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请多指教(1 / 1)不断更的阿辉
一人份的晚餐通常是很难煮的,尤其在当事人还没有特别良好的胃口的时候。
云落白的晚餐是白萝卜汤和清炒菠菜,可以说是清淡至极。
装着蔬菜的麻袋被他丢在了厨房里,至少最近几日不用买菜了。
云平去温家镖局跟温然喝酒了,云落白独自一人在家,闲来无事又研究起了那本有着蓝色封皮的书册。
那些玄妙的命盘图画再度出现在云落白的视线之中时,即便看上去晦涩难懂,他还是极力结合着自己目前掌握的卜算知识,不断尝试着去理解其中的内容。
他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这是真正的云落白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书册前半部分是卜算之术的进阶演化,书册后半部分是关于云平和其余三人的相关介绍。
云落白自小在宁州府长大,与其相识的人不在少数,但是篇幅有限,他又不能将与所有人有关的交往经历尽数写下,所以就只能着重记下养父云平以及宁契、青川和温昭三人的介绍。
这四个人对真正的云落白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人。
若其中必然有一人对他暗加毒害,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必定会感受到远胜于肺痨折磨的锥心刺骨的痛楚。
云落白坐在自己居住的小院内,拿着书册借着皎洁的月华细细研究时,忽然听到了院外传来的踉跄脚步声,他便赶紧将手上的蓝色书册塞入了怀中。
夜已渐深,偌大的府宅之中只有父子二人居住,这个时间会出现在云落白面前的人,除了云平还能是谁。
云平显然喝了很多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看上去面庞通红,整个人都醉醺醺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
云落白连忙起身走到近前,搀扶着云平到石桌旁边坐了下来,又拿起面前的茶壶给云平倒了杯茶。
云平与温然私交深厚,之前二人也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但这还是云落白第一次看到云平醉成这般模样。
云平平日里看似憨厚随和,实则因为当年的希阳谷之战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行迹败露被朝廷派人追捕捉拿,再过上居无定所的漂泊日子。
所以他就算是与温然饮酒,也从未真正喝醉过。
云落白之前也在家中与云平父子共饮过,云平的酒量很好,至少远胜于寻常人。
“爹,今日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温叔没让你在温家镖局留宿一夜么?”
听见云平连连咳嗽,云落白伸手轻抚着云平后背,语气关切地问道。
“温然他……他劝我别喝那么多,让我住在他家镖局里……那不行,我明日……还得穿戴整齐去大牢里当差呢……我得多攒点银子……到时候……到时候给落白说门亲事,别……别让孩子跟我一样,一辈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云平趴在石桌上,说起话来舌头好似打了结,听起来也有气无力,已然和卧倒街边的醉鬼别无二致。
“爹,您是真喝多了糊涂了。儿子如今有很多银子,咱们不是还搬家换了大宅子,就算日后儿子真有心娶亲,也绝不会让您因为聘礼发愁的。”
云落白温声回道。
四个嫌疑人之中,云落白最先排除的就是云平。
作为希阳谷之战的生还者,云平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愿意收养云落白这个弃婴,甚至一直未曾娶妻生子都极有可能是因为云落白。
这样的一个男人,虽是养父,却胜过亲父。
听着云落白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云平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看着坐在身侧的云落白。
“是啊,我家落白病好了,也出息了……”
云平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掌,由远及近触及云落白的面庞。
云落白并未闪躲,任由云平生出老茧的粗糙手掌自面颊上拂过。
少年面庞光滑柔嫩,完美到无懈可击。
云平收回了手掌,他以双掌撑着面前的桌面,强行让自己站了起来。
“你师父真厉害啊,不光帮你治好了那肺痨病,连你后背上的黑痣都帮你去了……”
大颗晶莹的泪珠不断从云平的双眼滚落而下,滴滴落在石桌面上,崩裂破碎的瞬间如梦幻泡影。
云落白闻言,双眼陡然睁大,同时站起了身子。
他呆立于云平身侧,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极了个做错事的孩子。
云平是怎么知道的?
背后的黑痣……
莫非是帮自己擦背的时候?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云落白了么……
想来也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子俩彼此搀扶着共度十余年岁月,不是亲生更胜亲生,云平又怎么可能在日常相处中看不出眼前这个与自己儿子有着相同相貌身形的少年并非自己的儿子云落白呢……
云落白嘴唇颤抖,喉咙滚动,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云平只觉得内心传来一阵绞痛,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忽然就明白了云平为什么去找温然喝酒,又为什么醉成这副模样了。
对于云平而言,彼此之间有着共同秘密的温然无疑是最好的倾诉者,只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云平应该并未跟温然说出自家儿子或许并非真正的云落白这样的猜想。
毕竟若真是如此,这种能让整个宁州府瞬间炸开锅的消息绝对不会只落得个云平孤身回家的结局。
云平转过身,踉跄着朝着院外走去,看样子是要返回自己的住处休息了。
云落白下意识想要追上去搀扶云平一把,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半步。
被识破身份的他,又有何脸面再主动续上这层父子情深的戏码呢……
云平什么都没问。
他没问眼前的少年,为何与自己从小拉扯长大的儿子相貌与身材完全相同。
他也没问真正的云落白如今去向如何,体内的肺痨病是否痊愈。
云落白知道,云平不敢问。
他其实很怕云平问他关于云落白的事情,他不忍心回答。
他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最后一眼见到的那个小土包,埋葬的是多少人的关切盼望。
看着云平扶着院墙最终离去的背影,云落白缓缓闭上双眼,满面哀悼神色。
他又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云落白时,那个口中不停咳嗽,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的温和少年对他说的话。
「我的名字叫云落白。」
「我是你的哥哥。」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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