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一章 大顺城之战:兵临城下(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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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东边天际刚刚泛起蟹壳青。

大顺城哨塔,老兵王贵手搭凉棚,眯起眼睛望向北方。

他今年四十六了,在环庆路当了二十八年兵。

好水川的尸山他爬过,定川寨的血海他蹚过,他以为自己这双眼睛,再不会为什么景象所震撼了。

但此刻,他扶着哨塔的手在不由自主地用力,他又被震撼到了!

旌旗,最先从晨雾中晕开。

先是旌旗的尖端刺破雾霭,狼旗、豹旗、鹰旗…..以及一面三丈高的金纛大旗。旗杆顶端在稀薄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

接着是枪尖。

成千上万的枪尖从雾中浮出,密密麻麻,斜指天空,在微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片铁铸的芦苇荡在晨风中起伏。

然后是人,和马。

骑兵在前,清一色的河西骏马。长槊如林,马头挨着马头,铁甲挨着铁甲,从雾中涌出,填满整片旷野。

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

黑色的方阵一块接一块从雾的帷幕后涌出。最前排是橹盾手,人高的巨盾连成一片移动的城墙;盾隙间探出长枪,枪杆如林;再后是弓弩手,箭壶在腰间有节奏地晃动。

最后是声音。

起初像远方的潮水。但很快,那声音就清晰起来,是蹄声,是脚步声,是车轮碾过的闷响,以及数万人踏步的轰鸣。

连脚下城墙都传来震动,像是大地深处有闷雷经过,就连城砖缝隙间的沙砾也簌簌往下掉。

王贵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前锋骑兵,至少五千。

步卒方阵,二十个方阵,每阵约一千五百人,三万。

后面影影绰绰还有,楼车、对楼、云梯、抛石机……那些木制的巨兽被牛马拖拽着,在军阵后方缓慢移动。

最高的对楼几乎与城墙齐高,顶端的平台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四万人骑,只多,不少。

“敌——袭!!!”

王贵高亢嗓音刚刚响起,城头最高处的箭楼上,三尺铜钟已被撞响。

“当当当当当——!!!”

钟声疯狂炸开,在整座大顺城上空翻腾。瞬间,整座城活了过来。

铠甲碰撞声从各营房涌出,士兵们抓着兵器冲上城墙,脚步声密集如冰雹。

弩车绞盘发出吃力的呻吟,弓手从箭壶抽箭的唰唰声连成一片。

民夫推着滚木礌石的木轮车在坡道上隆隆作响,铁锅架起,金汁的咕嘟声从城下传来。

八千守军各就各位,军令声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

蔡挺已在北门城楼观察许久,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他真正看清了这支大军。

前锋骑兵已推进至距城五里,勒马而立,战马喷出的鼻息凝成大片白雾,在骑兵阵前浮动。

骑兵之后,是整齐的步兵方阵,盾牌、枪尖、铁甲反射出万点寒光,刺得人眼睛直晃。

军阵上空,旌旗遮天蔽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那面三丈金纛之下,立着一人一马。

一匹青海骢。通体如墨,唯四蹄雪白。

马背上,银甲黑袍的年轻人勒马而立,正抬头望向城头。

蔡挺的手指握紧了剑柄,说不紧张是假的。

李谅祚,不到二十岁的西夏国主!

当这个年轻人带着四万大军,真的出现在城下,那种扑面而来的锐气与侵略性,饶是蔡挺,心跳都禁不住加快了几分。

这不是寻常的入寇,不是打了就走的劫掠。

这是御驾亲征,是国运之赌。不拿下大顺城,这位年轻的西夏皇帝绝不会轻易退兵。

“经略,”副将赵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前锋五千骑,步卒至少三万,攻城器械过百……李谅祚这是把家底全带来了?”

蔡挺没说话,他在快速计算着:骑兵在两翼,步卒居中,器械压后。

这是标准的攻城阵型。李谅祚将大军集中在北门正面,这意味着:

他要集中全力,一击破城。不留余地,不玩花样,就是硬撞。

“传令。弩车换破甲箭,等骑兵进入二百步再放。弓手用普通箭,专射马腿。滚木礌石看准了砸,一颗都不许浪费。”

他顿了顿,又强调道:“一定要告诉将士们,李谅祚的粮草,只够十二天。”

赵明眼睛一亮:“经略是说……”

“守过十二天,李谅祚不退也得退。”

“但这十二天,必须得守住!”

......

西夏中军,金纛旗下,李谅祚放下手中马鞭。

他的眼睛锐利如鹰,能隐约看到城头那个黑点。

蔡挺,五十一岁,戍边二十七年,前参知政事范仲淹一手提拔的老将。

“好一座城!”李谅祚说道,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刺。

仁多保忠催马上前:“陛下,是否按原定方略,先遣三千步卒试探虚实?”

“试探?”李谅祚笑了。笑容里满是锐气与不耐,“四万对八千,还需要试探?”

他猛地一夹马腹,青海骢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银甲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刀。

“传令!前军推进,至城下十里扎营!左军据东山,右军据西山,中军大营就扎在朕脚下!今日不攻城!”

他勒马转身,玄色战袍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朕要让他们看清楚了,看够了,看明白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明日辰时,太阳照上城头的那一刻,”

他拔剑,剑锋直指大顺城:

“朕要踏平此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万人的吼声如山崩海啸,仿佛整个旷野都在震颤。

前军步卒方阵开始推进,踩着统一的节奏,碾向大顺城。

骑兵在两翼缓缓展开,像一双黑色的翅膀,将整座城包拢其中。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对楼的木轮吱呀作响,抛石机的配重箱在晨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十里,五里,三里。

这个距离,城头的每一架弩车、每一张强弓,都鞭长莫及。

但城上每一个人,都能清楚看见西夏军是如何扎营的:

橹盾手上前,巨盾轰然落地,连成一道简易木墙。其后枪矛手就位,枪尖从盾隙伸出,寒光森然。弓弩手在更后方列阵,箭已搭弦。

民夫开始挖灶、搭帐、卸下粮草辎重。而在所有军阵的正中央,那面金纛大旗之下,一座营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帐高三丈,覆以白色毡毯,帐顶金狼徽记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亲卫铁甲环绕,战马拴在帐前,甚至有一队士卒开始在挖井。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赵明声音有些发干,“他要在这里扎下根,直到城破。”

“经略,”赵明低声问,“今夜是否……”

蔡挺知道他在问什么。夜袭,扰营,疲敌之计......这是守城方的惯用手段。

但他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李谅祚敢把大营扎在三里外,就是等着我们去袭营。传令下去,全军轮休,吃饱睡足。明日......”

“明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

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王贵靠在垛口后,小口啃着炊饼。这是他二十八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你不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来,所以每一口都要物尽其用。

城下,西夏大营已初具规模。帐篷连绵不绝,篝火星星点点,炊烟在暮色中笔直升起。

巡哨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寨外围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都头,”身边一个年轻弩手低声问,声音发颤,“他们……真有四万?”

王贵没抬头:“只多不少。”

“那咱们……守得住吗?”

王贵转头看向那孩子,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握弩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样的兵,城头有上千个。

“守不守得住,得守了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老子在环庆路二十八年,西夏人来了多少次,这大顺城的城门,就从来没被撞开过。”

他顿了顿,指向城下那片营火:

“看见那面金纛大旗了吗?李谅祚,西夏国主,二十岁。他把国运押在这,把命押在这。”

“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拿下大顺城,整个环庆路就门户大开,庆州、邠州、乃至长安,都将暴露在他铁蹄之下。”

“但咱们蔡经略也知道。他在此练兵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转头,盯着那孩子的眼睛:

“李谅祚赌上国运,蔡经略赌上一切,咱们赌上这八千条命。谁赢谁输,明日就见分晓。”

夜色完全降临,星斗浮现。

四万大军已兵临城下。

战鼓未擂,杀意已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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