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九章 向南低头,向西磨刀(1 / 1)苏九炎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金汤城。李谅祚躺在榻上。榻前守着数人。

老将仁多保忠忧心忡忡,带着骑兵撤回金汤的嵬名浪布,此刻也是双拳紧握。

曾经策马黄河岸、剑指贺兰山的年轻国主,此刻面如金纸,唇色灰败。

胸前厚厚的麻布绷带下,那道伤口像一只不肯闭合的恶眼,老医官每次换药,都能看见皮肉苍白地翻卷着,不见收口。

高热了五天,把李谅祚整个人烧得有些迷糊,但一双眼睛,时常还是迸射出骇人的亮光。

那眼底下,是极度的屈辱、极度的不甘,以及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暴怒。

“呃……”又一次被剧痛扯醒时,他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见李谅祚清醒,仁多保忠赶紧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金汤城缺医少药,且距宋境太近。臣请……陛下回銮兴庆府。”

“不……回。”李谅祚口中挤出两个字。

“此刻回去……没藏氏的余孽,梁氏的人……都会以为朕不行了……”

“陛下!”仁多保忠直接膝行上前,他知道这位陛下最在意什么。

“回兴庆府,非为退却,实为进取!陛下在此,宋人斥候已抵近窥探。若消息走漏,恐生大变!唯有回銮,坐镇中枢,方能震慑内外!”

李谅祚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仁多保忠是对的。没藏讹庞虽已族诛五载,其党羽未绝;皇后梁氏背后的汉人势力与国中党项贵胄关系微妙;皇叔嵬名浪遇在军中有着巨大威望……

而他,原本还想等着身体好转,再次出击,踏平柔远寨,把张玉碎尸万段。

可这身体……短时间内出击,已然是奢望。

他需要活着,坐在兴庆府的大殿上,恢复好身体,整顿好朝局,重新拿回一切。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回!”

榻前数人无声地松了口气。

“但,朕不会就这么算了!大顺城、柔远寨……朕迟早要踏平了它!”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冰冷:“南边既然一时难图,那就往西!河湟……河湟要拿下来!”

“禹藏花麻……”他念出一个名字,那个今年二月刚归附的吐蕃降将,他许以驸马之位、保泰军统军之权的人。

“告诉他,朕答应他的,不会少。让他给朕盯紧青唐!”

诸将退出寝殿,仁多保忠望着天边暮色,沉默如山。

“陛下的伤……”嵬名浪布低声问道。

“上天定会保佑陛下!”仁多保忠不想多说,而是岔开话题道:

“陛下说得对,南边受阻,那就向西。河湟,是我大白高国的软肋!宋人那个王韶在古渭寨蠢蠢欲动,必须得打断他!”

“打下来,说不定陛下的病就全好了!”

“木征那边……”嵬名浪布又问道。

“先稳住禹藏花麻。木征……”仁多保忠想了想,“他在河州根基太深,不会真心低头。眼下,让他和宋人互相牵制,最好。”

仁多保忠看向寝殿。十天前,那柄绝世宝刀,锋芒之盛,似乎连贺兰山的雪都能劈开。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柄卷了刃的刀,小心地、完整地护送回它该在的鞘中。

至于能不能再利刃出鞘,他也不知道。

......

几乎同时,六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了兴庆府国相罔萌讹的书案上。

“陛下高热五日不退,伤口未见愈合,反有恶化之象,军中医官……束手无策。”

罔萌讹握着紧急军报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高热五日”、“伤口恶化”、“束手”这些字眼联袂而来,其意味已截然不同。

陛下才十九岁啊!亲政不过五载,正该是鹰扬虎视、开疆拓土的年岁,怎能……怎能倒下?

“国相,”侍立心腹幕僚有些焦躁,“这消息……这次怕是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陛下若真有个万一……秉常皇子,他才五岁啊……”

“住口!”罔萌讹低喝一声,额角青筋隐现。他何尝不知?

主少国疑,古来大忌。

皇后梁氏、太后没藏氏、皇叔嵬名浪遇……以及仁多、野利等手握重兵的部族大酋……

陛下在,他们自然俯首帖耳,可陛下若真的……这西夏的天,顷刻就会变色!

他回过神来:“即刻以中书名义,密令各路监军司、祥祐军司,无陛下金箭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对外……就说陛下亲临前线,运筹帷幄,偶感风寒,于金汤城将养数日,不日即可痊愈回銮!”

这谎言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此刻,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还有,立刻去太医局,点三名医术最精的御医,携宫中最好的伤药、参茸,星夜秘密赶往金汤城!告诉他们……”

“若救不回陛下,他们,连同他们的家族,就都不用回来了!”

幕僚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

内宫深处,椒房殿内气氛凝重。

皇后梁氏屏退所有宫女宦官,只留下她的弟弟,梁乙埋。

她手中也是同样内容的急报。

闻夫君重伤垂危,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那痛楚是真切的。

但比痛楚更冰冷的,是另一种恐惧:她的秉常才五岁,还只是个会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儿。

“阿姊……”梁乙埋声音带着惊惶,“陛下这次……若是……若是真熬不过去,秉常他才五岁,我们梁氏一族……”

“没有若是!”梁氏眼神如出鞘的匕首。“陛下是真命天子,受命于天,自有百灵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安然回銮!”

她盯着自己弟弟:“你现在手里,还能切实调动多少人?还有,你兼领的那部分擒生军,能听你号令的心腹,有多少?”

梁乙埋报了一个数字。

“不够!”梁氏声音冷彻,“远远不够!没藏家虽被族诛,必然还有暗桩死士。嵬名浪遇是陛下亲叔父,在军中旧部众多。还有仁多保忠、野利荣那些手握实兵的大将……”

“陛下在,他们自然是忠臣良将;陛下若真有不测,他们会心甘情愿听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号令?会服你一个汉人出身的国舅?”

梁乙埋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听着,立刻去办三件事。”梁氏站起身,

“第一,加派我们最得力的人手,死死盯住没藏家那几个头面人物的府邸,还有嵬名浪遇的王府!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第二,去将秉常接到我宫里来。从今日起,他就睡在我寝殿旁的暖阁,饮食、汤药、起居,必须全部由我从梁家带进宫、跟了我二十年的陈嬷嬷亲自经手,外人一概不许靠近三尺之内!明白吗?”

梁乙埋重重点头。这是他们姐弟在未来任何变局中,最重要的护身符,必须牢牢控在手中。

“第三,给我也盯住国相罔萌讹。他是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诸部族中也颇有声望。此刻,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是!我立刻去办!”梁乙埋匆匆退去。

偌大的椒房殿,只剩寂静。梁氏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凤坐扶手,才勉强站稳。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小衣暗袋里,摸出一枚有些陈旧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些虚幻的力量。

那是多年前,谅祚一次大病,她亲往寺院为他求来的。

“陛下……”她对着虚空,低声呢喃,“你一定要挺过来……你才十九岁,你的江山,你的抱负,我们的秉常还那么小……”

“你若真走了,抛下我们母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我们可怎么活啊……”

......

三日后,金汤城,黎明前,仁多保忠在榻前单膝跪地:“陛下,车驾已备好,随时可启程。”

李谅祚撑着坐起身,点了点头。胸前绷带看似齐整,但那一处不明显的暗渍,沉默地诉说着其下的真实情形。

金汤城北门洞开。三百铁鹞子如移动铁壁,将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护在核心,向北疾驰。

二十天后,兴庆府熟悉的城垣映入眼帘。整支队伍无人欢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御道肃清,城门静默,马车长驱直入宫城。当沉重宫门在身后合拢,这把卷刃的刀,终于回到了他的鞘中。

当夜,国相罔萌讹奉召入内。殿内药气弥漫,李谅祚靠坐在厚垫上,脸色依然不佳,但眼神锐利清明,已不见昏沉。

“国书,可拟好了?”

“请陛下过目。”罔萌讹躬身,双手呈上。

李谅祚未接,只以目光示意。罔萌讹会意,展开绢帛,轻声诵读。

国书言辞极尽卑躬,将大顺城战火之起归咎于“边臣孟浪”,自承“管束无方”,献礼请罪,并伏乞大宋皇帝颁赐新历。

这是大顺城战败后,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收到大宋停了二十五万岁赐、以及问责移牒后,摆出的向汴京低头、换取喘息之机的姿态。

殿内静了片刻,李谅祚开口了。

“添一句。闻洮西木征部,近来不靖,屡为边患,恐扰上国西陲。若天子不弃……愿效微劳,稍作‘探问’。”

罔萌讹深深垂首:“老臣……领旨。”

这一句添得意味深长。表面上是藩属忧心边事、主动请缨,为宗主分忧。

实则是将“河湟”作为一枚棋子,轻描淡写地摆上了宋夏之间的棋盘。

一句“探问”,留下了无穷余地,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一道随时可介入西事的伏笔。

次日,西夏使团携此国书南下汴京。

几乎同时,另一道密谕直送西线保泰军。内容不详,唯有一道口谕在几名重将间秘密传递:

“西线诸事,详查。待命。”

国书南向,是权宜的低头。

目光西向,才是真正的棋局。

河湟之地的平静,随着这一南一西两道指令,被推到了风暴眼中。

而兴庆府内,那柄刚刚归鞘的刀,像个赌徒,已决意在西边,拿回刚刚输掉的一切。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