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大顺城之战:谅祚中箭(1 / 1)苏九炎
“传令,”蔡挺声音响起,“放,火龙箭!”
城墙上,十架“火药箭排架”从垛口后推出。
那是长六尺、宽三尺的松木架,每架用铁箍固定着二十支特制箭矢。
箭头后三寸处绑着厚纸筒,筒内填满火药、砒霜、狼毒等物,引信从筒尾引出,在架上连成总线。
“点火!”
火把凑近总线,嗤嗤作响,火星顺着麻绳疾蹿。木架后的强弩手同时扣动牙发,二百支箭矢先后被弩机弹射而出!
箭头的药筒在空中燃烧,拖着青白色烟尾,如群鸦扑食般砸向城下最密集的西夏步卒队伍。
第一支箭钉入一名步卒的肩甲,药筒轰然炸裂,火焰腾起三尺,刺鼻的白烟裹着砒霜粉末弥漫开来!
那步卒惨嚎着翻滚,火苗“呼”地燎着了周围五六个士卒的衣甲和须发。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二百支火药箭砸入人群,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火光与毒雾!
从未见识过这种武器的西夏兵瞬间慌了神。
“那是什么鬼东西?!”
“天雷!宋人引来了天雷!”
“妖法,这是妖法!”
“雷公发怒了!……
惨叫声、惊呼声、呛咳声响成一片。
有人被火焰吞噬就地翻滚;有人被炸得血肉模糊,有人吸入毒烟涕泪横流……
更多的步卒被这诡异景象骇破了胆,纷纷转身就逃。
整个西夏前锋的攻城势头,为之一滞!
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卒惊恐回望,被城头守军趁机砍落;拉着对楼的犍牛被爆炸声吓得惊慌奔逃;连督战队,也下意识地勒紧了战马。
高坡上,李谅祚瞳孔骤缩。那是什么东西?
声如闷雷,烟带剧毒,二百多团爆炸……
“陛下,”仁多保忠急道,“将士们被这妖火惊破了胆,阵脚已乱!宋人恐还有手段……
李谅祚面色难看,他心里更清楚,今日攻城队伍已损失惨重,攻城冲车尚未建功,攻城器械更是毁损大半……
即便咬牙强攻,靠这七架车,一次能送上城头的不过百余人,面对四丈高墙,坚固城门,今日想破城已是奢望……
这大顺城,那诸多防御手段,竟让他心中生出了一股惧意,难道城中还藏着其他新花样?
“鸣金!收兵!”他终是无奈地下达了军令!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西夏军如蒙大赦,仓皇退去。
攻上城头的百余名悍卒却瞬间成了弃子,在绝望中被大宋守军淹没。
……
日头西斜,大顺城下尸积如山,三条用血肉铺就的斜坡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城墙多处破损,守军正用门板、砖头抢修。
赵明刚刚清点完战损:“回经略,此役阵亡六百二十七,重伤三百余……但西夏人死得更多,光城下能数的尸首,就不下三千。”
蔡挺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李谅祚绝不会罢休,一个十五六岁就敢诛杀权臣、从太后手中夺回权柄的年轻人,岂会因一次挫败就甘心?
……
当夜,西夏御帐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那妖火,究竟是何种兵器?”李谅祚脸色阴沉,白日那火光迸溅、毒烟弥漫的景象仍让他挥之不去。
“禀陛下,”随军老匠人伏地颤抖,“应是宋人新制的火药箭。老奴细观,其声如雷,烟带毒,然实杀伤有限,二百支箭不过伤毙数十人,多是惊骇之用……”
“杀伤有限?”李谅祚蓦地拍案而起,“我军今日因之后撤!士气因之受挫!难道我三千儿郎的血白流了?!”
“陛下息怒。”嵬名浪布连忙出声道,
“正因其声势大于实效,方显宋人黔驴技穷。若真有破敌利器,何不早用?偏要待到壕沟将破、城墙将溃时才用,必是箭矢将尽,滚石用竭,不得已而为之!”
帐中一静。诸将细细思量,确是这个道理。
仁多保忠也道:“嵬名将军所言有理。今日观战,宋军箭矢已见稀疏。那‘火龙箭’看似骇人,实则死者寥寥,死者多是被惊乱踩踏所伤。”
“且此物发射后,城头再无动静,恐怕蔡挺手里,也就这二百支存货了。”
李谅祚眼中怒火渐渐平息,在帐中急促踱步:“你是说,明日再攻,宋人已无后手?”
“必是如此!”嵬名浪布重重点头,“今日我军虽折损颇重,但壕沟已平,通道已开。明日集中所有云梯车,猛攻西段一点。”
“那里午后被砲石砸出裂缝,守军只用门板仓促填补,正是最薄弱处!七架云梯车齐发,一次投百余锐士登城,只要打开缺口,后续步卒蚁附而上,大顺必破!臣愿亲率铁鹞子为先登!”
“好!”李谅祚霍然转身,银甲在灯火下折射出凛冽寒光,
“明日,朕亲自为尔等擂鼓!朕要让全军将士都看见,他们的皇帝,就与他们同在!”
“选三百神射手混在步卒中,专射城头弩手与军官!”
“再传令三军:明日先登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破城之后,允大掠三日!”
……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西夏大营倾巢而出。仅存的七架云梯车、七架对楼、八辆填壕车和三辆冲车推在步卒前方。
冲车以合抱原木为梁,前端削尖裹铁,车顶覆湿牛皮防箭,车身下藏着十余名推车的力士。
步卒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决绝气息。每个人都清楚,今日若不破城,很多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谅祚身披银甲,头戴红里毡冠,冠后红结绶在风中飘动,黄屋伞盖在身后招展,整个人格外醒目。
他要让战场上每个人,都能清晰看见他。
“陛下,”仁多保忠进行最后一次劝谏,“何不坐镇中军?一样可鼓舞……”
“中军太远,儿郎们看不清朕的脸。”
李谅祚翻身上马,豪情万丈。
“朕就是要让儿郎们看清,他们的皇帝没有惧意,朕就在这里,与他们同在!”
他望向大顺城轮廓,又补充道:
“朕计算过,宋军强弩,最大射程二百四十步,然要洞穿朕这双层铁甲,至少需进至二百二十步内。朕立于二百五十步外,当安全无虞。”
……
战鼓擂响,没有试探,没有佯攻,西夏军一上来便是决死冲锋。
能活到今日的都是老兵,他们沉默地踩着昨日同袍尚未冰冷的尸体,涌向那段被标记为“薄弱”的西城墙。
厮杀再度上演,与昨日如出一辙的惨烈。
城上箭矢滚木,城下血肉横飞,城门口的撞击更是声震九霄,城墙根迅速变成双方绞肉场。
高坡上,李谅祚握紧了剑把。他看见士卒通过云梯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头,渐渐站稳脚跟……
“火龙箭!”城头忽然传来蔡挺的喝令。
果然,那十架木架再次从垛口后推出。
火药箭呼啸而出。这一次,爆炸声起,火光毒烟弥漫,西夏军阵虽仍不免一滞,却再无昨日那般恐慌。
不断有军官嘶声高喊:“莫怕!莫怕!此物只能吓人,伤不了几个!”
阵阵爆炸声中,队列微乱,旋即恢复严整。
李谅祚见状,心中大定,豪气陡生。
“果然是黔驴技穷了!”
“蔡挺,看你还有何手段?”
他一把夺过鼓槌,亲自奋力擂鼓!鼓声愈发激昂,西夏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凶猛。
但擂鼓尤不过瘾,李谅祚索性翻身上马,银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陛下!太近了!危险!”仁多保忠急呼。
可李谅祚在热血上涌之际,已策马前行!
“近?”年轻皇帝在阳光下大笑,
“朕就是要让儿郎们看清,他们的皇帝就在这里!朕与尔等同在!”
他又催马向前冲了几步。不知不觉中,他距离大顺城墙,只有二百二十步了。
年轻,气盛,不甘,急欲证明自己。
这些特质,往往令人容易踏入致命陷阱。
大顺城墙某处,一块墙砖悄无声息向内翻开。
王舜从狭窄的射击孔中探出半个身子,一杆神臂弓已稳稳架在垛口。
黝黑的弓身,紧绷的弦,泛着冷光的箭簇,对准了那一道醒目的银光。
这是他等待了三天,乃至等待了十年的机会。
二百二十步。东南风,微风。
阳光斜射,有些晃眼,但那身毡帽银甲太鲜艳了,鲜艳得如同一个挑衅的活靶。
王舜调整呼吸,沉稳如同山岩。
他是蕃兵,父母皆死于西夏人“打草谷”,年仅十二岁的妹妹被掳走,至今不知所踪。
十年了,他活着只为了三件事:吃饭,睡觉,练箭。
自得到这柄神臂弓后,他更是如获至宝,日夜摩挲苦练,弓臂上的每一道刻痕,望山上的每一个刻度,他都烂熟于心。
屏息。心跳放缓。望山稳稳套住那点移动的银芒。风偏修正半寸,目标移动预判一尺。
晨光刺目,他微微眯起左眼。
扣悬刀。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鼓声中。箭已离弦。
神臂弓专用箭,箭杆短硬,三棱铁簇带着冰冷的倒钩。
这一箭,王舜用了八分力。他早已算清,二百二十步,双层精铁甲,八分力,足矣。
箭矢破空的时间,短于一次心跳。
李谅祚正扬鞭指向城头,胸口的银甲在晨光下毫无遮掩。
骤然间,左胸仿佛被重锤猛击,浑身一震。
他愕然低头,只见一截黑色箭杆突兀地钉在明光铠上,箭羽因余劲未消,仍在“嗡嗡”急颤。
银甲……似乎没破?
但为何……胸前一片温热湿黏?
他下意识伸手摸去,触手一片黏稠猩红。
血,正从甲片缝隙间不断渗出,迅速染红了胸前一大片。
“呃……”他张了张嘴,周遭震耳欲聋的鼓声、喊杀声、马蹄声,倏然远去,世界变得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只看见仁多保忠惊恐万状的脸在眼前放大,看见自己温热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雪花驹雪白的鬃毛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随即,一阵天旋地转,他从马背重重栽落。
“陛下!!”仁多保忠凄厉的嘶吼变了调。
几乎在同一刹那,四支劲矢从不同刁钻角度再次射来!
一支“夺”地射断黄屋伞盖的旗杆,杏黄大旗轰然倒塌!
一支正中雪花驹脖颈,骏马惨嘶人立,将旁边一名铁鹞子重重撞飞!
第三支贯穿一名百夫长的胸膛,带着一蓬血雨从后背透出!
第四支擦着仁多保忠的头盔掠过,盔缨应声而断!
“陛下中箭了!”
“王旗倒了!!”
惊呼、害怕、骇叫瞬间蔓延全军。
正在攻城的西夏兵惊惶回首,只见高坡上一片大乱:
他们的皇帝落马了,王旗倾覆了,御马哀鸣倒地……
军心,在这一刻快速崩塌。
“神臂弓队!上墙!”
蔡挺冰冷的声音响起。数十张官家调拨的神臂弓在垛口后架起,弩手皆是王舜亲手调教。
崩!崩!崩!
弦响如阎王叩门,每一次闷响,必有一名西夏军官、掌旗手、悍卒应声栽倒。
一轮又一轮,一轮又一轮
冷静、快速、绝望地收割着战场!
皇帝中箭、王旗倾倒、阎王索命……已如燎原野火,彻底烧尽了西夏军最后一丝斗志。
“撤!快撤——!”
溃退瞬间如山崩。
西夏军什么也顾不上了,纷纷退下云梯,抛弃盾牌,丢下受伤的同袍,亡命般涌向大营。
……
大顺城城头,大宋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蔡挺扶着垛墙,望着西夏军溃退的烟尘。
面对李谅祚的御驾亲征,面对四万大军,
大顺城,守住了!
“狂童也。”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评价,还是叹息,“勇烈有余,沉稳不足。”
“不知……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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