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2章 :文丑(1 / 1)青山锁雾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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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光如瀑,不是劈向人,而是劈向山谷入口那两座峭壁。

巨响震彻天地,山石崩塌,泥流奔涌,转眼将谷口堵死大半。

烟尘散尽时,常山营前只剩一地狼藉,和三千被截断退路、茫然失措的冀州轻骑。

易安拄剑喘息,血从虎口滴落,每一滴都在泥土里烫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向马背上脸色煞白的颜良:

“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战场死寂。

颜良脸色更是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谈谈?

你啥时候想跟我谈过啊!

自己刚过来,一句话没说,一道雷就差点劈脑袋上了。

现在你说要谈谈?

谈什么?

谈招安?谈归顺?谈这片刚刚学会握紧刀柄的土地,该如何向那些坐在邺城喝蜜水的人下跪?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易安的态度,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也有了预感。

于是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易安擦去嘴角的血,指向身后那面“太平”旗,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袁本初——”

“常山有粟,不纳贡。”

“常山有刀,不称臣。”

“常山有人……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乱世枭雄。”

风卷起旗角,露出旗背一行小字——那是昨夜陈郎中带着病患,用采来的茜草根,一笔一画染上去的:

苍生有泪,当润黄土。

烽火无眼,且照归途。

颜良死死盯着那行字,忽然大笑,笑出眼泪,笑到咳血。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被截断的部队,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

“走。”

三千骑兵沉默地拨转马头,踏着同伴与敌人的尸骸,退出山谷。

经过那面“太平”旗时,每一个骑兵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不是行礼。

是避让。

避让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再也不敢轻视的东西。

尘埃落定,夕阳西沉。

常山营开始收拾战场。

埋自己人,也埋敌人。救伤患,也救俘虏。

易安坐在铜钟旁,看着阿宝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

张梁走过来,递过水囊,里面是陈郎中刚熬好的药汤。

“值得吗?”张梁问:“彻底得罪袁绍,接下来……”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易安接过水囊,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喉间的血腥:“这世道,软弱才是原罪。”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公孙瓒的白马,曹操的兖州,孙策的江东,刘备刚刚飘零的旌旗。

更远处,是长安废墟上董卓肥胖的背影,是洛阳残垣里献帝颤抖的双手。

“但我们也得罪不起天下诸侯。”张梁声音发干。

易安笑了。

他起身,走到那面“太平”旗下,伸手抚摸粗麻布粗糙的纹理:

“谁说要得罪天下?”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天下……换种活法。”

夜幕彻底降临时,十七处烽火台再次举起火把。

这一次,火光连成的不是防线,而是一条路——一条从常山出发,蜿蜒向钜鹿、向河间、向更远郡县延伸的路。

路上有义舍,有粮仓,有药庐,也有刚刚建起的武库。

路上有曾经等死的流民,有放下屠刀的溃兵,有读圣贤书却救不了世的书生,有只会种地却拿起武器的农人。

路上还有一面旗。

旗不大,在乱世的罡风中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但旗在飘。

旗在说:

苍天已死。

那我们就自己,做这片天。

夜色深处,易安终于打开了怀中那卷道经。

尾页“不可入世”四字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朱砂小楷,墨迹犹新:

“既入世,当为苍生,开太平。”

易安看着这行小子,终于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合上书,望向营地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灯火下,独眼在教西凉兵认草药,王农在给农具开刃,陈郎中在油灯下编写更简易的医方歌诀,孩子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哼唱改良过的、不再苍凉而是带着篝火温度的《太平谣》。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

离黎明还有三个时辰。

够了。

足够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喘一口气,包扎伤口,然后——

继续向前。

易安吹熄蜡烛,走进夜色。

他身后,那面“太平”旗在星光下无声飘扬,旗角掠过刚冒出嫩芽的梯田,掠过新立的瞭望塔,掠过每一张沉睡或醒着的、终于敢梦见明天的脸。

更远处,乱世的铁蹄依旧在奔驰。

但常山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当最后一粒粟米被收进常山的地窖时,颜良溃败的消息正随着北风刮过冀州的每一寸焦土。

邺城的袁绍摔碎了第七只玉杯,蜜水溅在竹简上,晕开了“太平道”三个字。

他盯着那摊水渍,像盯着一条从泥沼里钻出的、咬破了猎网的黑蛇。

“三千轻骑……败给了一群泥腿子?”

跪在地上的谋士们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提那道劈裂山壁的雷光——那超出了兵书战策的范畴,触及了某种他们不愿深究的、关于“天命”的禁忌。

袁绍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地图上常山的位置。

又缓缓移向更北的幽州、更南的兜州。

“传令文丑,点五千步卒,围住常山所有出口。”

“不攻。只围。”

“我要看看,等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们是吃粮食……还是吃那面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权衡。

“再派使者去钜鹿易家。告诉易承宗——”

“他儿子的人头,换他全家一个‘汉室忠良’的牌匾。”

“……”

常山营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文丑的营寨已如铁环般箍住了出山的每条小路。

哨塔上的太平营守卫能看见远处升起的炊烟,能听见隐约的马嘶,但山道已被巨石和鹿砦堵死,像被掐住了喉咙。

地窖里的存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陈郎中把每日的粥熬得更稀,王农带着人在岩石缝隙里寻找最后一点可食的野蕨,独眼的老兵们默默磨着刀刃——不是为冲锋,是为万一粮尽时,能让自己死得痛快些。

没有一个人想要投降,想放弃已经紧握在手中的“尊严”。

只有孩子们还不懂。

他们依旧在梯田的垄沟间追逐,捡拾战士们练习箭术后留下的、没有箭镞的木杆,当作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一个瘦小的女孩跑到易安面前,仰起脸:“易先生,冬天来了,我们还能种麦子吗?”

易安蹲下身,拂去她头发上的草屑:“能。”

“可是张爷爷说,山被围住了。”

“山被围住了,”易安指了指天空:“但阳光和雨还在。”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开了。

易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傅当年在云海上说的话:“安儿,你看这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天地之大,岂是一山一壑能困住的?”

于是他起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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