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风雨欲来(1 / 1)青山锁雾
易安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金陵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傀儡记忆中的画面。
地下洞穴、黑袍人、炼药、童灵……
还有那句“魂魄不稳,天生通灵,真是上好的材料”。
守墓人盯上李煜,绝非偶然。
“定魂玉……”易安喃喃自语。
他取出李煜玉佩的碎片,在夕阳下细细端详。
碎片上的朱砂沁色在光线下呈现出奇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易安闭上眼,将一缕灵力注入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探寻李煜的记忆,而是在感知玉佩本身的“灵性”。
玉有灵,尤其是定魂玉这种特殊法器。
它们会记录佩戴者的气息、情绪,甚至……命运轨迹。
灵力如丝,在碎片内部游走。
易安“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这块玉的诞生。
南唐烈祖李昪在位时,一位云游道士献上此玉,说此玉采自昆仑山巅。
受日月精华千年,能定魂魄、安心神。
李昪将玉赐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璟。
李璟佩戴多年,直到李煜七岁那年,一场大病险些夺去幼子性命。
御医束手无策时,李璟想起了这块玉。
他将玉佩挂在李煜颈间,奇迹般地,李煜的高热退了,呼吸平稳了。
但从此,玉佩就再没离开过李煜。
“原来如此。”易安睁开眼。
定魂玉不仅稳住了李煜的魂魄,也在某种程度上,将父子二人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
李璟能预感到南唐的灭亡,或许不只是政治判断,更有玉佩带来的灵性感应。
而守墓人,正是看中了这种联结。
他想用李煜的魂魄做药引,炼制某种能篡改命运的邪药。
“必须阻止他。”易安握紧拳头。
但怎么阻止?
守墓人的真身不知在何处,眼前的线索只有这枚青铜令牌。
使用令牌,或许去那个地下洞穴,但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还需从长计议才行……
夜幕降临,金陵城华灯初上。
但皇宫内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李璟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在夜间急转直下。
子时,宫中传出消息:
陛下呕血,昏迷不醒。
易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一个小宦官,脸色惨白:“易先生,郑王请您速去崇文殿!”
易安心下一沉,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崇文殿内,灯火通明。
李弘冀站在龙床前,脸色铁青。
几位御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龙床上,李璟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怎么回事?”易安问。
“半个时辰前,父皇突然呕血,之后就昏迷了。”
李弘冀的声音沙哑,“御医说……说脉象已乱,怕是……撑不过今晚。”
易安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李璟的脉搏。
脉象确实很乱,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但更让易安心惊的是,他在李璟体内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不是病气,是……邪气。
有人对李璟下了咒。
易安猛地抬头:“陛下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李弘冀皱眉:“除了御医和贴身宦官,没人见过父皇。饮食也都是专人试毒后才……”
他忽然顿住,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医:“张御医,今日的汤药是谁煎的?”
一个年迈的御医颤声道:“是、是老臣亲自煎的,绝无问题啊殿下!”
易安的目光落在李璟枕边。
那里放着一块玉佩,不是定魂玉,而是一块普通的青玉。
但玉上缠绕着淡淡的黑气。
“这块玉是哪来的?”易安问。
李弘冀看了一眼:“是前日一个道士进献的,说能安神。我看父皇喜欢,就让他放在枕边了。”
易安拿起玉佩,入手冰凉刺骨。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微不可见的符咒。
聚阴咒。
这种咒法会缓慢吸收周围的阴气,注入佩戴者体内。
普通人戴几天只会觉得体虚乏力,但像李璟这样病重之人。
阴气入体,无异于催命符。
“殿下,”易安沉声道,“这块玉有问题。有人想害陛下。”
李弘冀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易安将玉佩递过去,指着那个符咒:“这是聚阴咒,会吸收阴气侵蚀佩戴者。陛下本就体虚,阴气入体,这才导致病情急转直下。”
李弘冀接过玉佩,仔细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玉碎成几瓣。
“查!”他怒吼,“给我查那个道士!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宦官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易安看着地上的碎玉,心中却另有想法。
那个道士,很可能与守墓人有关。
用聚阴咒加速李璟死亡,目的是什么?
让李弘冀顺利继位?
还是制造混乱,为某个阴谋铺路?
“易先生,”李弘冀忽然看向他,“你能救父皇吗?”
易安摇头:“阴气已侵入心脉,我只能尽力延缓,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璟,救不回来了。
李弘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能延缓多久?”
“最多三日。”
“三日……”李弘冀喃喃道,然后猛地转身,“传令,八百里加急,召六弟李煜回京!”
易安一怔:“殿下?”
“父皇最疼六弟,临终前,他们应该见一面。”
李弘冀的声音有些沙哑,“况且……若父皇真有遗诏,也该由六弟亲自接。”
这一刻,易安在这个刚愎的皇子眼中,看到了一丝人性。
或许李弘冀并非全然无情,他只是被权力、被责任、被乱世的残酷逼成了这样。
宦官领命而去。
易安则留在殿内,为李璟施法延缓阴气侵蚀。
他取出银针,在李璟的几处大穴上施针,又以灵力护住心脉。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
李弘冀一直守在旁边,一夜未眠。
“易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个失败的儿子?”
易安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病重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子,如果我不需要承担这些责任,我是不是能多陪陪他?”
李弘冀苦笑,“可我是太子,是监国,我有太多事要做。连在父皇床前尽孝,都要挤时间。”
易安沉默。
这就是皇室的悲哀。
亲情在权力面前,往往要让步。
“殿下已经尽力了。”易安只能这么说。
李弘冀摇摇头,没有接话。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李璟苍白的脸上。
这位中主皇帝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他励精图治过,也纵情享乐过。
他开疆拓土过,也割地求和过。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但或许,是一个尽力了的皇帝。
三日后,李煜还没到。
李璟的气息越来越弱。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醒了。
眼睛睁开,虽然浑浊,却有一丝清明。
“重光……回来了吗?”他问,声音微弱。
李弘冀握住他的手:“六弟已经在路上了,父皇再等等。”
李璟摇摇头:“等不到了。”
他看向易安:“易先生……在吗?”
易安上前:“陛下,臣在。”
“那封信……重光看到了吗?”李璟问的是澄心堂暗格里的信。
易安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还没有。臣想等合适的时机,亲自交给殿下。”
李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易先生,拜托你了。”
“臣一定带到。”
李璟又看向李弘冀:“冀儿……”
“父皇。”李弘冀眼眶发红。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像我了。”
李璟艰难地说,“刚则易折……要懂得……怀柔。”
李弘冀泪如雨下:“儿臣记住了。”
李璟的目光渐渐涣散,他看向殿顶的藻井,仿佛看到了什么。
“江南……好风景啊……”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气息全无。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弘冀缓缓跪地,叩首:“父皇……驾崩了。”
哭声顿时响彻崇文殿。
易安退到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的车轮,又向前滚了一格。
接下来,就是李煜的时代了。
那个注定悲剧的时代。
李璟驾崩的消息很快传遍金陵。
全城缟素,钟鸣九响。
李弘冀以监国身份主持丧仪,同时再次派人催促李煜。
第五日傍晚,李煜终于赶到了。
他风尘仆仆,一身素服,冲进灵堂时几乎站立不稳。
“父皇……”
看着灵柩,李煜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易安站在殿外,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
这一刻的李煜,不再是那个忧郁的诗人,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周娥皇也来了,她默默跪在李煜身边。
没有劝慰,只是陪着他。
哭了很久,李煜才渐渐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易安面前,眼睛红肿:“易安兄,父皇……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易安说,“陛下走得很安详。”
李煜点点头,又看向李弘冀:“大哥,父皇可有什么遗言?”
李弘冀将李璟最后的话转述了一遍,省略了关于南唐必亡的部分。
李煜听完,沉默良久。
“大哥,”他忽然说,“父皇的皇位,该由你继承。”
李弘冀一愣:“六弟,你说什么?”
“我说,你才是太子,该由你继位。”
李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懂治国,也不想治国。我只想……为父皇守孝三年,然后带着娥皇,离开这里。”
易安心中一震。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分岔。
如果李煜真的放弃皇位,南唐的命运会改变吗?
李弘冀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皇帝?
但李弘冀的反应出乎意料。
他摇摇头:“六弟,父皇临终前,其实已经拟好了遗诏。”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
“朕以菲德,嗣守鸿业……皇六子煜,仁孝聪敏,宜承大统……郑王弘冀,忠勇可嘉,当辅政佐之……”
遗诏上,清清楚楚写着传位给李煜。
李煜脸色一变:“这……大哥,这遗诏……”
“是真的。”
李弘冀说,“我亲眼看着父皇盖的玉玺。六弟,这是父皇的意思,也是天命。你……逃不掉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李煜心上。
逃不掉的。
这四个字,仿佛预言了李煜的一生。
李煜看着遗诏,又看看灵柩。
最终惨然一笑:“是啊……逃不掉的。”
他接过遗诏,手在颤抖。
“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李弘冀说,“我会辅佐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
李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到灵柩前,再次跪下。
易安知道,那个选择已经做出了。
李煜,还是走上了那条注定的路。
深夜,易安在住处打坐。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青铜令牌在微微震动。
易安取出令牌,发现上面的阵图正在发光。
有人在用另一块令牌联系他。
或者说,联系这个令牌的原主人。
那个傀儡。
易安犹豫了一下,将一丝灵力注入令牌。
令牌上方浮现出一行字:
“丙辰年九月十五,子时,老地方见。有要事。”
落款是一个符号,易安在守墓人的洞穴里见过。
是守墓人组织的标志。
九月十五,就是后天。
易安收起令牌,心中有了计划。
他要赴约。
但不是以傀儡的身份,而是以易安的身份。
他要会一会守墓人的人,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二天,易安找到李煜。
新帝已经搬进了澄心堂,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但眼神中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易安兄。”李煜放下笔,“找我有事?”
“有两件事。”易安说,“第一件,是你父皇留给你的信。”
他将澄心堂暗格的事说了,但没有拿出信。
“信在暗格里,陛下说,等你自己发现。”
易安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信的内容是,他为你留了一条后路。如果你不想当皇帝,随时可以离开。”
李煜怔住了。
良久,他苦笑:“父皇……还是这么了解我。”
“但你不会走,对吗?”
“不会。”
李煜摇头,“父皇把江山交给我,大哥愿意辅佐我,朝臣百姓看着我……我怎么能走?”
他看向窗外,“易安兄,你知道吗?在回京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过逃走,想过装病,想过各种推脱的方法。但当我看到金陵城的那一刻,当我看到那些跪在路边迎接我的百姓时,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责任,不是你想不想承担的问题,而是你必须承担。”
易安点点头。
这就是李煜的选择。
即使知道前路是悲剧,即使有退路,他依然选择承担。
这或许,就是他最伟大的地方。
“第二件事呢?”李煜问。
“第二件,”易安压低声音,“关于害你父皇的那个道士,我有线索了。”
李煜眼神一凛:“说。”
易安将聚阴咒玉佩和守墓人的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穿越的部分,只说这是一个神秘组织,似乎在收集古物和魂魄。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你。”易安说。
李煜愣了一下:“我?”
“对。”易安说,“我怀疑,你父皇的病,也是他们加速的。目的是让你尽快继位,因为你的魂魄……对他们来说更‘有用’。”
李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想用我的魂魄做什么?”
“炼药,或者炼器。”易安说,“具体我不清楚,但绝不是好事。所以,我想请你配合我,引他们出来。”
“怎么配合?”
“明晚子时,他们会派人来接头。”易安说,“我打算冒充他们的人去赴约,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信息。但我需要你配合,明晚,你要在澄心堂‘发病’。”
“发病?”
“对,魂魄不稳的症状。”易安说,“我会在你身上施一个障眼法,让外人看起来,你的魂魄正在剧烈波动。这样,他们的人如果监视你,就会以为时机成熟,可能会采取行动。”
李煜沉吟片刻:“有危险吗?”
“有,但不大。”
易安说,“我会在你身边布下结界,一旦有异动,立刻就能察觉。而且,我会让周姑娘陪着你,她身上有我给的护身符,能保你们安全。”
提到周娥皇,李煜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她……知道这些吗?”
“还不知道,需要你去说。”
易安说,“但记住,只说有人想害你,不要说穿越、守墓人这些。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李煜点头:“我明白了。易安兄,谢谢你。”
“不必谢我。”易安说,“我也是在帮自己。”
离开澄心堂后,易安开始准备。
他画了几张符,有护身的,有攻击的,有隐匿气息的。
思索片刻,又画下了黄巾力士的符咒。
又检查了青铜令牌,确保能正常使用。
夜幕降临时,他去了纸马铺旧址。
老者已经离开,院子空荡荡的,只有那些纸扎还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易安在院子里布下几个阵法。
幻阵,让进入者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景象。
困阵,一旦触发,能将人暂时困住。
还有最关键的。
溯源阵,能追踪施术者的气息,反向定位。
一切准备就绪,易安换上一身黑袍,戴上兜帽,遮住面容。
子时将近。
他站在院子中央,等待。
月过中天时,院门再次无声开启。
这一次,来了两个人。
都是黑袍,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气息沉稳,矮的那个有些飘忽。
“老吴,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高个子开口,声音沙哑。
易安模仿着傀儡记忆中的语调:“主人有新任务。”
“哦?”矮个子好奇,“什么任务?”
“关于新帝。”易安压低声音,“主人说,新帝魂魄不稳,正是取玉的好时机。但宫中有高人守护,需要调虎离山。”
高个子点头:“这倒是。我前日去探查,发现澄心堂周围有结界,应该是那个姓易的布置的。那人修为不低,硬闯恐怕不行。”
“所以主人计划,明晚子时,在城东制造混乱,引开那个易安。”易安说,“届时,你们趁机入宫,取玉。”
矮个子问:“怎么制造混乱?”
“主人自有安排。”
易安说,“你们只需准备好,明晚子时,在宫外等候信号。看到火光冲天,就是行动之时。”
高个子沉吟:“可以。但取玉之后呢?是直接交给主人,还是……”
“取玉后,立刻出城,到老地方汇合。”
易安说,“主人要亲自炼药,不能耽搁。”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明白了。”
易安心中暗喜。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但就在这时,高个子忽然问:“老吴,你今日说话,怎么有些不一样?”
易安心下一紧,但语气不变:“哪里不一样?”
“语调。”
高个子盯着他,“你平时说话,最后一个字喜欢拖长音,今日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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