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避无可避(1 / 1)苏九炎
腊月初二,崇文院偏殿。
同判司天监事苏颂推开那扇木门时,卫朴已不知端坐窗边多久。
“卫先生,”苏颂走近,“治平四年新历已校勘完备,装帧已成。辰时三刻需进宫面圣呈递,时辰差不多了。”
卫朴没有动,那双盲眼仍“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却问了一个意外问题:
“子容,有一事我想先请教。”
“本朝百余年来,太白昼见之象,载于《实录》、附有‘是岁事’者,共有几次?”
苏颂闻言,心头莫名一紧。他可太知道了。
判司天监这些时日,他已将本朝一百零九年的《天象实录》翻了两遍。
“自太祖建隆元年至今,共七次。”
苏颂虽还有些不解,不知这位官家极其看重之人欲意何为,但还是认真回答。
“七次。”卫朴重复这个数字,扭头朝向他的方向,又问道:
“那子容可知,这七次太白昼见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苏颂一怔。他当然知道。七次太白经天,史官都在实录后附上了“是岁事”:
太平兴国七年三月,太白昼见。七月,秦王廷美谋逆事泄,贬房州。
咸平二年五月,太白昼见。秋,契丹入寇,战于瀛州。
天圣六年四月,太白昼见。冬,玉清昭应宫大火,焚三千六百楹。
景祐四年八月,太白昼见。是岁,忻、代、并三州地震,压死三万二千人。
庆历六年九月,太白昼见。次年,贝州王则兵变。
每一次,都是血,都是火,都是朝堂震动,都是边关烽烟。
“先生……难道明年......”苏颂这下反应过来,感到自己有点紧张。
卫朴朝向他。那双盲眼在晨光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子容,明年,太白昼见。五次!”卫朴声音平静得可怕。
“二月一次,闰三月一次,五月一次,七月一次,八月一次。”
一年之内,五次太白昼见?!
“先生,”他努力定了定神,“这些……当真?”
卫朴没有回答。他拿起竹杖,起身。
“该进宫了。”
预感成真,苏颂只觉一股强烈寒意从脚底窜起。
......
炭火烧得正暖。赵曙靠在圈椅上,正在看札子,听见通传,放下札子:“宣。”
苏颂捧着黄绫包裹的新历入殿,二人行礼后,苏颂恭敬呈上历书:
“臣苏颂,进呈治平四年新历。司天监已测算完毕,冬至晷影三验皆合,无误。”
赵曙接过,问道:“按制,腊月当颁行?”
“是。若陛下御览无谬,便可刊印颁告天下。”
“并对夏、高丽、交趾、大理诸国,照例颁赐。此乃正朔所在,不可轻废。”
赵曙翻开历书,一页页翻过节气、朔望、闰月安置……
然后他合上册子,期待地看向卫朴:
“卫先生,新历进展如何?”
卫朴语气淡定,“臣已推得新历核心算法。旧历之误,在强行以‘元’、‘纪’、‘章’之人事框架套天行。若弃此桎梏,纯以实测推步,则误差可缩至五年不差一刻。”
五年不差一刻。这意味着日食月食可提前数年精准预测,节气可精确到刻,这对农事、祭祀、乃至边关烽燧传讯,皆是重大变革。
“那还需多久?”
“核心算法已定。然校验需时日。臣估算,一年半可成初稿,再经两年实测,方可颁行。陛下,天行有常,急不得。”
“好,那朕就等着!”赵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见两人神色凝重,又开口道:
“不过两位今日既来,可还有别事?”
“陛下,臣推演天行时,见明年星象……颇为异常。”
“哦?颇为异常?”赵曙坐直了些,“卿细细说说。”
“陛下,还请屏退左右。”
赵曙有点愕然,不过还是挥了挥手,福宁殿内侍只剩苏利涉。
卫朴声音似有某种名穿透力,直接说道:“臣近日刚刚推算完毕。明年星象,有五次太白昼见!”
太白昼见,即金星白日出于中天,乃是司天监最忌惮的星象之一。
“五次?”他依稀记得治平四年天象很怪,但具体是什么记得不清楚。
卫朴那双盲眼“望”向御座的方向:
“二月丁酉,太白昼见,经天而过,自东南贯西北。”
“闰三月癸未,太白再见,出东方。”
“五月辛巳,太白三见,犯轩辕。”
苏颂下意识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虽然皇帝仍然端坐不动,看似平静,但他分明看见,皇帝握在扶手上的手在悄悄用力。
“同日,”卫朴声音继续响起,“甲申,月入太微,犯左执法。”
“七月癸卯,太白四见。”
“八月丁未,太白五见。”
卫朴说完,那双盲眼“看”向御座方向。
赵曙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卫朴没有焦距的眼眸,移到苏颂惨白的脸上。
“太白昼见五次。”赵曙声音平静得异常,“苏卿,本朝可有先例?”
苏颂深吸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太白昼见,本朝百余年来确有记载,多主边警朝异。”
“只是,一年之内,迭见五次……臣遍览《实录》,自太祖以降,从未有如此密集之象!”
“臣敢断言,莫说本朝,便是上溯汉唐,载籍昭昭,四百年间亦无此骇人记录。”
“此乃……亘古未闻之天变!”
“未有先例?亘古未闻?”赵曙慢慢咀嚼着这八个字。他也感到棘手!
“卫先生,”他转向卫朴。“此象何解?”
殿中只闻炭火噼啪,铜漏滴答。良久后卫朴终于开口:
“陛下,天行有度数,星辰有轨躔。太白昼见,不过是金星行至近日,其光夺目,白昼可见。月犯执法,不过是月行经井宿。”
“然而,自古天官观星,所求非星辰行度,乃是人心映照。臣推演天象多年,见五星聚散、日月交食、彗孛流陨,皆有其常。”
“独明年之象,实乃罕见!”
“卫卿但说无妨!”
卫朴抬起手,在空中虚划。
“太白,金之精,主兵革、主杀伐、主大臣。一次昼见,已是边警。二次,朝堂恐有诛戮。三次,”
“据《汉书》载,初元元年至三年,太白三度昼见。是时,宦官石显用事,前将军萧望之被迫自杀,御史大夫郑弘下狱死,京房被弃市……公卿诛戮过半。”
“四次呢?”赵曙又问道。
“天凤年间,太白四见。是岁,王莽改制,天下大乱,赤眉、绿林并起,长安城破,未央宫焚,王氏宗族无遗类。”
“五次?”
“史无前例!”卫朴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天穹从未如此示警。这并非寻常灾异,这是天阙开裂,示警人间。”
“天阙开裂,示警人间?”赵曙喃喃自语,手指在圈椅上轻轻敲打,
“那卫先生以为,这天警示的,是什么?”
卫朴深深一揖:
“陛下,臣能推天行,不能推人心。天象是镜,照见的是人间百态。但镜中是何景象,”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
“陛下当去问自己,当去问朝堂,当去问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苏卿,若这些天象,真如卫先生所推,接连现世。朝野会如何?百姓会如何?辽国、西夏,又会如何?”赵曙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台谏必上疏言灾异,请修德,请罢新政,请黜宰执。民间必有讹言,或言天命已改,或言圣人当出。辽国细作必散播流言,西夏必陈兵边境,窥我虚实。而朝中......”
“必有宵小借天象攻讦异己,必有朋党借灾异谋权夺利。届时,天变示警,人言汹汹,内外交迫……臣、臣不敢想。”
“不敢想。”赵曙重复,看向两人,“卫先生,你这个推算,还有谁看过?”
“除臣与苏监正,无人。”
“好。苏卿,卫卿,今日殿中所言,出你我之口,入朕之耳!”赵曙目光如冰。
苏颂、卫朴深深一拜:“臣以性命担保。”
“去吧。”赵曙挥挥手,“新历照常颁行。至于这些天象……朕自有计较。”
......
二人退出殿外时,冬日太阳苍白地挂在空中,没有一丝暖意。
苏颂走在宫廊上,脚步还有些发虚。
身旁的盲眼神算,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殿中说的,不过是明日晴雨。
“先生,”苏颂终于忍不住,“那些天象……当真避无可避?”
卫朴盲眼面容在冬阳下显得格外苍凉:
“天行有常,不因人信而存,不因人惧而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子容,你掌司天监,当知一事:
天象是凶是吉,不在星辰,在人间如何应对。五次太白昼见,可照出妖氛,也可照出肝胆。是祸是福,因人而异,还未可知。”
说罢,他拄着竹杖,一步步朝崇文院走去。
苏颂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殿内,赵曙提起笔,缓缓写下两行字:
“天欲裂,示我以隙。”
“天象已现,人事当为!”
他仿佛已看见,那轮白昼现身的金星,将如利剑般悬在汴京上空。
而他需要在这把剑落下之前,握住剑柄!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