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两件大事(1 / 1)苏九炎
当宰相韩琦奉召,踏入福宁殿东暖阁时,赵曙正双眼微闭,背靠圈椅,双手轻敲着扶手。
“老臣拜见陛下。”
“平身。赐座。上茶。”
韩琦谢过,在下首落座。
赵曙坐直身体,脸色肃然,直接开门见山:
“韩相。卫朴推演天象,刚刚奏报,明年太白昼见,将有五次!”
“铛”的一声,韩琦手中茶盖磕在盏沿。
他放下茶盏,抬头时眼中俱是惊骇:
“陛下,五次?”
“二月、闰三月、五月、七月、八月,各一次,太白见昼,五度经天。”赵曙点点头。
“自汉有记载,四百年无此例。”
五次。韩琦心中一阵惊惧。本朝百余年,太白昼见不过数度。一年五见,这…..已非天象!
“陛下,”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天象既定,惧也无益。然此讯若泄,朝野必荡,人心惶惶。臣以为,知者当止于陛下与司天监。”
“眼下仅五人知晓。”赵曙身体微微前倾。
“今日独召韩相,便是要问,这天象,到底在警告什么?”
韩琦沉默良久,终于知道官家今日为何独召他来。这是知道天象预警后,需得先找准病症,再精准下药,以便从容以对。
御案上,数十封奏疏堆积如山,最上面一本是郑獬的《论安州差役状》……
他快速理清思路,结合官家之前种种交代,他也大致猜到了官家心思,于是谨慎开口道:
“陛下,太白,金之精,主兵革、主杀伐、主大臣。一年五见,臣愚见……恐非仅指边关烽烟、朝堂倾轧。”
“当是这煌煌盛世之下,朝野内外,已生大不平、大不公、大不治。天象示警,是见其病入膏肓,不得不治!”
“那这大不平、大不公、大不治,究竟在何处?”赵曙追问,手指压向那摞奏疏,
“是边军欠饷,士卒怨望?是流民遍地,盗贼蜂起?是黄河数决,田庐尽没?”
他拿起那本郑獬奏疏,推至韩琦面前,“还是……制度吃人,百年未止?”
韩琦接过奏疏,认真看完。再抬头时,思路越发清晰,心中已然坚定:
“陛下既问,臣不敢不言。这不平不公,首在户等衙前役!”
“此制初为均平徭役,百年演变,已成刮骨钢刀,一层层,将民间血肉刮尽了。”
“细说。朕洗耳恭听。”
“陛下,户等衙前役,其害有三,每一害,都是民瘼。”韩琦语气沉重。
“一曰逼民求死。臣听闻在京东路,一户王姓人家,父子俱被征为衙前。老父年迈,知此一去必破家,夜半悬梁,留书曰:‘吾死,儿可免役,家道或存。’晨起时尸身已僵。乡邻见之,无不掩泣。”
“二曰毁家灭户。”韩琦声音有些发涩,“郑獬此状写得明白,却犹未尽其惨。州县差人估家产,但凡有一钱之值,连鸡犬、扫帚、筷子都算上,凑够二百贯便定差作衙前。”
“充役后,一次纲运费钱三五百贯,主管酒务更费一千余贯。到头来一等户全家破产、弃卖田业、父子离散、乞讨者不在少数。”
“臣查过旧档,河北一路,十年间因衙前役破产的上等户,逾三千家。今在乡里行乞者,泰半曾是殷实之户。”
“三曰……竭泽而渔,自绝根基。上等户破产,州县为凑足名额,便从中等户中‘拔高’补缺。拔来拔去,富者返贫,贫者不敢富。民间遂有谚:‘宁为下户犬,不为上等人’。”
“陛下,此非戏言,乃是实情!”
赵曙盯着那本奏疏,良久,才又问道:
“此制害民至此,为何百年不改?历代君臣,不乏贤明,何以视而不见?”
韩琦苦笑,“陛下,非是不见,是不敢动,不能动。一动,则牵三处死结。”
见官家看向他,他继续解释道,
“一结在朝廷运转。废衙前役,则漕运百万石粮谁押?天下驿站谁支?河工堤防谁守?若需朝廷出钱募役,岁增支出何止百万贯?户部、三司,第一个不允。”
“二结在官户特权。品官依制免役,乃国朝优待士大夫之基石。若让百姓出钱免役,官户出不出?若出,便是动摇百年默契,与天下品官为敌。”
“三结在地方利益。从州县胥吏到地方豪强,估产、定等、买免、纳贿……早已将此制做成一条血肉生意。断人财路,其阻必烈。”
韩琦顿了顿,尤觉得不够,又补充说道:
“还有一事,与户等制互为表里,同是刮骨钢刀,甚或更烈,便是钱荒。”
赵曙皱了皱眉,钱荒问题资政阁早就议过,也是他心中要解决的第一要务,但是,怎么就与户等衙前役同等严重了?
韩琦见官家神情凝重,又继续道:“我朝岁入七千六百万贯,然市面流通铜钱不足一半。百姓纳税,只收铜钱,不收帛谷。”
“丰年尚可,一遇灾荒,粮价暴跌,税赋却不减分毫。臣在河北见农人卖粮百石,不过得钱三贯,而税需两贯。”
“剩粮糊口尚难,为完税不得不借‘羊羔息’,贷一还二,利滚利……不数年,田产尽没,身陷囹圄者比比皆是。”
他抬眼,语气沉痛,“陛下,户等制吮吸民髓,钱荒制断绝民路。二弊交织,如两把钝刀反复切割。民间元气日衰,犹大树中空。”
“太白五见,恐应在此处。人祸之烈,甚于天灾!”
赵曙倏然起身,走至窗前。暮色如铁,沉沉压下,笼罩着汴京百万屋瓦。
表面繁华的大宋,内里实是早已千疮百孔。
良久,他转过身,面上无喜无悲,只是那双眼睛,灼灼惊人:
“韩相,天象既已示警,当顺天而动,顺势而为。这百年积弊,断不能再拖下去了!”
韩琦离席,肃然长揖:“陛下圣明!若圣心已决,臣敢不效死?然此疾入骨,不可骤下猛药。需步步为营,臣有三策,还请陛下圣裁。”
“韩相请讲。”
“其一,改役法。择河北或京东一路试行,改衙前差役为募役。设‘衙前卒’,定额数,明职责,月给钱粮,成为正经营生。所需费用,从对马岛银矿、怀汝石炭等新利中出,不加赋于民。
其二,定新规。重定户等标准,严禁州县为凑额随意‘拔高’,违者,守令同罪。
其三……动特权。此事最难,可徐徐图之,以柔克刚。或可倡‘义捐助役’,许官户自愿岁捐俸禄百分之一,专项用于募役之费。
朝廷明发嘉奖,树为表率。如此,不动‘免役’根本之名,却可开‘同担’实践之隙。愿捐者,青史留名;不愿者,天下共睹。”
赵曙转身,“这三策,多久可见成效?”
“若顺利,三年可见雏形。”
……
韩琦退出殿外时,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
官家的话言犹在耳:“天象示警,民瘼如火。破百年积弊,当用非常之策。”
“公之三策,确是良法;但只是治标之策。朕还需细细思量,寻那治本之方。”
韩琦心头有些沉重。治本?谈何容易?
而且,官家想动的,恐怕不止衙前役,不止钱荒,不止户等,恐怕是这大宋诸多百年积弊。
接下来的朝堂,怕是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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