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最硬的骨头(上)(1 / 1)苏九炎
闰三月癸未,清晨。
那颗二月才让整个汴京权贵心惊肉跳的太白金星,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东南天际,光芒甚至比二月那次更加刺目,久久不散。
“太白见昼,又、又来了?!”
“老天爷啊……”
“这次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街头巷尾,百姓仰头观望,窃窃私语中带着恐慌。但这一次,真正恐慌的是那些高门大宅内世袭的勋贵们。
安远伯府。伯爷陈昇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窗纸还白,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身。
“伯爷!”管家慌忙上前。
陈昇却恍若未闻,双眼发直地盯着窗外那抹诡异的白光,嘴唇哆嗦着:
“不是……不是都认捐了吗?八万贯……我交了整整八万贯!汴河堤岸司的收据还在书房里放着……太白怎么、怎么又来了?”
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去!快去打听打听!皇城司那边……司天监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同样的场景,在近百个认捐过的勋贵府邸中同时上演。
成安侯府。
“父亲!父亲您醒醒!”世子惊慌地扶着突然晕厥的老侯爷,一边朝下人怒吼,“快去请太医!快啊!”
驸马都尉王驸马别院。这位以风雅著称的驸马,此刻也失了从容,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对着亲随低吼:
“我交了三万贯!三万贯!那程师孟亲口说‘既往不咎’!现在这太白又现,到底是何意?难不成……难不成真要拆我的水阁?”
他苦心经营的那座伸入汴河的精致水阁,是他宴请文人墨客、举办诗画雅集的核心所在,若拆了,颜面何存?
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勋贵命妇们再一次涌入慈寿宫,管家亲信则涌向司天监和汴河堤岸司。
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钱,都已经认捐了,为何太白又现?那违建……能不能不现在拆?
慈寿宫。
曹太后刚刚送走几位勋贵命妇,看着面前几份语气近乎哀求的勋贵家书,眉头微蹙。
她将书信轻轻放下,对身边的老内侍道:“去司天监,问问苏颂,这天象,究竟是何预兆。”
司天监。
同知司天监事苏颂,面色凝重,正带着几名博士,在观星台上仔细记录太白金星的轨迹、亮度、持续时间。
“监正,慈寿宫来人。”下属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苏颂手上未停,“转告中使,请中使稍候,待下官记录完此刻天象数据,即刻便去。”
他沉稳的态度,让观星台上惶恐不安的属官们稍稍安心。
片刻后,苏颂在内堂见到了太后派来的老内侍。
“苏监正,太后娘娘让咱家问问,此次太白复又昼见,主何吉凶?娘娘听闻,已有勋贵人家依照上次天象警示,捐资赎过,令其自拆,为何上天仍未息怒?”
苏颂拱手,不卑不亢:“中使明鉴。天行有常,示警有因。臣等连日观测推算,此次太白复见,其芒更甚,且行度有异。”
他组织着既能传达天意、又不违心、还能契合他隐约察觉到的“上意”的语言。
“依《天官书》《灵宪》所言,太白主兵革、主肃杀,亦主刑律、沟渎。二月之现,其应在‘淤塞’,故陛下疏通汴河,此乃疏解其表。”
“然而,若仅以钱帛赎买,而壅塞之‘物’犹在,渎神之‘形’不除,则如同隔靴搔痒,其根未断,其怨未消。上天仁德,再予警示,乃是催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走到一旁悬挂的汴河简要示意图前,指着其中几处:
“中使请看,如这矮桥,横亘河上,舟楫难行,乃有形之阻;这侵占河滩建筑,使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易生溃决,乃无形之祸。”
“此类关碍,非钱帛可通,实乃必须清除之‘物’。不清,则天怒难息,水患之危不解。此非臣妄言,乃天象所示,典籍所载。”
内侍听得似懂非懂,但“有形之阻”、“无形之祸”、“必须清除”、“天怒难息”这几个词,他是牢牢记住了。
他点点头:“苏监正之言,咱家定当如实回禀太后娘娘。”
苏颂补充道:“请禀太后,陛下顺应天时,力行疏通,实乃为国为民之至仁。天象虽厉,意在警示,非为降灾。若能依天意而行,该疏则疏,该拆则拆,该罚则罚,则戾气可消,祥和可至。”
“臣等近日观测,紫微垣帝星稳耀,主陛下圣德感天,只要举措得宜,必能化险为夷。”
这番话,既坚持了“某些违建必须拆”的立场,又给了太后台阶,还维护了皇帝,滴水不漏。
内侍匆匆回宫复命。
福宁殿。
赵曙站在殿前,仰望那颗清晰的白星,对身侧的宰相韩琦淡淡道:“太白再现,看来,汴河这边放的血,还是不够。淮南那边,力度还不够。”
韩琦轻声道:“太后处,勋贵们动作频频。苏颂处,既言明天象之厉在于‘形祸未除’,也维护了陛下清淤拆违之举。”
“苏颂是明白人。但他司天监只管解释天象,至于哪些是‘必除之形’,哪些可以‘捐资赎过’,则需朝廷决断。”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戳在汴河图上三处标记——矮桥、寺院、郡王水榭。
“告诉程师孟、石得一、杨佐,这三处,是骨头中的骨头。”
“尤其是这低矮虹桥必须拆!但桥关乎两岸通行,可以建好再拆,不能误了民生。”
“至于那些已经认捐了,只是略侵河滩、可以改造的,告诉他们,老天示警,那是因为上次认捐诚意还不够!”
“但也不能逼得太紧了,得让他们再主动认捐,这次认捐金额,就上回的一半吧。”
其实赵曙此时内心想的是,这些可都是大肥羊,得慢慢薅,不能一次性给薅秃了,得有节奏;还得让他们主动请求被薅。
“是。”韩琦应下,又迟疑道,“陛下,经此二次天象,勋贵们损失惨重,怨言恐更深。且他们势必会更加抱团……”
赵曙眼中冷光一闪:“损失惨重?四百五十万贯还远远达不到让他们伤筋动骨的程度!”
“抱团?那正好。韩相,你上次所提,关于勋贵恩荫太滥、勋爵冗浮之弊,是时候在朝会上,借这天象,再议一议了。”
“刀,不能只砍向几处违建,更要砍向深处的根子!放出风去,太白再临,不主动认捐,那就扩大范围议一议此事。”
韩琦心领神会,“臣明白。臣近日必当在朝堂之上,直陈其弊!”
......
伯爵高崇文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太后那边传回的消息含糊其辞,只说“天意示警,当顺应之”,而皇城司的石得一,已经坐在了他的前厅。
石得一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没看到主人难看的脸色。
“伯爷,茶不错。”石得一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轻轻推到高崇文面前,
“不过,咱家今天来,不是喝茶的。有些陈年旧事,想请伯爷帮忙回忆回忆。”
高崇文强作镇定,展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
上面详细罗列着伯爵府强收“过桥钱”致船工刘三投河、勾结漕司仓吏倒卖仓粮、隐匿田产等七八条罪状,时间、地点、人证,甚至部分账目细节,一清二楚。
“这、这……”高崇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伯爷,”石得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字字诛心,“您说,是这座让陛下寝食难安、让上天两次震怒的破桥重要,还是您这伯爵的体面、您家几位公子的前程……重要?”
“石中使,我……我已认捐过……”高崇文声音干涩。
“上次赎的是过往不究之罪。这次,赎的是这桥本身。陛下有旨,此桥壅塞水道,乃‘必除之形’。念在伯爷祖上薄有功勋,给条明路:按市价估值增加认捐,专门用于下游五十丈处修建新桥,以及……抚恤历年因这矮桥事故死伤的船工家属。”
“钱到,桥,官府来拆,不劳伯爷费心。”
“市价估值?!”高崇文差点跳起来。
“嫌多?”石得一笑容敛去,“那咱家只好把这卷东西,连同伯爷‘抗旨不遵、罔顾天警’的罪名,一并呈送御史台和大理寺了。”
“到时候,伯爷的家产,恐怕就不止赔一座桥了。您那几位公子,怕是也得去沙门岛体验一下海风了。”
高崇文瘫在椅子上,想到司天监“形祸不除,天怒不息”的解释,又看看眼前这卷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铁证……
他终于明白,这次,不是钱能完全解决的了。那座让他日进斗金的汴河矮桥,保不住了。
“……我……捐。”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力气。
“伯爷英明。”石得一站起身,拍了拍那卷纸,“这东西,就先留在咱家这儿。等新桥建成,抚恤发完,它自然就……没了。”
......
权知开封事杨佐与相国寺主持慧明大师对坐。
“大师,非是本府不敬佛法。”杨佐指着摊开的地图,“您看,贵寺这寄柩所、货栈,向外延展三十余丈,几乎占了一半河道。”
“去岁夏汛,水流至此受阻,回旋冲击对岸,溃堤三十丈,淹没下游村落十一处,亡者三十七人,灾民数千。”
“佛门慈悲,普度众生,然此等建筑立于河滩,实乃无形杀业。如今太白再昼,天意昭昭,若因这方外之地,致天怒不息,黎民继续受灾,恐非我佛所愿见。”
慧明大师手持念珠,默然不语。
良久,叹道:“杨知府所言,老衲岂能不知?然寺中寄柩,多为信众寄存先人灵柩,仓促迁移,恐惊亡灵,亦损寺誉。货栈所储,亦是信众供奉及寺中所需……”
“大师,”杨佐恳切道,“迁移灵柩,可选吉日,官府可派役夫协助。至于货栈,可择他处重建,所需费用,官府亦可酌情补贴。陛下有旨,此次整顿,并非针对佛门,实为疏通水利,解万民之苦。”
“上天示警,亦是对众生之警示。若能顺天应人,主动拆除,乃大功德、大慈悲。届时,本府可上奏朝廷,为贵寺请颁匾额,褒奖护生之德。”
“若僵持不下……”杨佐停顿一下,“恐污佛法清誉,亦使朝廷为难。朝廷为平息天怒,届时强拆,彼此颜面皆不好看。”
慧明大师闭目良久,终于道:“阿弥陀佛。杨知府所言在理。老衲即日便召集僧众,商议迁移拆除之事。寺中还有些积蓄,愿捐出一些,助官府修河赈民,以赎前愆,以积功德。”
......
郡王赵允弼站在他那奢华的水榭上,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程师孟和石得一。
“程师孟!石得一!你们好大的狗胆!此乃本王别业,是先帝在时便赏下的园子!你们今日敢动这里一砖一瓦,便是藐视祖宗,藐视天家!”
程师孟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大王息怒。下官奉命查勘,有工部旧档及开封府历年河道图示为证。先帝所赐玉津园地契范围,南至水岸为界。”
“大王这座水榭,乃三十年前向外延伸十二丈,侵占河床而建。此处,是当年营造记录;此处,是河道旧界图样。铁证如山,并非御赐之物,实为违章侵河之筑。”
赵允弼看也不看那卷宗,只是死死盯着两人:“混账!本王说是先帝所赐,便是先帝所赐!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查本王产业!”
“大王,”石得一冷冷道,“是不是御赐,您心里比奴婢清楚。奴婢今日来,不是和大王辩这个的。”
他抬头看向虚空,“天,在看着呢。陛下,也在看着呢。”
“陛下有旨,凡壅塞汴河、妨害漕运之违筑,无论牵扯何人,一律拆除。王爷这水榭,凸出河面十二丈,致河道急转。去岁至今,已倾覆漕船两艘,溺毙六人。天象两次示警,皆因此等关碍未除。”
“陛下念及宗亲血脉,特开恩典,允王爷自行拆除,并认捐万贯,用以助修河工,抚恤历年因此水榭而死的船工遗属。”
“自行拆除?认捐万贯?!”赵允弼气得浑身乱颤,手指颤抖,厉声道,
“你们这是明抢!是构陷!本王要进宫!面见太后!面见官家!告你们欺压宗室,巧取豪夺!”
“大王要进宫,自然无人敢拦。”石得一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不过,在大王进宫之前,下官不妨多说两句。太后娘娘昨日已明言,一切‘顺应天意’。而天意,就在这汴河淤塞处,就在那太白昼见的警示里,更在陛下肃清河道的决心里。”
他向前踏了半步,意味深长说道:“大王,您此刻进宫,是去陈情自辩,请求体面地自请拆除、认捐赎过呢?”
“还是去逼问太后、顶撞官家,好让皇城司、开封府、汴河提举司三司会衔,将王府历年那些事儿,摆在诸位相公和御史台案头上呢?”
“到时候,拆,还是要拆;钱,恐怕就不止一万贯了。大王的体面,王府的前程,还有几位小王的将来……可就难说了。”
赵允弼指着两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的愤怒、侥幸和倚仗,在这天意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颓然放下手臂,许久,才不甘和颓败道:
“……本王……拆。”
程师孟与石得同时躬身行礼:“大王英明。下官(奴婢)这就安排人手,辅助大王府上,即日动工,绝不耽误太久。”
撷芳楼水榭,这块汴河上最硬的骨头,终于在天意、皇权、罪证的合力碾压下,开始拆除。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南东路,扬州城外。宣抚使富弼刚刚下达了军令,
“三军听令!”
“目标,山阳沈氏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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