝边报,青唐吐蕃首领唃厮啰,正月已亡。若消息传到兴庆府,再派使团前来……时间正好对得上。”

“如今贡礼加倍,枢密使的亲侄秘密随行。他们肯定不是来朝贺的,而是来‘买路’的。”

“买什么路?”

“买我大辽不干预之路。唃厮啰一死,河湟必乱。西夏觊觎河湟数十年,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但他们怕。怕我大辽出手阻拦,怕南朝也趁机介入。所以,他们带着厚礼来了。表面是贺改元,实则是要大辽默许他们吞下河湟。”

耶律乙辛沉默了。

河湟。那片水草丰美的谷地,西控丝路,东俯关中,北接西夏,南邻宋境。

数十年来,唃厮啰像根楔子,卡在西夏与宋朝之间,左右逢源,让两边都难以完全掌控。

如今,楔子被老天爷收走了。

“你觉得,该给这个默许么?”耶律乙辛问。

张孝杰毫不犹豫道:“下官以为,该给。”

“哦?为什么?”

“河湟若入西夏之手,西夏国力必增,战马、粮草取用不竭。长远看,对我大辽并非好事。”张孝杰皱了皱眉。

“但眼下,我朝的真正敌人是南朝。西夏若得河湟,必成南朝心腹大患。秦凤、泾原、环庆,乃至河东,皆需增兵防备。”

“届时,他南朝,两面受压,还有多少余力,与我大辽在河北周旋?”

耶律乙辛眼中闪过赞许。“你接着说。”

“西夏人既来‘买路’,我们便可将计就计。”张孝杰又道。

“允其所求,但要有条件。要他们承诺,得了河湟后,需岁岁加贡。要他们在横山陈兵,进一步牵制南朝边军。甚至……要他们配合我大辽在河北的‘动作’。”

耶律乙辛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秋捺钵大阅,巡边调兵,游骑滋扰——这些,要有奇效,都需要南朝分心。”

张孝杰声音渐冷。“若西夏在河湟动兵,南朝西北告急,河北的注意力自然分散。届时,我大辽在边境施压,事半功倍。”

耶律乙辛笑了。这才是他要用的人。

看得清棋局,更懂得如何落子。

“但你可知,朝中会如何说?耶律挞不也那些老臣,必会反对。他们会说,坐视西夏坐大,是养虎为患。”

“那就看陛下如何决断。而下官相信,陛下与大人,所见略同。”

......

两日后,宣政殿内,大朝。

西夏正使嵬名阿吴,一身党项贵族的锦衣,立于丹陛下。

他身形魁梧,髡发结辫,耳垂金环,操着一口流利的契丹语:

“大夏国主,贺大辽皇帝陛下复国号,特备薄礼,以表祝贺之意。”

礼单唱毕,殿中响起一阵阵的议论声。这礼,很不寻常,比往年厚了一倍不止。

耶律挞不也率先出列,声音在殿中回荡:

“陛下,夏人素来狡黠,今岁贡礼加倍,必有所图。老臣听闻,青唐吐蕃唃厮啰新丧,河湟动荡。西夏此来,恐非单纯朝贺。”

嵬名阿吴面色不变,躬身道:“宣徽使明鉴。我主确知唃厮啰病逝,此来亦为报信。”

“然河湟之事,乃吐蕃内务,我大夏绝不干预。此番加贡,实因去岁河西丰收,我主感念大辽多年庇护,特增礼以表诚心。”

“绝不干预?”耶律挞不也冷笑,“你西夏铁骑,早已陈兵卓啰和南!这叫绝不干预?”

殿中哗然。耶律乙辛冷眼旁观。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

嵬名阿吴依旧从容:“边境调防,乃寻常之事。况河湟若乱,流寇四起,我大夏陈兵自保,亦是常理。陛下明鉴,我主绝无他意。”

“好一个绝无他意!”耶律挞不也转向御座,“陛下,西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唃厮啰在时,尚能制衡;今其既死,西夏必吞河湟。若任其坐大,将来必成我大辽心腹之患!”

“臣请陛下下诏申饬,命其即刻退兵,不得擅启边衅!”

几位契丹夷离堇纷纷附和。

“宣徽使所言极是!西夏若得河湟,战马倍增,将来必反噬我朝!”

“当趁机勒令其罢兵,或可联合南朝,共分河湟......”

殿中吵作一团。耶律洪基端坐御座,面沉如水,未发一言。

这时,嵬名阿吴再次开口道:“陛下,外臣尚有下情禀奏。”

“讲。”

“我主让外臣转禀:我主愿替大辽,盯紧南朝。若南朝有异动,我大夏铁骑,可随时兵出横山,直逼关中,以分其势!”

此言一出,殿中许多契丹贵族的眼神,从敌意变成了思索。

耶律乙辛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他稳步出列,声若洪钟:“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在他身上。

耶律乙辛高声道:“我大辽眼下要务,非在西北,而在南。南朝振作,方是心腹之患!”

“今西夏愿为我牵制南朝,岁贡加倍,此乃天赐良机。我大辽何必为河湟一隅,与西夏交恶,反让南朝坐收渔利?”

耶律挞不也怒道:“枢密使此言差矣!坐视西夏坐大,将来必成大患!”

“将来?”耶律乙辛轻笑,“宣徽使,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南朝才是大患。”

“若西夏在河湟动兵,南朝秦凤、泾原、环庆诸路必疲于应付。届时,我大辽在河北施压,南朝首尾难顾,方是上策。”

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揖:

“臣请陛下,准西夏所请。命其谨守藩礼,不得侵扰辽境。”

“至于河湟吐蕃内乱,蛮夷相争,我大辽天朝上国,何必介入?”

耶律洪基思索良久,金口一开:

“准奏。”

嵬名阿吴深深拜伏:“外臣,代我主谢陛下隆恩!”

......

散朝后,耶律乙辛缓步走出宣政殿。阶下,野利荣已在等候。

“枢密使”,野利荣躬身道,“我主还有一份心意,已送至贵府。漫咩枢密使托我向您问好。”

耶律乙辛摆摆手:“回去禀告你们国主,河湟的事,大辽不会插手。”

“但,”他盯着野利荣,“西夏铁骑,今年秋天,必须动起来。要让南朝西北,不得安宁。”

野利荣眼中精光一闪:“必如枢密使所愿。”

......

一张弓,本已拉满。

现在,又多了一股弦力。

大宋,整个北境,都将迎来大考。

而身在福宁殿的官家,也终于等来了一个他期待已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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