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兀城外，西夏中军大帐。梁乙埋裹着厚重裘氅，脸色铁青。

脚下单膝跪着一人，带来了他预料之内，但还是让他额头青筋暴起的消息：

米脂寨告急。请求国相发兵救援！

这是野利荣及其五千人马全军覆没的恶果，导致米脂寨守卫力量现在极为空虚。

尽管他暴怒之下已经斩杀了数十名“妖言惑众”的士卒，试图以血腥镇压，稳住军中士气。

但在大宋刻意传播下，消息又从周边番部传来，根本瞒不住。

这些惊人消息不仅在消磨着攻城士卒的锐气，也在无声瓦解“大白高国铁骑无敌”的神话。

如今，刚刚吃掉野利荣及其五千人马的高永能、种诊、嵬名山三人，又率四千兵马，团团围住了米脂寨。

而且，只围不攻，分明是算准了他无论如何都会派兵去救援。

到底救，还是不救？

让他头疼不已，这已不只是单纯的军事决策，更关乎他梁乙埋的政治生命。

米脂寨乃横山北麓锁钥，无定河上游最重要的堡垒与粮秣囤积地。

一旦易手，绥德、米脂、罗兀，三个无定河两岸最重要的城池堡寨，全部落入宋人之手。

更为严重的后果是，横山诸蕃百余部族，向来只认强者。

若米脂被宋军攻克，而他们无所作为，又会作何想？

必会认为西夏势衰，连此等要塞都保不住！

到那时，恐非一寨之失，而是整个无定河上游、横山北麓诸部人心崩解。

横山的天平，也将彻底倒向大宋。

他甚至觉得，现在撤兵，才是更好选择。

虽然撤兵实力会虽损，但秋高马肥之时，还可卷土重来。

如果继续打下去，若最终罗兀城拿不下，而米脂又陷落。

即使他姐姐是梁太后，他的国相、枢密使位置，短时间内铁定是保不住了。

后果如此严重，让他不得不否定了这一条。

他挥手让亲卫把信使带下去，看着帐中数人，问道：“都说说看，如何处理为好？”

“国相……”负责后勤粮草的大将仁多瀚声音干涩。

“转运使急报，因风雪阻道，银夏来的粮队又被堵在途中，最早也要两三日后才到。”

“现有存粮，加上近日从蕃部‘筹措’所得，满打满算，只够全军十日之用。”

粮草！

这柄自出征起便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酷寒之地，若粮草尽，最终只能后撤。

种谔这老贼，一切算计，恐怕最终都落在“粮草”上：拖，耗，让风雪与补给线，成为绞杀他出征大军的无形绳索。

梁乙埋心中更加懊恼。

他之所以选择在不适宜的时机出兵，打的本就是奇袭。

他想趁着种谔回到延州，罗兀城防守空虚时候快速取下来。

可千算万算，种谔不仅留了燕达守城，而且趁着严寒造了一面巨大冰墙。

而且仅仅四天后就回到了绥德城坐镇，让他的奇袭策略彻底失灵。

攻下抚宁城的咩保吴良，踏前一步，说道：

“国相，米脂必须救！细封谟哆乃国朝守将，麾下两千将士皆忠勇之士。”

“若见死不救，任其被屠，前线将士岂不心寒？日后谁还愿为朝廷死战？”

“再者，米脂若失，我军侧后门户洞开，罗兀即便攻克，亦如孤舟入海，难以久驻。”

梁乙埋盘算了一下他带来的四万大军，攻下空城抚宁，连日猛攻罗兀，鬼见沟一役折损，伤亡已逾万数。

如今大营中，能战之兵不过两万五六，再这般硬撞冰城，无异于自取灭亡。

兵力不能再损失了。

想了许久，梁乙埋最终做出了艰难决定：

“咩保吴良。”

“末将在！”

“着你率精骑四千，即刻援救米脂！”

这几乎是梁乙埋军中所有的骑兵了。

攻城用不到骑兵，但救援非得骑兵不可。

梁乙埋语气严肃：“此去非为与宋军决战。若高永能严阵以待，设伏阻截，或寨外援军难近，不必强攻，更不可恋战。”

“你只需在外围游弋牵制，制造声势，让米脂知道援兵已至。若事有可为，则相机接应；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得损折主力！”

帐中数人闻言，神色微松，本来在他们眼中，米脂寨已死，救之无益。

但国相这布置，听起来就是去做做样子，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退回来。

梁乙埋又继续道：“另传我军令，急调银州、龙州、石州三地驻军，火速抽调一万精兵，限五日内抵达，违者军法从事！”

这是他最后的赌注。若三州援兵能及时赶到，或可重振攻势，稳住两线。

他环视众人，站起身，“自即日起，罗兀城下不再强攻。转为深沟高垒，昼夜围困！”

“援绝势孤，燕达岂能久持？最多三五日，其内必生内乱！”

这一句话，再次令众将暗自松了口气。

梁乙埋仿佛看穿他们心思，又冷冷补充道：

“围，不是退！是耗！待其自溃，我军不战而胜！”

......

军令既下，咩保吴良点齐兵马，便率四千铁骑，向着吉凶未卜的米脂寨疾驰而去。

而罗兀城下，西夏士卒不再冲锋，转而掘壕立栅，堆土筑垒，将整座城池团团围住。

几乎就在咩保吴良大军刚刚出了寨门，三股狼烟已经升起，十里一传递，不过几分钟，米脂城下、绥德城中就全都知道了。

......

“四千骑兵，主将咩保吴良，携粮仅五日。”

高永能捻须眯眼，审视这横山蕃部密探送来的密报，眼中闪过精光。

“梁乙埋这次学乖了。他不是来拼命的，是来‘做样子’的。既要稳住米脂守军之心，又怕再折兵马。”

嵬名山沉声道：“但他已急令银、龙、石三州发兵一万。若援军真至，我军压力倍增。”

高永能却摇头：“风雪封山，三州仓促调兵，哪有那么容易？即便来了，也是疲兵。”

他目光如炬：“既然援兵来了，那就让他好好喝一壶！”

“嵬名将军，即刻精选八百轻骑，多备弓矢、火箭、铁蒺藜，依山林沟壑，轮番袭扰！”

“专打斥候、落单士卒，截断前后道路，惊其战马。使其风声鹤唳，行军一缓再缓！”

“于米脂寨下，以强弓射入箭书，上书‘梁乙埋分骑兵来救，然粮仅五日，且遭我军层层截击，要让米脂寨中守军人人皆知！”

高永能嘴角勾起冰冷笑意，“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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