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奉天伐逆(下)(1 / 1)苏九炎
来安县,焦氏圩内。
昔日高耸的圩门已然洞开,门轴断裂,门板上还残留着冲车撞击的凹痕与焦黑的火燎印记。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官军把守着各处要道,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圩内惶恐不安的人群。
圩心最大的晒谷场上,已经临时搭起了一座监刑台。高台只用粗木为架,覆以青幔。
台上,宣抚使大纛与天子旌节猎猎飞扬。“宣抚使奉旨巡按淮南、问刑决事”的巨大旗牌森然矗立。
富弼端坐案后,数人在侧,面色沉静如古井寒潭。左右两侧,按刀而立的皇城司亲从官目光如电,杀气凛然。
案下左右两侧,来安县令周闵、县丞、主簿等一干涉案官吏,皆被除去官帽,反缚双手跪在那里,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案前,还有十几道衣衫褴褛、形容凄苦的身影深深匍匐在地,最前方,一面残破的白布上、用木炭写就的巨大“冤”字,触目惊心。
阳光刺破乌云,照射在这片刚刚经历短暂抵抗便被攻破的私圩内。
“带人犯。”富弼声音响起。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数十名军士押着十余人走上前来。
为首者正是焦氏家主焦挺,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鞭痕,面如死灰。身后是他的儿孙、亲族、管家等。
押至台前,他们被强按着,面朝监刑台,背对众多族人乡邻跪下。
圩墙上,还有焦氏子弟或家丁被军士看押着,他们望着台下,浑身瘫软。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依仗圩墙试图抵抗,甚至向最先抵达的官军射出了几支箭矢。
然后,回应他们的是官军雷霆般的攻势,是包铁冲车对圩门的撞击,是如狼似虎的甲士涌入……抵抗在片刻间土崩瓦解。
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姚氏万金圩的覆灭并非偶然,朝廷此次决心,非比寻常。
“验明正身,宣罪。”
书吏闻言,踏前一步,展开卷宗,声如洪钟,将焦氏掘堤害民、夺人田产、行贿官吏、反诬苦主、致人杖毙的罪行,连同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一宣读。
每念一桩,台下跪着的苦主们便发出一阵压抑的悲泣,而外围乡民中则响起愤怒的嗡嗡声。
“……依《宋刑统》:故决堤防,致漂没财物、害人者,以故杀伤论;强盗伤人者,斩;行贿枉法,主犯者,绞。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
富弼目光扫过瘫软的焦氏族人,开口道:
“庆历四年七月初三,尔等为兼并良田,悍然掘堤。可知当日淮水倒灌,王庄李村顿成汪洋,幼子溺于娘怀,老翁悬于树梢?尔等趁人之危,强占田产,可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苦主鸣冤,尔等贿赂官府,杖毙公堂,可知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淮南水患,民生多艰,岂独天灾?实乃尔等蠹虫蟊贼,为一己之私,壅川塞流,夺民膏血,致令怨气冲霄,上干天和!去岁至今,经天示警频现,所警者何?”
“正是此等祸国殃民、逆天悖理之恶行!”
“今日,本官奉天子明诏,持节至此,非仅为疏通水道,更要在此淮南大地,正天理,申国法,雪民冤!”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圩野:
“焦挺、焦富、焦贵等十一人,罪大恶极,谋逆犯上,证据确凿,天地不容!”
“依律,斩立决!”
“焦氏一干人犯,家产田亩,悉数抄没,赔补苦主,余者充公,以助圩政!”
“来安县令周闵等人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革职拿问,锁送京师!”
富弼抬头看了看天色,接近午时三刻,拿出令箭!
“斩!”
令箭掷地,铿然有声。
二十名彪悍军士出列,将已定罪的焦家主及其子孙,拖到空地按住。
片刻后,十一名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闪处,十一个头颅滚落在晒谷场坚硬的泥土上。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富弼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焦氏圩内众人与乡民,高声道:
“首恶已诛,国法已申。焦氏圩田,由官府暂行接管。圩内其余人等,安分守己,概不株连。若有能指证其他隐罪、或愿出力修筑水利者,既往不咎,另有安排。”
为首那名手举“冤”字白布的老者,抢先叩头,咚咚作响,泪眼模糊地嘶喊:
“青天!青天大老爷啊!我等……我等盼这一天,盼了整整十年啊!”
“王老实,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焦贼伏法了!焦贼伏法了——!”
“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
“相公为小民做主啊!叩谢相公天恩!”
……
稍作休整,安排好后续事项后,大军主力又开始拔营,旌旗前导,向着下一个目标——
六合县郑氏圩的方向,迤逦而去。
“相公。”皇城司勾当官张若水控马靠近。
“前方六合县,郑氏圩。与姚氏路数迥异。”
“哦,迥异何在?”
“郑氏家主郑淳,有举人功名,长子郑楷现任润州司理参军。其家不筑高墙,不蓄死士,圩门常开,逢五逢十许乡民入内集市,在地方有‘郑善人’之名。”
张若水继续道,“其家之弊,在于水。于淮水支流‘小涧河’上游筑‘郑公堰’,美其名曰蓄水防旱。实则控扼水源,下游三村灌田,须按亩纳‘水钱’,遇旱则价高者得。”
“十年间,三村百姓或因田亩绝收逃亡,或因欠下水钱,田产最终多归于郑氏名下。手法隐秘,多为‘自愿’典卖,文书俱全。”
富弼眉头微皱:“润州司理参军?从七品。郑家所求,看来不止是田亩之利。”
“相公明鉴。郑家所求,是‘清誉’,是士绅之名。郑淳年年捐修学宫、施药舍粥,其长孙郑彦如今正在东京国子监,颇有文名。”
“以水挟民,夺人生计,再以所夺之财,沽名钓誉,为子弟铺就青云路。”
富弼目光清冷,“好一个‘诗书传家,仁善乡里’。这等人物,比姚氏那等蠢贼,难缠十倍。”
“正是。若以对付姚氏、焦氏之法强攻,恐伤及入圩交易的乡民,且于相公清誉、于朝廷招抚大计不利。”
富弼勒住马,抬手,身后行军队伍令行禁止,瞬间肃静。
十二处。有姚氏这等横霸乡里的恶狼,有郑氏这等披着羊皮的狐狸,有与州路官员勾连更深的蠹虫,或许还有在汴京都有倚仗的巨鳄……
若一味强攻硬打,便是与整个淮南官绅豪右为敌,势必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前功尽弃。
为帅者,当知进退,明虚实,懂分化。
“传令。”
行军书记立刻趋前,笔墨伺候。
“其一,大军至郑氏圩外三里扎营,不围不攻,遣使,持我名帖,礼请郑氏过营,商议本县水利通渠、惠及乡里之事。”
“其二,分出一百兵马,携我令牌,由王都头率领,赴下游李家庄、小王村、石涧堡,发粮赈济,并明发告示:因三村历年受水利之害,朝廷特旨,免其三年夏秋两税。”
“其三,令都水监程主事,即刻带工匠、民夫前往‘郑公堰’旧址。从郑氏抄家所获中取财,招募百姓以工代赈,工钱从优。就着旧堰基,修筑分水闸坝,开挖引水渠直通三村。”
“告知乡民,此闸成后,按田亩、按时令公平分水,永不收费。”
张若水眼中满是恍然与钦佩。
“相公此计,乃阳谋。礼数到了,实惠也给了百姓,却将郑家架在火上。他来,是认输谈判;他不来,便是心虚抗命。水闸一旦由官府重修完成,郑家数十年倚仗的命脉,就此易主。”
富弼目光投向远方蒙蒙雾气,“姚氏、焦氏的人头,是给所有人看的‘死路’。对郑家,我要给出另一条路——活路。”
“他若识时务,我便拿他做个榜样,给那些尚在观望、手上不算太脏的人看看,对抗是姚氏、焦氏下场,合作却未必没有生机。”
他语气冰冷:“至于郑家子弟前程……就要看他的诚意,够不够了!”
……
郑淳对着富弼那份邀他“商议水利”的名帖,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姚氏、焦氏皆在自家圩田里……依律问斩了……”郑淳手指不住颤抖。
“姚氏是死于‘抗旨’,焦氏是死于‘律条’。富弼……他这是把《宋刑统》和王师的刀,绑在一起了啊。”
“太白昼见……好一个‘上干天和’!这顶帽子扣下来,淮南哪个私圩,哪个占了水道的豪强,能脱得了干系?”
“父亲,”次子郑允声音在门外响起,
“下游三村,官军放粮已毕,都水监的人带着工匠和招募的流民,已经到‘郑公堰’了,看架势,马上就要动工改建……”
“还有,我们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富弼离开焦氏圩时,把周县令他们全都锁拿了,听说……要一并严参。”
“现在外面都在疯传,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们郑家了,还说富相公手里有皇城司的密档,谁家干了什么,一清二楚……”
郑淳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冰凉的刀锋,和那写满罪状的皇城司密档,正缓缓落下来。
焦家的罪,是血债。郑家的罪呢?是水债,按律,就能轻饶吗?在“壅塞水道,致干天和”这面大旗下,一样是重罪!
“去!备车!不,备驴车!找捆荆条来!”
郑淳清醒过来。他叫郑淳,但并不真蠢。
“父亲!您真要……”
“背荆请罪!负斧请死!”郑淳哑声道:
“姚氏是‘逆’的下场,焦氏是‘罪’的后果。我郑家,就要做那‘知罪、伏罪、乞求戴罪立功活路’的榜样!这是他富弼要立的第三个榜样!也是我郑家唯一的生路!”
他站起身,“把从下游三村弄来的所有地契,全部理出来,一张不准少!打开内库,取现钱八成!粮仓、木料,也按八成准备着!等着朝廷派兵来取!”
“还有,把家里祖传的淮水水文图、历年修堤的账册、水利老师傅名册,全都找出来!”
“我们不仅要献田献钱,还要献上他富彦国治理淮南最缺的东西——这百里水道的底细和懂得摆弄它的人!”
……
当郑淳坐着吱呀作响的破驴车,带着几大车沉甸甸的“诚意”,背着荆条,跪倒在官军营外时,整个淮南西路的目光,仿佛都聚焦于此。
富弼在中军大帐接见了他。郑淳的请罪卑微而恳切,诚意也十分到位。尤其是那些淮水水文图、历年修堤账册、老师傅名册,让他连连点头,“这郑淳,还算上道!”
自然,富弼的判决也基本符合郑淳预期:准其保留原有合法圩田之两成,依官田例起税。其余田亩、浮财,充公。献图册工匠,助修水利,记为功劳,上报朝廷。
郑淳几乎是涕泪横流、叩头出血地谢恩离去。背影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但心底深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姚氏和焦氏那四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前,家产田亩全部充公抄没,郑氏能留下两成,子弟前程得保,已是泼天的运气。
有这些,郑氏走煌煌大道,东山再起,并非难事。
……
郑氏得“活路”之消息,快速刮遍了淮南。
接下来的数日,在闰三月癸未即将到来前,富弼行辕所到之处,一家又一家主动求见。
“悔过甘结”与“献田助工书”、献纳的金银铜钱、地契账册……令人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盱眙陈氏、来安刘氏、全椒周氏、天长赵氏……或家主亲至,或遣心腹长老,言辞恳切。
所献之田,多是水道要害或历年巧取所得;所捐之资,皆尽力表示“诚意”。
所求者,无非是在“姚氏之死”与“郑氏之生”之间,找到自己家族的位置。
富弼来者不拒,皇城司半年努力探查成果发挥了巨大作用,让他处置起来分外容易,又十分精准:
罪行轻、态度好、献田关键的,可保留三四成乃至更多。
罪行重、态度勉强、所献无关痛痒的,则严加申饬,罚没更重。
但无论如何,只要踏进这道门,面上认真悔过,献上“投名状”,至少,家族核心成员的性命和一部分合法产业,有了保障。
“威立则惧,惧则求免;道显则循,循则可导。”
富弼对张若水说道,“今威已立,惧已生。郑氏所示,即‘活路”。然此‘活’非全活,乃是伤其十指,断其羽翼,使其数年再无为恶之力。”
“相公算无遗策。如此一来,清丈田亩、重修水利,理顺河系,最大的障碍已去其七八。”
张若水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被朱笔勾销或标注的据点,由衷叹服。
“去其七八?”富弼摇头,手指点向淮水下游,“仅五成。真正的顽石,在此处未动。”
淮南东路。那是转运使王纶的辖区。
那片土地上最大的私圩,沈氏圩,依旧沉默地矗立,如同无声的挑衅。
王纶本人,也依旧“称病不起”,继续沉默。
“不过,也快了。”富弼拿起程昉最新呈报的《圩田新制并水利规划疏》,说道:
“待此处新规初立,待那些献了田、割了肉的发现,遵循新规,虽失广厦,却得安宁;虽田亩减少,然贼盗匿迹,水利畅通,租赋明朗……”
“届时,东路那些看似坚固的高墙,自会从内里生出缝隙,生出投石问路之人。”
他起身走到堂外。远处,“工赈营”的方向,号子声、夯土声、开石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那是数万流民、佃户、招募的百姓,在都水监工匠的指导下,正修建全新的、属于“官圩”系统的水利筋骨。
淮南大地上,一个个被扒开缺口的私圩,淮水正奔腾涌入,冲刷着一切淤塞与陈腐。
“杀人,是破朽。抄没,是削枝。然立德,立法,立制,方为根本之立。”
富弼迎着略带寒意的春风,“太白昼见,是灾异之象,亦是涤荡之机。扫除妖氛,疏通壅塞,上应天心之警示,下解黎庶之倒悬。这,方是‘奉天伐逆’的真义!”
旌节在身侧猎猎作响,仿佛回应着他的话。
“淮南东路,沈氏圩,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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