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章 沈括等的,来了(上)(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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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又炼了两天银,掂了掂放银的罐子,已不下百两。

次日清晨,沈括换上青色官服,让周铁胆捧着那个装了数块成色最佳银块的木盒,在两名皇城司“随从”陪同下,踏进了铅山场监衙署的大门。

场监周淳早已得了通报,亲自迎到二门,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沈提举!可把您盼来了!”周淳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身材微胖,一双眼睛笑起来弯成缝,却总在人不注意时飞快打量。

“快请,快请!”

周铁胆奉上木盒,周淳打开盒盖的瞬间,那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了不得,了不得啊!”

周淳小心翼翼拿起一块银子,对着光细细看了看,又用力掐了掐,口中啧啧称奇:

“色白如雪,成色极佳!百年废渣,竟能出此宝物!此非天佑我大宋,亦天佑我铅山场乎?”

“提举啊,此法精妙,耗费想必也不小吧?不知这百斤黑渣,最终能出银几何?”

沈括面上谦和:“回监司,初步试炼,百斤精选黑渣,约可得银一两二钱上下。工本物料,约占其三成。薄利是有的。”

“只约占三成?!”周淳眼中精光闪烁。

“沈提举,您这是给咱们铅山场,不,是给咱们大宋,找到了一座银山啊!”

他站起身,看向沈括,忽地换了称呼,语气也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存中老弟,你我同在铅山场为朝廷效力,便是自家人。”

他凑近些,满脸笑意:“老弟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铅山场,看似只是炼铜出银的工场,实则牵扯甚广。信州州衙、江南东路转运使司、乃至朝中诸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里。”

“铜课、银课,关系一路考成。你这炼银法一出,若处置不当,恐非福也。”

沈括垂眸:“还请监司指点。”

“指点谈不上。”周淳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这炼银的摊子,既然在铅山场,自然该由铅山场来主理。老夫不才,愿为提举分担些琐务,调拨可靠匠役,支应一应物料,务必让老弟心无旁骛,专研技艺。”

“乃至于与州衙、转运司的沟通周旋,老夫也还有些薄面。老弟以为如何?”

沈括听明白了。周淳这是要抢功劳来了。

“监司思虑周详,”沈括拱手,客气道:

“只是下官奉旨专理银冶,一切需遵旨意。”

“不如这样,待下官汇报完上峰,取得新的旨意,再依监司之言,可好?”

周淳脸上笑容淡了一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禀报:

“监司,信州崔通判到了,已至仪门。”

周淳脸上重新堆起灿烂笑容:“快请!”他看向沈括,似笑非笑,

“瞧瞧,州衙的消息,可真是灵通。沈提举,且随老夫迎一迎崔通判吧。”

......

崔通判比周淳更直接。在亲眼看过银子,又绕着渣山走了一圈后,他回到衙署花厅,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沈提举奇思,本官叹服。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然,既在信州地界,便需合乎信州的章程。”

“诸如,炼银需匠役、需物料、需场地。匠役何处来?可要征发民夫?物料如铅、炭、矾、硝,何处采买?采买钱款又从何来?炼出之银,如何储存、运输?沿途安保,何人负责......”

“此皆州衙职责所在,亦需耗费州库钱粮。”

他看向沈括,又看看周淳:“周监司,沈提举,如此大利,若全数直入朝廷内库,于国虽有功,于地方却无补。长此以往,州衙支应浩繁,库帑空虚,恐难为继。”

“依本官之见,不若由州衙设立‘铅山银冶务’,专司此事。一应收支,纳入州库统一核算。所出银两,除上缴朝廷外,亦可酌留一部分,补充州用,贴补民力,方为长久之道。”

周淳脸色难看。崔通判这是要另起炉灶,把炼银事务从铅山场剥离,纳入州衙直管!

“崔通判所言,确有道理。”周淳语气有些冷硬,“然铅山场乃朝廷所设,专司矿冶,于物料、匠役、炉冶,更有经验。不若仍以场为主,州衙派员监督账目,协理地方事宜,如此更为顺遂。”

“唉,周监司,”崔通判摆了摆手,“术业有专攻。铅山场长于铜冶,于这新式银冶,怕也需摸索。州衙设务专管,可集中钱粮人手,效率更高。至于经验嘛……”

他看向沈括,笑笑道,“不是有沈提举在么?沈提举乃陛下亲点之才,无论在场在州,皆可施展抱负。本官可向魏知州禀明,为提举在州衙兼一差遣,品秩供奉,必不委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商量,实则寸步不让。一个要留在场内控制,一个要收归州衙直管。

沈括越听心中寒意越重,这还没见着多少银子,只是露出了可能出银的苗头,各方争夺的刀光剑影就已经亮出来了。

自然,这场会面不欢而散。周淳和崔通判谁也没说服谁,只达成一个脆弱共识:在朝廷明确旨意或更高层级官员介入前,炼银事务维持现状,但所出银两,需由双方派员共同看管。

......

更让沈括没想到的是,次日,江南东路转运副使刘湛的行辕,就直接停在了铅山场外。

没有事先公文,没有通知州衙,只有一队精悍的护卫和一辆马车。

刘湛先仔细查验了沈括炼出的银子,又看了水选池和那灰吹炉,问了一堆细致的技术问题。

问罢,刘湛屏退左右,只留沈括一人。

“沈提举,明人不说暗话。”刘湛声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的法子,很好!能从废渣中取银,于国大利。本官身为转运副使,统管一路财政,对此等开源妙法,乐见其成。”

沈括连忙拱手回道:“刘公过誉。”

“然而,”刘湛话锋一转,“国之大政,贵在有法度。铅山场乃国家矿场,所出铜银,皆为国课。”

“你这炼银法,既已证明有效,便非私人之术,乃国家可资利用之‘法’。必须纳入国家度支体系,受有司监管,此乃朝廷法度。亦是为你之功劳,正名分,杜绝日后无穷纷争与非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容置疑:“自即日起,铅山场炼银一应事务,由转运使司直接管辖。所炼之银,由司官会同场监、州衙定期勘验,出具三联勘合。”

沈括心不断往下沉。刘湛比周淳、崔通判更厉害。

他不争具体由谁主理,而是直接以“国家法度”、“纳入监管”为名,意图将炼银事务的控制权牢牢抓在转运使司手中。

场监和州衙,只剩下“会同勘验”的陪衬角色。而他沈括,则被彻底纳入这套官僚程序的运转中,再无自主可言。

“刘公,下官乃奉旨……”沈括试图抬出皇帝。

“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来提举银冶,炼出银子。”

刘湛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本官此举,正是为了让你能更稳妥地炼出银子,并将你之功劳,明明白白记录在案上报朝廷。”

“难道提举认为,转运使司会阻碍你奉旨公办?还是说,提举有什么难处,不便纳入朝廷法度监管?”

这话绵里藏针,将沈括可能的反驳都堵死了。不同意,就是心里有鬼。

沈括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沈括口中艰涩道,“此事体大,可否容下官……”

正在这时,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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