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点渣成银(1 / 1)苏九炎
沈括到铅山场,已经二十天了。
西渣场边的破棚子里,周铁胆倒出又一炉废料,敲开,断面黑乎乎的,半点银星都看不见。
“又废了。”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沈括。
沈括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堆废料前,用火钳一块一块地细看,一块块地敲着。
半个月下来,他的衣衫上满是灰黑,袖口烧出好几个洞,胡茬乱糟糟的,活像个干了很多年的老炉头。
棚外,那几个从汴京跟来的“随从”不远不近地站着。
账房先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对身旁工匠说:“第几回了?”
“十四。昨儿那炉最可惜,都快出银了,炉底又塌了。”
“他还撑得住?”
“你看他那眼神,”工匠努努嘴,“比刚来时候还亮。”
“提举,要不……咱换个法子?这渣太杂,有黑的有灰的,咱也没挑过,一股脑全扔进去……”
沈括忽然抬头:“你说什么?”
周铁胆吓了一跳:“我……我说这渣太杂,没挑过……”
沈括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棚外那座灰黑色的渣山。阳光下,那渣山确实颜色不一。
有的地方黑得发亮,有的泛着灰白,有的隐隐透着暗红。
“周师傅,你在这铅山场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那你告诉我。这些渣,颜色不同的,是不是从不同的炉里出来的?”
周铁胆愣了愣,仔细看了看那座渣山,点头道:“提举眼毒!那黑的,是老炉炼的,炉温低,渣里剩的东西多。那灰白的,是后来新炉炼的,炉温高些,渣就淡。还有那发红的……”
沈括心思早就飘远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他认真抄录的薄册子。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渣有粗细,色有深浅,其含银多寡亦不同。须先拣择,分而治之,方得其要。”
他盯着这行字。官家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试新炉、调火候、验成色,却把最要紧的一步给漏了——废渣挑拣。
废渣分类粗糙,混在一起炼,能出什么好银?官家给的每一行字,他初读不解全意,读两次觉得大有门道,往往实验之后方才豁然开朗。
“周师傅,明日不急着炼。带上人,去渣山,给我分颜色、分种类,把渣挑出来。”
“先挑两天。”沈括目光炯炯,“挑完再炼。”
两日后。
棚子外头摆了一长溜大筐,筐里装着分好类的废渣——黑渣、灰渣、红渣、杂渣……
沈括蹲在筐前,把每一种渣拿起来细看。
末了,他指着那筐黑得发亮的渣说:
“先炼这种。”
周铁胆凑过来:“提举,为啥挑这个?”
“重。”沈括掂了掂手里的渣块,“同样的个头,黑渣比灰渣重得多。重者,含铅银多。”
他又指向那筐发红的渣:“这种掺了铁的,留着以后单炼。铁性活,和铅银混在一起,火候难拿捏。”
周铁胆听得眼睛发亮:“提举,您这法子……跟郎中看病似的,还得先分症候?”
沈括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想起木匣里另一句话:“物各有性,性各有理。格物者,先辨其类,后究其理。”
……
新一炉点火。
这一次,沈括先让人把黑渣用石碾细细磨碎,又取来一盆水,把磨好的矿粉倒进去,搅动,静置,看粗细不同的颗粒分层沉淀。
周铁胆看得莫名其妙:“提举,这是干啥?”
“水选。”沈括指着盆底,“你看,粗的重,沉得快;细的轻,沉得慢。重的里头,含铅银多;轻的里头,多是石头末子。”
他让人把盆底最重的那一层刮出来,晾干,这才入炉。
加上配料:一百斤精选黑渣粉末,外加二十斤新铅。
“加铅做什么?”周铁胆问。
“铅性活,能吸银。”沈括解释,“银粒太细,藏在渣里出不来。让铅进去,把银‘抓’出来,再一起流出来。”
周铁胆恍然大悟,又问道:“提举,哪个炉子又是干啥用的?”
沈括目光投向炉旁另一座刚砌好的小炉。
那是他这半个月根据官家推想反复修改的“灰吹炉”。
炉底不是寻常的耐火泥,而是用骨灰层层夯实、压成的一个凹槽。
“那是下一步。”他说,“先把铅银炼出来,再把铅弄走,留下银。”
炉火熊熊。
一个时辰后,炉口流出暗红色的铅液,流入模具,冷却成块。
周铁胆迫不及待地敲开断面——银光闪闪的细粒均匀分布在铅中!
“成了!”他惊呼,
“提举,这……这比前头强太多了!”
沈括点了点头,让人把铅锭再放进灰吹炉。
大火再起。铅锭熔化,表面渐渐浮起一层黄灰色的氧化物。
那是铅被氧化生成的“密陀僧”。
沈括让人用铁钩轻轻拨开这层浮渣,让下面的铅液继续暴露在火焰中。
一个时辰过去,炉火渐熄。
炉底骨灰凹槽里,静静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不规则银块,在火光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白光。
那骨灰吸收了氧化铅,却把银留了下来。
“银……真的是银!”
周铁胆颤抖着伸出手,又不敢碰,只是趴在地上细细地看,激动万分!
“老汉炼了一辈子矿,头一回亲眼见着从渣里炼出银子来……”
棚子里的其他匠人也纷纷围过来,看向沈括的目光,如同看神人。
沈括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粒银珠。半晌,才弯腰捡起,放在掌心掂了掂。
约莫一两二钱。
这一百斤黑渣,出了一两二钱的银。
他抬起头,望向棚外那座巨大的渣山。
夕阳下,灰黑色的渣堆连绵数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周师傅,”他忽然开口。
周铁胆爬起来,咧着大嘴:“提举吩咐!”
“你说,那座渣山里,像今天这种黑渣,有多少?”
周铁胆愣了愣,掰着手指算:
“这……黑渣是百年前老炉炼的,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四千万斤(约2万吨)。”
沈括眼睛亮了。账房先生模样的随从却已经算出结果,低声道:
“提举,若按此比例,光这一处渣山,可出银四十八万两。”
沈括声音有些发颤:“四十八万两!”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四十八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铅山场去年全年银课,不过三百九十七两。
这一座渣山,就能抵铅山场千年的银课。
而且,不用开矿,不用凿山,不用挖洞。
那些矿石已经被人从山里挖出来,炼过铜,剩下的渣就这么堆着,白扔了上百年。
现在只需要把它们筛一筛、磨一磨、洗一洗,再加把铅,然后过一道炉。
沈括忽然笑了。
“这叫什么事……银子就在脚底下踩了百年,愣是没人弯腰捡。”
周铁胆凑过来,兴奋地问:
“提举,那……那咱们明天怎么干?”
“大干。”沈括目光灼灼,“从明天起,招人手,扩大水选,多砌灰吹炉。我要让这座渣山,变成银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灰渣、红渣,回头也要试。说不定里头也藏着东西。”
周铁胆连连点头,兴奋得满脸通红。
棚外,账房先生悄悄退后几步,招手唤过一个军士,低声道:
“速去禀报,就说……沈提举这边,出银了!”
军士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
入夜。
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沈括坐在棚外的一块石头上,又翻开了那本册子。
“试之。”他低声说,“我试出来了。”
那个人还说:“路,得你自己一步步走。”
可这条路上,早有一个人在远处,提着灯。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似有马蹄声响起,正朝着铅山场疾驰而来。
一银方出,风波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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