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风雪奇袭(1 / 1)苏九炎
夜幕,沉沉地笼罩了横山。
梁乙埋的大营,就扎在罗兀城西北五里外的一处背风坡地。
自白日决定“转攻为围”后,喧嚣多日的攻城战鼓终于停歇,营中士卒紧绷神经也松弛下来。
连日猛攻,死伤累累,如今不必再顶着箭雨、滚木礌石和沸油去攀爬那该死的冰墙,许多西夏军卒心中升起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巡哨的士卒抱着兵刃,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绝大部分军帐内,疲惫不堪的士兵早已沉入梦乡,鼾声与伤员的呻吟交织一片。
中军大帐内,梁乙埋却难以安眠。
粮草只够十日,援军最快也要数日后才能抵达,咩保吴良的骑兵想必也免不了受到袭扰……
“地道……”他突然从嘴里无意识蹦出来两个字,忽地想到了大营侧后方的抚宁城。
那是一座空城,以伤亡四千人马为代价攻破的空城,攻破后他们仔细搜查过,尤其是地道,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也曾怀疑过城隍庙,可是已经完全倒塌,清理起来极为费时耗力,而且如果真有入口,那也被完全堵死了。
况且,这几日大军围城,若有大规模土工作业,绝无可能瞒过斥候眼睛。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无稽的联想。定是压力太大,有些疑神疑鬼了。
眼下关键,是熬过这几日,等三州援军一到,再做打算。
然而,梁乙埋并不知道的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就有人等待了多时。
......
子时,万籁俱寂。
梁乙埋大营后方,靠近原先抚宁城方向的位置,几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翻动!
没有喊杀,没有鼓噪。只有泥土翻涌的簌簌声和木板被猛地顶开的闷响。
紧接着,一道道矫健如豹、浑身沾满泥土草屑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冥鬼卒,悄无声息地跃出!
然后,四散开来,静静等待着号令。
子时三刻,命令下达,近千人齐齐行动。
一部分人扑向最近的营帐和马厩,手中罐子砸碎,刺鼻的猛火油味瞬间弥漫。
一部分人手持硬弩、利刃,见人就杀,专门割喉,绝不发出大的动静。
更多的人,则如同水银泻地,分成数股,直扑大营中堆放粮草辎重的区域,以及灯火最为明亮的中军方向!
“敌袭——!”
直到一处粮垛被火把点燃,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凄厉的警报才姗姗来迟地响起。
“哪里来的敌人?!”
“宋军!是宋军!从后面杀来了!”
“粮草!粮草着火了!”
近千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在燕达麾下最悍勇的将领曲珍率领下,以小队为单位,四处纵火,逢人便杀,专挑人多、有火光、看起来像指挥节点的地方冲击。
西夏军懵了。他们一直防备的是罗兀城内的出击,何曾想过敌人会从自己身后的“安全区”、从早已被己方占领的抚宁城方向杀来?
而且是如此众多、如此凶悍的敌人!
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刃,便在火光和刀光中成了枉死鬼。
更重要的是,最精锐、反应最快的骑兵,已经被咩保吴良带走了!
留守大营的多是步跋子和疲敝的攻城步兵,仓促间如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稳住!结阵!向我靠拢!”
有西夏将领声嘶力竭,试图收拢乱兵。
但回应他的是一支从黑暗角落射来的弩箭,精准地钉穿了他的咽喉。
火,越烧越旺。粮草囤积处已然变成一片火海,火借风势,快速向邻近营帐蔓延。
中军大帐外,梁乙埋被亲兵拼死护着冲出来,裘氅都来不及系好,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火光,喊杀声、哭嚎声、兵刃交手声。
“地道!是地道!宋贼从抚宁挖了地道!”
他终于明白了那不安的来源,但为时已晚。
原来种谔和燕达,早就在抚宁埋下了后手,就等着他最虚弱的时候捅出来!
“国相!快走!此处已不可守!”
亲卫队长拉着他就往后营马厩方向退。
马厩也起了火,战马惊嘶,四处狂奔,踩踏死伤者无数。
“顶住!给我顶住!”
梁乙埋嘶吼着,拔刀砍翻一个从旁边慌不择路撞过来的己方士卒。
但黑夜中根本不知道宋军来了多少,只知道来得越来越多。
陡然遭遇这种来自背后、完全意想不到的夜袭,恐慌被放大无数倍,瞬间便会击垮大部分人的意志。
将领找不到部下,士卒找不到长官,人人只想着逃离这片火海和杀戮场。
曲珍一马当先,手持大斧,如同虎入羊群,他所率领的数百精锐,直插中军腹地,所过之处,弩箭一轮轮齐射之下,西夏兵一层层倒下。
“梁乙埋休走!”一声声呼叫,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更是让西夏溃军心中胆寒。
梁乙埋再也顾不得什么国相威严、大军统帅,在数百最忠心的铁鹞子亲卫的护卫下,没命地逃去。
主帅一逃,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兵败如山倒!
......
而在通往米脂的崎岖山道上,咩保吴良的处境也同样艰难。
他谨记梁乙埋“保存实力,不可浪战”的指示,行军异常谨慎,广布斥候,队伍收缩。
然而,从离开大营二十里,袭扰就开始了。
道路中央,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的绊马索和铁蒺藜,虽不致命,却足以拖延行军速度,损伤马蹄。
冷箭不知从哪个山坳、哪片树林中射出,精准地射倒队伍外围的游骑。
当派兵去搜,往往只能找到凌乱的脚印和几支丢弃的箭杆。
夜间宿营,营外突然鼓噪大作,火光四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杀来。
全军惊起,严阵以待,却只有零星的火箭射入营地,点燃一两顶帐篷,敌人却消失不见。
一夜数惊,人马皆不得休息。
嵬名山率领的八百轻骑,就像一群最狡猾也最耐心的狼,远远地吊着这支四千人的骑兵队伍,但绝不与之正面交战,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拖延、疲惫、骚扰他们。
咩保吴良试图派出精锐骑兵驱逐,但这些宋军轻骑熟悉地形,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让西夏骑兵空有兵力优势,却无处发力,拳头打在棉花上。
行军速度被拖慢了一半不止。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军中蔓延。
士卒们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只知道每一步都可能面临袭击。
他抬头望向前方的米脂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来路,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国相那边……会不会也出事了?
……
罗兀城头。
燕达按剑而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西夏大营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终于如释重负。
“成了!”他兴奋道,声音有些沙哑。
“都监,曲将军信号已发,西夏大营已乱!是否出城夹击?”副将激动地抱拳。
燕达点点头,大手一挥:
“打开城门,所有轻骑,沿途追杀驱赶!步卒收拢西夏遗弃的粮秣、军械。但穷寇莫追!”
“是!”
罗兀城,这座屹立于血火与寒冰中的要塞,终于等到了反击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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