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颜良(1 / 1)青山锁雾
这世道,好像一下就乱起来了。
之前来家里的刘主簿被人砍了脑袋挂在了城头。
那个指挥使的心腹周武更是带着一小撮人马舍了官职跑上山当土匪了。
官府已经成了摆设。
反倒是易家因为跟太平道的关系,依旧在钜鹿郡屹然不倒,俨然一副成了新“话事人”的样子。
不过易父根本没这方面的打算,依旧老老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只希望乱世能快点结束。
……
常山的钟声传到冀北时,袁绍正用金樽接取谋士进献的蜜水。
他漫不经心地用尾指抹过杯沿:“钜鹿常山一带,有流寇聚众?”
跪禀的探子额头触地:“不似寻常流寇……他们凿井储粮,教农授医,近日更开始熔铸兵刃。”
“领头的是谁?”
“一个少年道人,姓易,本地商贾之子。还有个游方道士,姓张。”
袁绍将金樽搁在案上,笑了:“让颜良带三千轻骑去看看。若是些装神弄鬼的,剿了便是。若是真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问问他们,可愿换身干净衣裳,来邺城领个官职。”
消息比颜良的马蹄早半日抵达常山。
张梁抓着信鸽带来的绢条冲进营帐时,易安正往一柄新打好的环首刀上刻“太平”二字。
铁砧旁已整齐排列着十七把同样的刀,刃口映着晨光,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袁绍要招安。”张梁将绢条拍在铁砧上。
易安没抬头,刻完最后一笔,吹去铁屑:“陈先生那边怎么说?”
“三十七个病患,已有九人能下地劳作。西凉兵里挑出八十个会使弓马的,独眼带着在山坳里操练。”
“粮呢?”
“甄氏商号又运来两千石,藏在三号地窖。但若颜良真来围山,最多撑两月。”
易安终于抬眼。
他拎起刚刻好的刀,走到帐外。
山谷里,独眼正吼着让西凉兵练习齐步走——这些在马背上厮杀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笨拙地踩着地上的石灰线,像刚学步的孩童。
更远处,王农带着流民中的老弱在梯田里播撒第二茬荞麦种子,陈郎中则在一字排开的药碾旁,教几个妇人辨认止血的草药。
炊烟从十七处灶台升起,在山谷上空纠缠成一片灰白的云。
“你看,”易安说:“这里已经有了一千七百条命。”
张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西凉兵摔倒在地,旁边立刻有流民伸手去扶;
晾晒药材的竹席边,两个孩子在争夺半块麦饼,被陈郎中轻轻拍了拍头,便乖乖分着吃;
更远的山腰上,瞭望塔刚刚立起第三根支柱,木匠的刨花在阳光下翻飞如蝶。
“颜良的三千骑,踩碎这些需要多久?”张梁声音干涩。
“所以不能让他踩进来。”易安认真说道。
常山钟声在山谷间未散,颜良的铁蹄已踏破北境薄雾。
探马滚鞍入帐时,易安正用朱砂在地图上勾画第十七条地道入口。
“报——!”
“冀州军前哨已过井陉关,距常山营不足百里!”
炭笔在“百里”二字上顿住,墨点洇开如血。
张梁下意识按住剑柄,独眼老兵却咧开嘴,露出半颗残牙:“终于来了。”
易安没抬头,指尖继续向北移了三寸,停在一条标注“断龙石”的溪谷旁:“按丙字案准备。”
“独眼,你带弓弩手上东岭,只射马不射人——我要他们三千匹马,至少瘸一半。”
“张梁道友,领三百人入西沟,把去年存的狼粪全点了。”
“烟要大,要遮住整片山坳。”
“陈先生,疏散妇孺进三号地窖,带上所有药草和粟种。”
“若我们回不来……地窖里的粮够你们活到明年开春。”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出营帐。
山谷没有慌乱,只有斧凿敲击木桩的闷响、铁器摩擦的锐音,和压抑如雷的呼吸。
西凉兵默默将刀柄缠上布条,流民青壮接过刚开刃的农具,孩子们被母亲搂进怀里,眼睛却透过臂弯缝隙,死死盯着远处腾起的烟尘。
没有畏惧。
只有压抑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们只是想要活命,只是想要过上安稳日子而已。
所以不管是谁,不管是袁术还是什么狗草的颜良。
想要毁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那就拼上这条命也要咬上一口。
易安走到铜钟旁,最后抚过钟身冰凉的纹路。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眼底那片沉静的火——那不是少年人孤勇的炽烈,而是见惯生死后,依然选择点燃自己的、淬过寒冰的焰。
“少爷。”
阿宝牵来战马,马鞍旁挂着两把剑:一把是当年师傅传的七星剑,一把是常山铁匠昨夜赶制的环首刀,刀锷刻着歪斜的“太平”。
七星剑是给易安的,刀则是他自己用。
易安翻身上马,忽然笑了:“阿宝,若今日事败,记得把我那卷道经烧了。”
他强忍着笑意开口:“师傅若知道我拿他教的雷法劈人……”
话音未落,东岭已传来第一声弓弦震鸣。
紧接着是战马惊嘶,重物坠地的闷响,以及颜良暴怒的吼声:“有埋伏!散开——!”
但来不及了。
西沟的狼烟如黑龙腾空,瞬间吞没整片前锋。
浓烟中传来太平营第一声战鼓——那是王农带着河间营的农人,用掏空的巨木槌出的节奏,笨拙,沉重,每一声都像在夯打这片土地的脊梁。
易安拔出七星剑。
剑锋出鞘时,常山深处十七处烽火台同时举起火把。
火光穿透晨雾,连成一条颤抖的、却笔直向前的线——那是这半年里,他们救下的人、储下的粮、织起的网,在此刻凝成的第一句回答:
这片土地,不是任人驰骋的猎场。
是家园。
“太平道——”
易安纵马冲出山谷,剑尖指向烟尘中那杆“颜”字大旗:
“迎敌!”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坠入滚油。
山谷内外,所有握着“安”字木牌的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锄头、柴刀、新打的环首刀、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
他们迈步。
第一步踉跄,第二步踏稳,第三步起跑。
一千七百个脚步踩在地上,汇成闷雷,汇成潮水,汇成这片焦土上第一次主动涌向铁蹄的逆流。
远处,颜良终于看清了烟尘后的景象。
没有严整的军阵,没有闪亮的铠甲。
只有一群衣裳褴褛、武器杂乱的人,沉默地奔跑着。
但他们眼里有光。
那种颜良只在最精锐的死士眼中见过的、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光。
他忽然想起袁绍轻描淡写的那句“剿了便是”,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涩。
这哪是流寇。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自己给自己造了片人间的人。
“将军!”副将颤声请示:“是冲阵还是……”
颜良握紧缰绳,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滴汗砸在马鞍。
他看见冲在最前的少年道人已与前锋接战——七星剑划出的弧光并不华丽,却每一剑都斩在骑兵最脆弱的关节。
他身后,那个独眼老兵像头疯虎,专砍马腿;
更远处,狼烟中有道人掐诀引风,将烟雾卷成旋涡,吞噬着一切冲入的骑兵。
这是道法,是战术,更是……
“是拼命。”颜良喃喃。
他猛地举起令旗,却在下令的前一刻,看见东岭山坡上,缓缓立起了一面旗。
粗麻布缝制,染着草木灰与朱砂,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旗上只有两个字:
太平。
旗下一排排弓弩手沉默地拉开弓弦,箭头在阳光下闪着淬毒般的寒光——那是陈郎中用三个月时间,带妇孺们研磨箭毒木汁液浸出的颜色。
颜良的令旗僵在半空。
他身后,三千轻骑的阵列第一次出现了骚动。
而常山营前,易安的剑终于劈断了第三杆长枪。
血顺着剑脊淌下,烫得像熔化的铁。他回头望去——
独眼在笑,哪怕肩胛插着半截箭杆;
张梁的道袍被撕开大口子,露出的却是一身精悍肌肉;
阿宝护着一个跌倒的孩子,用后背硬扛了一记刀劈,反手将环首刀捅进了骑兵的喉咙;
更远处,王农带着河间营的农人,用削尖的竹竿结成简陋枪阵,竟生生顶住了左翼的冲锋。
这片山谷在流血。
但也在生长。
像一粒被踩进泥里的种子,硬是顶开裂石,开出了带血的花。
“颜良!”
易安忽然纵声长啸,声音穿过战场,直抵中军:“袁本初要这天下——可他问过天下人要不要吗?!”
啸声未落,七星剑上骤然泛起雷光。
不是符咒,不是幻术。
是他苦修两世、压抑半生的道基在此刻彻底燃烧,引来的、真正的天雷。
云层骤然压低。
第一道闪电劈下时,颜良终于嘶吼出声:“撤——!全军后撤——!”
但晚了。
易安狂笑开口,掐指玄妙,语气中满是畅快:“雷霆!招来!!!”
于是有雷光如瀑,银光从天而降。
隆隆震耳,宛如天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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