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炸酱面(1 / 1)青山锁雾
清晨五点半,江南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运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岸边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偶有早起的船家摇着橹经过,“吱呀——吱呀——”的桨声在静谧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周文杰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木质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江南,“听雨轩”茶馆二楼客房。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古道,还是那座楼阁,只是这次梦里多了一阵风铃声,叮叮当当的,从很远处传来。
这种被什么东西缠上的感觉,真的差劲透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晨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对面的白墙黑瓦浸在晨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洇了水的画。
楼下天井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周文杰披上外套下楼。
天井里,白素贞正拿着竹扫帚扫地。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扫帚在她手里不像是工具,倒像画笔,每一扫都恰到好处,地上的落叶聚成一小堆,青石板露出原本的颜色。
“白姐早。”周文杰站在楼梯口。
白素贞抬起头,眉眼柔和:“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在京都也是这个点醒。”周文杰走过去:“我帮您吧。”
“不用,快扫完了。”
白素贞将最后几片落叶扫到一起:“你去厨房看看,粥应该快好了。”
厨房里,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灶台上还有一盆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
周文杰掀开锅盖看了看,粥已经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要盛出来吗?”他回头问。
“再焖一会儿。”白素贞走进来,洗了手开始揉面:“今天做葱油饼,你喜欢吃脆一点的还是软一点的?”
“都行。”周文杰站在一旁看着。
白素贞揉面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用力摔打,而是手掌贴着面团,缓缓地推、揉、折叠,像在给面团按摩。
面在她手里变得光滑柔韧,泛着淡淡的象牙色。
“揉面要用心。”白素贞轻声说:“面有灵性,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
周文杰愣了愣:“面……有灵性?”
“万物都有灵性。”白素贞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剂子:“米有,面有,水也有。你看这江南的水,和京都的水就不一样。这里的水软,泡茶好,京都的水硬,适合煮面。”
她说得自然,周文杰却听出了些什么。
来江南这几天,他慢慢意识到,白素贞和小青,还有那位正在闭关的易安,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不一样。
在他们眼里,一草一木,一碗一碟,似乎都有生命,有故事。
“白姐,”周文杰犹豫了一下,“您和青姐……不是普通人吧?”
白素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你觉得什么是普通人?”
“就是……像我这样的。”周文杰比划了一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会老,会死。”
“我们也会吃饭睡觉啊。”白素贞将剂子擀成薄饼,刷上油,撒上葱花和细盐:“昨天小青还因为多吃了一块绿豆糕闹肚子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文杰挠挠头:“我是说,你们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能做我做不到的事。比如那幅画,我就只能被它缠着,你们却能镇住它。”
白素贞将饼坯卷起,重新擀开,动作行云流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能看见广告设计里的色彩搭配,能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这也是能力。”
她把饼坯放进平底锅,“滋啦”一声,油香混着葱香弥漫开来。
周文杰点点头,不再问。
锅里的葱油饼渐渐变得金黄,边缘翘起,酥脆可人。
白素贞用筷子翻面,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取出三个青瓷碗,盛了三碗小米粥。
“去叫小青起床吧。”她说,“那丫头,不叫能睡到日上三竿。”
周文杰上楼,轻轻敲了敲小青的房门:“青姐,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再睡五分钟……”
“白姐说葱油饼快好了。”
“马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眼睛还眯着:“真做了葱油饼?”
“正在煎。”周文杰忍不住笑。
“骗人!”小青瞪他。
“白姐让的!”周文杰求饶。
等小青收拾好下楼,天井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三碗小米粥,一碟切成三角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碟酱黄瓜、一碟腐乳。
晨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窗棂的花影。
“哇,今天饼好脆!”小青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白素贞给她夹了块酱黄瓜:“今天上午我要去选太湖石,你带文杰熟悉一下茶馆的日常。张老师昨天说今天要带琴友来,你帮着接待一下。”
“知道啦。”小青喝了口粥:“姐,你一个人去建材市场行吗?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好茶馆就行。”白素贞顿了顿。
饭后,白素贞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服,背了个布包走了。
小青和周文杰收拾了碗筷,开始准备开门营业。
易安还在金山寺没回来,茶馆里目前又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
茶馆的日常其实很琐碎。
小青先点了一遍库存的茶叶:
龙井还剩半斤,碧螺春快见底了,红茶倒是充足,还有几罐陈年的普洱。她拿出本子记下要补的货。
又检查了茶具,茶杯、茶壶、公道杯、闻香杯,一一清洗干净,在架子上码放整齐。
周文杰负责打扫卫生。
他先是擦了所有的桌椅,老木头桌椅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扫地,青砖地扫起来沙沙作响。
最后拖地,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又被晨风吹干。
在这住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已经习惯这些了。
不然白吃白住,总是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是来投靠的,不是来当少爷的。
“这些事在京都都是保洁阿姨做的。”周文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小青正在给天井的梅树浇水:“再说了,茶馆里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脾气,别人伺候不好。”
“脾气?”
“比如这把紫砂壶。”小青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壶,壶身圆润,色泽深紫:“它喜欢喝熟普,用龙井泡它就不高兴,茶汤味道都会变。”
周文杰接过壶看了看:“怎么个不高兴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小青眨眨眼:“下午张老师来,你就用这把壶给他泡龙井,看他怎么说。”
上午九点,茶馆准时开门。
铜铃清脆一响,第一个进来的果然是张老师,不过今天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位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长条形的布包。
“小青姑娘早啊。”张老师笑呵呵地:“这位是我琴友,陈先生,古琴收藏家。素贞姑娘不在?”
“姐姐去选太湖石了。”小青迎上去:“张老师,陈先生,里面请。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好,看得见运河。”
张老师熟门熟路地走向靠窗的桌子,陈先生跟在后面,目光在茶馆里转了一圈,微微点头。
“环境不错。”陈先生说,声音温和:“闹中取静,难得。”
“陈先生过奖了。”小青泡了茶端上来:“张老师还是龙井,陈先生您喝什么?”
“我也龙井吧。”陈先生放下布包:“听张兄说,这里的茶好,水也好。”
“水是每天早上从虎跑泉运来的。”小青说:“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虎跑水,但比自来水强多了。”
周文杰站在柜台后,看着小青娴熟地招待客人。
她泡茶的动作优雅流畅,注水、出汤、分茶,一气呵成。
茶香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化作细细的白雾。
张老师抿了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个味。小青姑娘,你姐姐煮茶的手艺你学了几成?”
“五成吧。”小青也不谦虚:“我姐说茶如人生,我这才活了多少年,哪能全学会。”
三人都笑起来。
陈先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古琴,琴身黑漆,断纹如冰裂,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最近收的一张宋琴。”陈先生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音色还好,就是有几处漆面需要修补。听说素贞姑娘擅长这个,想请她看看。”
“我姐大概中午回来。”小青说:“您要不先弹一曲?让我们也听听宋琴的音色。”
陈先生也不推辞,净手,焚香,坐正,手指轻按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时,周文杰觉得整个茶馆都静了一静。
那声音不像从琴弦发出的,倒像从很深的古井里浮上来,沉、润、透,带着时间的重量。
是一曲《流水》。
琴声潺潺,起初如溪流淙淙,渐渐汇聚成河,波涛起伏。
周文杰闭上眼,仿佛看见山间流水,石上清泉,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溪面。
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旋律,而是一种……气韵。
对,气韵。
就像这江南的早晨,雾是活的,水是活的,连空气都是活的。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间缭绕,久久不散。
“好琴。”小青轻声说。
“好耳力。”陈先生微笑:“这张琴确实难得,我找了二十年,才遇到这么一张完整的宋琴。”
张老师抚掌:“今天有耳福了。小青姑娘,你再泡壶茶来,我们以茶代酒,贺陈兄得此佳器。”
小青去泡茶,周文杰帮着续水。
茶馆里又陆续来了几位客人。
对面书店的老陈来还《茶经》,顺便借了本《园冶》。
裁缝店的王阿姨来送改好的旗袍,是给白素贞的,月白色绸缎,绣着淡淡的兰草。
还有两个美院的学生,背着画板来写生,照例点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静。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移动,从东边移到中间。
茶香、墨香、琴音、低语,混在一起,成了“听雨轩”特有的味道。
周文杰渐渐放松下来。
他给客人续茶,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
张老师和陈先生讨论古琴的断纹,老陈和王阿姨争论苏绣和湘绣哪个更好,学生们小声商量着构图。
这里没有人问他从哪来,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待在江南。
他们只是自然地接纳他,就像接纳茶馆里多了一把椅子,一个杯子。
说来也怪。
明明就算是跑到了江南,每天那种被盯上的心慌感觉依旧持续存在。
可自从住进了这个茶馆,一切异样的感觉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想到昨天易安说的超凡力量,周文杰若有所思的看着小青。
中午时分,白素贞回来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了几块太湖石的小样。
她先跟张老师和陈先生打了招呼,看了宋琴,答应帮忙修补漆面,又收了王阿姨送的旗袍,道了谢。
“姐姐,石头选得怎么样?”小青问。
“看中两块,还要再想想。”
白素贞将小样拿出来,是两块巴掌大的石头,一灰一黑,灰的那块有洞窍,黑的那块纹理如云:“灰的这块气韵流动,黑的那块沉稳厚重,都好看,难选。”
“那就都要了呗。”小青说。
“水景只要一块主石,多了就杂了。”白素贞将石头收起来:“就像泡茶,茶叶放多了,反而失了真味。”
午饭还是简单的汤面,四人围坐一桌。
那只花猫又来了,蹲在周文杰脚边,仰头看着他。
“它真喜欢你。”小青笑道:“这猫平时可高冷了,我喂了它三个月,它才让我摸一下。”
周文杰夹了块煎蛋给它:“可能我身上有京都的味道,它觉得新鲜。”
“京都什么味?”小青好奇。
“地铁味,咖啡味,还有……焦虑味。”周文杰自己都笑了。
饭后,白素贞和小青收拾厨房,周文杰在茶馆里转悠。
他走到书架前,上面摆的大多是茶书、琴谱、园林志,还有些地方志和古籍。
他抽出一本《江南园墅志》,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园林图,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细致入微。
“喜欢园林?”白素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以前做设计时研究过一点。”周文杰合上书:“京都也有园林,但和江南的不一样。京都的精致,但总觉得……太刻意了。江南的园子,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
其实他没说的是。
他家也有园林,从小见到大,自然耳濡目染懂一些。
“因为江南的园子,是先有山水,后有园。”
白素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运河:“你看这运河,这石桥,这白墙黑瓦,都是活的。园子不过是把这活的景,圈进来一块。”
周文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午后阳光正好,运河水面泛着粼粼金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在船尾晒被子。
对岸的柳树下,两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追着跑过,笑声传得很远。
“白姐,”周文杰忽然问:“您在这住了很久了吧?”
白素贞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很久了。”
在江南,住了快有两千年了?
“那您……不会腻吗?每天看同样的景,做同样的事。”
“怎么会腻呢。”
白素贞转过头,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你看那棵柳树,今天抽的芽和昨天就不一样;那运河的水,每时每刻都在流,从来不是同一滴水;就连这茶馆,每天来的客人,说的话,喝的茶,也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觉得日常是重复,其实日常是生长。就像那株梅树,你看着它好像一直那样,但它每天都在长,只是长得慢,你看不见。”
周文杰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京都的生活。
每天同样的地铁线路,同样的写字楼,同样的外卖,同样的加班。
他以为那是日常,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循环。
真正的日常,应该有变化,有生长,有呼吸。
下午,张老师和陈先生告辞,说明天再来。
美院的学生画完了素描,给小青看。
画的是茶馆的一角,柜台、书架、窗边的茶桌,还有桌上那把紫砂壶。
画是黑白的,但线条里有光,有影,有茶香氤氲的感觉。
“画得真好。”小青由衷地说。
“还差得远。”戴眼镜的女生摇头:“只能画出形,画不出神。老师说,要画出一个地方的‘气’,得在那儿住上三个月。”
“那你们就常来。”小青笑道:“茶管够。”
学生们也走了,茶馆安静下来。
夕阳西斜,把天井染成暖金色。
白素贞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服。
小青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周文杰帮着擦桌子,一张一张,仔仔细细。
“文杰,”小青忽然抬头:“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简单的。”
“那晚上你露一手?”小青眨眨眼:“我和姐姐给你打下手。”
周文杰想了想:“那我做炸酱面吧,京都口味,你们尝尝。”
“好啊!”小青来了兴致:“要什么食材?我去买。”
自从易安回来,小青好像重新找回了千年前的性格似的。
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周文杰是易安的好朋友,听说之前易安困难的时候这家伙没少帮衬。
自然而然的,也就没把他当外人。
“猪肉末,黄豆酱,甜面酱,黄瓜,胡萝卜,豆芽,手擀面。”
周文杰列出来:“对了,还要大葱,京都炸酱面一定要有大葱。”
小青记下,拎着菜篮子出去了。
白素贞放下针线,起身:“我给你打下手。厨房东西你都熟悉了吗?”
“大致熟悉了。”周文杰跟着进厨房。
傍晚的厨房很温馨。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屋里亮着暖黄的灯。
周文杰系上围裙,开始切肉末。
白素贞在一旁洗菜,黄瓜、胡萝卜、豆芽,一样样洗干净,沥干水。
“猪肉要肥瘦相间,三七开最好。”周文杰一边切一边说:“太瘦了柴,太肥了腻。”
“讲究。”白素贞微笑,“看来是真会做。”
“一个人住久了,总会学几道菜。”
周文杰将切好的肉末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胡椒粉腌着:“不过都是自己吃,做得马马虎虎。”
“做饭和泡茶一样,用心了,味道就好。”
白素贞将黄瓜切成细丝,刀工极好,每一根都均匀。
周文杰起锅烧油,下葱姜爆香,倒入肉末翻炒。
肉香弥漫开来,混着酱香,是熟悉的京都味道。
他加了黄豆酱和甜面酱,小火慢熬,酱汁渐渐变得浓稠,油亮亮的。
“好香啊。”小青回来了,凑到锅边看:“这就是炸酱?跟江南的酱不一样。”
“北方人口味重。”周文杰搅动着锅里的酱:“江南的菜清淡,讲究原味。”
另一口锅里水开了,下面条。
手擀面是下午从街上买的,粗细均匀,下锅后很快浮起来。
周文杰捞出面条,过凉水,盛到三个大碗里。
码菜,浇酱,拌匀。
三大碗炸酱面摆在桌上,酱色浓郁,菜码青翠,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开动!”小青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亮了:“唔!好吃!酱香,肉嫩,面筋道!”
白素贞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不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店门被推开,易安从金山寺回来了。
推开门,闻着店里的炸酱香味,愣神了片刻。
这才终于搓了搓手开口说道:“好啊你们!背着我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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