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封信(1 / 1)青山锁雾
子时整,院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随着夜风飘进来。
月光下,一道黑影缓缓移入院中。
黑袍拖地,像一团凝聚的夜色。
来人确实穿着黑袍,但并不是守墓人本人。
易安一眼就看出,这只是个傀儡。
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傀儡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布袋,鼓鼓囊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童灵。
老者躲在易安布下的障眼法后,浑身发抖。
易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安静。
傀儡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
它没有开口,只是将黑色布袋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纸扎的澄心堂。
易安屏住呼吸。
傀儡推开纸宫殿的门,伸手去取里面的玉佩碎片,却摸了个空。
它僵硬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扫视院子。
就是现在。
易安从暗处走出,结印轻喝:“定!”
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化作绳索缠住傀儡。
傀儡挣扎,黑袍下冒出黑烟,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金光越收越紧,最终将它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易安走到傀儡面前,伸手按在它额头。
搜魂。
意识探入傀儡的魂魄。
果然,这只是个被操控的躯壳。
三魂七魄残缺不全,主魂早已消散,只剩下残存的指令和一段模糊的记忆。
记忆碎片像破碎的镜子,映出几个画面:
一个地下洞穴,烛火摇曳,墙上挂满各种古物。
青铜剑、玉璧、陶俑,每一件都缠绕着黑色的怨气。
洞穴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正在炼制什么。
那人身披黑袍,看不见面容,但易安能感觉到,那气息与他在现代遇到的守墓人同源。
“南唐……李煜……定魂玉……”
那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魂魄不稳,天生通灵……真是上好的材料。”
画面一转,傀儡看到那人将一块玉佩碎片放入一个青铜鼎中。
鼎内翻滚着黑色液体,液体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魂魄碎片,都在无声尖叫。
“再收集三十七个童灵,这药就能炼成了。”那人低笑。
记忆到此中断。
易安收回手,眉头紧锁。
完全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低头看向傀儡手中的黑色布袋。
他解开袋口,里面飞出三十七道细小的白光,在空中盘旋。那是还未被完全炼化的童灵,纯净而脆弱。
“去吧。”易安结印念咒,“尘归尘,土归土,轮回自有归处。”
白光在空中停留片刻,似在致谢,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它们会重入轮回,等待来世。
傀儡在童灵消散后,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堆一样坍塌,最终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袍,和一个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复杂的阵图。
易安拿起令牌,触手冰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空间波动。
这是一个传送令牌,使用者可以凭借它传送到特定地点。
很可能就是记忆中的那个地下洞穴。
易安将令牌收起,转身看向老者:“你安全了。黑袍人发现傀儡失踪,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来。你收拾东西,离开金陵吧。”
老者千恩万谢,连夜收拾细软,天没亮就出城去了。
易安在纸马铺待到天亮,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的线索。
他在纸宫殿的底座下,发现了一行刻字:
“丙辰年秋,澄心堂西窗第三砖。”
丙辰年,就是今年。澄心堂西窗第三砖。
那里藏着什么?
易安立刻动身回宫。
清晨的皇宫还笼罩在薄雾中,宫人开始一天的劳作,脚步声轻而有序。
易安凭借皇室供奉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再次来到澄心堂。
西窗下是青砖铺地,他数到第三块砖,蹲下身仔细查看。
砖缝比其他地方略宽,边缘有细微的撬动痕迹。易安取出匕首,小心撬开砖块。
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放着一个油纸包。
易安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无字,纸张泛黄,墨迹已有些褪色。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这不是李煜的笔迹,而是……李璟的。
“吾儿重光,若你看到此书,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
“为父知你不愿为帝,亦知你魂魄特异,易感天地悲喜。此乃天赐,亦是诅咒。”
“我南唐立国三十八载,看似繁华,实则如履薄冰。北有后周虎视,西有荆楚狼顾,内有权臣暗涌,外有强敌环伺。为父继位以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然天命不可违。我李氏气数将尽,此乃星象所示,亦为父感应所知。重光,你登基之日,便是南唐亡国之时。”
“莫要悲伤,此非你之过。历史长河,浩浩汤汤,一国之兴衰,不过浪花一朵。为父只求你一件事——”
“活下去。”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失去什么,都要活下去。你是李煜,更是你自己。若有可能,逃出这牢笼,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
“为父在澄心堂地下,为你留了一条密道。入口在书架后的暗门,按下《庐山谣》画卷后的机关即可开启。密道直通城外秦淮河畔,备有船只金银,足够你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若你选择留下,承担这注定的命运,为父亦为你骄傲。”
“但请记住:玉玺可弃,江山可丢,唯性命不可轻。你母亲去得早,为父不能再失去你了。”
“父,璟,绝笔。”
易安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原来李璟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南唐必亡,知道儿子登基便是亡国之始,但他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李煜。
留还是逃?承担命运还是追寻自由?
历史上,李煜选择了留下。
他接过那枚沉重的玉玺,在亡国之路上走完了自己悲剧的一生。
但此刻,易安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李煜看到了这封信呢?
如果他知道父亲早已为他铺好了退路呢?
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易安将册子原样包好,放回暗格,盖好砖块。
他走到书架后,果然看到一幅《庐山谣》画卷。
掀起画卷,后面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他没有按下去。
这是李煜的选择,不是他的。
他不能,也不应该替李煜做决定。
但易安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把这封信,送到李煜手中。
不是现在,而是在合适的时机。
在李煜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哪怕历史最终不会改变,至少让那个人知道,父亲从未强迫他,父亲理解他,父亲爱他。
这或许,就是他能给李煜的最大慰藉。
离开澄心堂时,天已大亮。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易安走在回廊上,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争吵声。
是几个宦官和宫女,围着一个年轻女子,语气不善。
“周姑娘,不是咱们为难您,是郑王殿下吩咐了,陛下病重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宫。”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周娥皇。
她脸色苍白,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咬着嘴唇:“我只是想给陛下送些羹汤……”
“郑王殿下说了,尤其是您。”宦官语气刻薄,“谁不知道您心向着哪位主子?如今郑王监国,您还是识相些,回去吧。”
周娥皇眼中含泪,却倔强地站着不动。
易安走过去:“怎么回事?”
宦官见是他,连忙躬身:“易先生,郑王殿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打扰陛下静养。周姑娘非要进去,咱们也是奉命行事。”
易安看了周娥皇一眼,她眼中的焦急和担忧不似作伪。
李璟病重,李煜又不在身边,她一个弱女子,能想到的也只有送一碗羹汤了。
“陛下病情如何?”易安问。
“御医说……不大好。”
宦官压低声音,“已经三日未进米水了,全靠参汤吊着。郑王殿下日夜守在床边,谁都不让见。”
易安心下一沉。
历史上李璟确实病逝于这一年,但具体时间记载模糊。
若真如宦官所说,恐怕就是这几日了。
而李弘冀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接近,这举动意味深长。
“周姑娘,”易安转向周娥皇,“你先回去。陛下那边,我会想办法。”
周娥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将食盒递过来:“这里面是燕窝羹,陛下以前爱喝的。麻烦易先生了。”
易安接过食盒,点点头。
待周娥皇离开后,易安对宦官说:“我要见郑王。”
“这……”
“就说我有要事禀报,关于边境军情。”
宦官犹豫片刻,还是去了。
不多时回来,引易安前往崇文殿。
李弘冀果然在那里。他站在殿外台阶上。
一身戎装,腰佩长剑,脸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
看见易安,他冷哼一声:“易先生有何军情要报?”
易安走近,压低声音:“不是军情,是想问问殿下,陛下病情究竟如何?为何封锁消息,连周姑娘送羹汤都不让?”
李弘冀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易安,你虽是父皇亲封的供奉,但也要知道分寸。宫内之事,轮不到你过问。”
“若是陛下想见周姑娘呢?”易安平静地问。
“父皇昏迷不醒,如何想见?”
李弘冀冷笑,“易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和六弟交好,想趁父皇病重,为他铺路?告诉你,做梦!”
易安看着眼前这位刚愎自用的皇子,忽然明白了李璟的无奈。
李弘冀有才干,有魄力,但太过独断,不懂怀柔。
他监国几日,就已经得罪了不少朝臣。
若真让他继位,南唐或许能多撑几年,但内斗必然加剧,最终还是会走向灭亡。
“殿下,”易安缓缓道,“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堵不如疏。您越封锁消息,外界猜测越多。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说您软禁陛下,意图篡位……”
李弘冀脸色一变:“谁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易安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对视良久,李弘冀最终移开目光,语气稍缓:“父皇确实病重,御医说……就在这三五日了。我不想让外人打扰他最后时光,有错吗?”
“无错。”易安说,“但周姑娘不是外人,她是陛下看着长大的晚辈,一片孝心,何不成全?”
李弘冀沉默片刻,挥挥手:“让她明日来吧。只准她一人,不准带其他人。”
“多谢殿下。”
易安转身离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李璟大限将至,而李煜还在洪州。
若李璟驾崩时李煜不在身边,按照礼制,监国的李弘冀很可能顺势登基。
哪怕李璟有遗诏传位李煜,也未必能顺利执行。
历史上,李弘冀确实在李煜回京前突然病逝,死因成谜。
但现在,有了守墓人的介入,历史会不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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