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号。

伊蒙一如既往，醒得很早。

人体自带的生物钟有时候可比闹钟管用得多。

以伊蒙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不是前一晚累得体力透支，他只需在睡前给大脑下达一个“几点起”的指令，第二天早晨准保能在那个时间段里醒来。

这个办法屡试不爽。

起床后的他和娜塔莉亚挤在狭窄的淋浴间里洗了个热水澡。

——两个人一起洗可以节省水资源。

至少伊蒙是这么想的。

洗完澡，两个人又换上干净的新衣服，一前一后地走出浴室。

此时早餐桌上还没有人，克里斯蒂娜正在灶台旁边准备早饭。

——煎饼。

确切来说就是从超市里买来的那种大包装的冷冻成品，只消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平底锅上一热，再在上面抹上果酱或者撒上糖浆就能当“营养早餐”食用了。

省时省力。

不过在伊蒙看来，这玩意儿吃多了百分之百要得糖尿病，这种廉价的冷冻成品本来就甜的齁嗓子，再撒上糖浆就更是糖分爆表，所以伊蒙吃类似的东西时从来不会额外抹什么酱，直接干吃填饱肚子就完了。

——身体是圣殿，可得对它好一点儿。

“早上好，伊蒙！”

克里斯蒂娜注意到跟在伊蒙身后的娜塔莉亚，心里念叨他们不仅晚上睡在一起，早晨还一起洗澡，她的身上甚至还穿着伊蒙的大号衬衫！这女孩儿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早上好，娜塔莉亚……”她勉为其难地补充道。

“早上好。”娜塔莉亚头也不抬地给出了回应。

“早，克里茜，你看起来神清气爽，是昨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吗？”伊蒙一边说，一边翻开前几天的报纸，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在确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闻后将其合上放回原位。

克里斯蒂娜一边给煎饼翻面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她几乎是哼唱着说出这句话的。

这说明她对这个男人很满意。

——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太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伊蒙并不介意克里斯蒂娜在外面乱搞，她是成年人了，如果这么做能给她带来快乐，那就随她的便好了。

要知道克里斯蒂娜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如果没有她，也不可能会有今天的伊蒙。

所以伊蒙并不想强行剥夺她取乐的权利，因为克里斯蒂娜一直是个能做母亲的姐姐，她值得获得幸福和快乐，也理应去追求自我。

——当然，寻欢作乐的前提应该是这个家里不会因此增添新的人口……

伊蒙刚想开口提醒克里斯蒂娜这个前提条件，坐在他身边的娜塔莉亚就发出“噗嗤”一声笑。

她在看杂志，但伊蒙觉得她应该不是被时尚杂志逗笑的。

克里斯蒂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把塑料铲丢在锅里，回头面对娜塔莉亚道：“卡尔德纳斯家的，这很好笑吗？”

娜塔莉亚抬起头，直面克里斯蒂娜道：“我在看杂志，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知道娜塔莉亚刚才是在笑话她，她咽不下去这口气，于是继续追击道：“那是时尚杂志，不是圣佩德罗笑话集。”

“每个人的笑点不一样。”娜塔莉亚一边说，一边举起杂志展示给克里斯蒂娜看，“你不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笑吗？我只是在脑补伊蒙穿这件衣服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里怎么还有我的事儿？”伊蒙面露不解。

“你不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笑吗？”娜塔莉亚又煞有其事地把杂志展示给身旁的伊蒙看。

实际上这份杂志伊蒙已经看过不止两遍了，他知道娜塔莉亚说的是哪件衣服：

男模身上穿了一件儿领口开到肚脐眼儿的深V针织衫，针织衫本身还是半透明的淡紫色网眼材质，只意味着这件衣服穿了和没穿一样，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两排性感肋骨；下身是一件银色的紧身打底裤，外面又套了一条极短的牛仔热裤，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哪个非主流超级英雄的战衣。

如果没记错的话，男模的脖子上应该还围着一条细得像鞋带儿一样的长围巾，脚下踩着一款凉鞋……

“前卫”。

“太前卫”了。

“是挺好笑的。”伊蒙咧嘴笑了笑，然后重新面向自己的长姐。

一股寒意骤然袭来。

克里斯蒂娜在盯着他看。

——她肉眼可见的很不满。

“多诺万。”克里斯蒂娜罕见地直呼了伊蒙的姓氏，“卡尔德纳斯小姐还要在你屋里住多久？”

“不好说。”伊蒙轻耸肩膀，“她的早餐费用可以算在我头上。”

娜塔莉亚闻言搂住伊蒙，当着克里斯蒂娜的面和他接了一吻。

“——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克里斯蒂娜问道，“我是不是该为即将诞生的‘家庭新成员’做好准备？”

这里的“家庭新成员”显然指的不是娜塔莉亚本人，而是指婴儿。

一次“擦枪走火”就有可能降临于世的神奇产物。

“不需要，我们总是会做好防护措施。”伊蒙开口道。

“——伊蒙说我是他的一只‘翅膀’。”娜塔莉亚也回应道，“另一只是莉莉安娜，是吧？”

说完，娜塔莉亚还饶有兴趣地瞥了伊蒙一眼，像是在观察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对，是的，没错。”伊蒙对着克里斯蒂娜尴尬地笑了笑，“我是天使，有很多翅膀。”

“Jesus christ…”

倍感无语的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继续做她的煎饼去了。

——多诺万家变态的情感基因再一次得到了证明。

“——谁有很多翅膀？”

伊蒙听到艾达的声音。

“——谁都没有！”

伊蒙已经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因为担心自己会带坏小孩子。

他一扭头，看到娜塔莉亚正在旁边偷笑，于是狠狠地按了一下她的脑袋，作为她不分场合胡说八道的惩罚。娜塔莉亚哪里受过这份儿气？她也反过来按了一下伊蒙的脑袋，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大，最后在餐桌旁边干了一架……

XXX

随着多诺万家的家庭成员陆续上桌（除了布莱恩），伊蒙觉得自己有必要公布一个好消息。

不过在那之前……

“肖恩，你的眼眶怎么紫了，谁打了你一拳？”伊蒙好奇地问道。

“亚当。”肖恩说道，“罗曼说他替我报仇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报仇？”

“我也想，但我打不过他，我会被他揍扁。”肖恩语气消极地道，“更何况整件事情的起因是罗曼管不住老二。”

伊蒙又看向罗曼：“怎么回事？”

“你应该知道我新交的那个女朋友是泰勒，对吧？”罗曼耸了耸肩，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亚当是她哥，他找不到我，所以揍了肖恩一拳。”

伊蒙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报复回去的？”

“我带他去长滩兜风了。”

“Good.”伊蒙认可道，“你确定你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警告吗——警告他多诺万家的人是碰不得的？”

罗曼耸了耸肩膀：“没有比那更明确的了，那混蛋吐了自己一身，这对他来说肯定是永生难忘的一天。”

“很好。”伊蒙点了点头，“不过我得警告你，亚当的父亲在海港分局工作，警衔不小，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你最好不要被警察逮进去，否则肯定有你受的。”

“我心里有数。”

罗曼咧着嘴，伸手来回揉搓肖恩的脑袋，忍无可忍地肖恩抬手将其打掉。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后，伊蒙决定顺势将他考上大学一事告知众人。

“咳咳。”他拿起倒满兑水牛奶的玻璃杯，从座位上起身，“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开动之前，我有件事情想要和大家分享……”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身旁的小人儿就开腔了。

“不会吧……”艾达十分震惊地捂住嘴巴，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娜塔莉亚，“恭喜！——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伊蒙对自己的小妹妹倍感无语：“艾达……没人怀孕，就我们的家庭情况来说，怀孕是个不值得分享的坏消息。”

“我不介意家里迎来新的多诺万，我是觉得人越多越好。我们可以组建一支多诺万军队什么的。”罗曼压根儿没有把伊蒙的解释听进去，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似乎不接受任何他不想接受的信息，“到时候我们可以打下整片街区。”

没等伊蒙反驳，肖恩也开口了：“除非你们的繁殖速度比兔子快，否则这根本不现实。”

“这就是一个大胆的假设，别钻牛角尖，小羊。”

“别总是叫我小羊了！你他妈才是小羊！”

“我又不叫肖恩……”

伊蒙本以为不会有人就此发表新的睿智意见了，但现实很残酷。

“——我猜如果中招的是莉莉安娜，你肯定不会这么说。”

娜塔莉亚一边吃着盘子里的煎饼一边嘟囔。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怀孕是坏消息，我的意思是让任何人怀孕都是坏消息！”说完这番话，伊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两秒，觉得这个新的说法听起来也挺诡异的，“——Fuck，知道吗？你们爱咋咋吧，我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值得分享的人。”

说完，伊蒙坐了下去。

“别这样，伊蒙，我们在听，是什么好消息？”克里斯蒂娜好奇道。

兜兜转转，还是克里斯蒂娜对他最好。

长姐如母确实很有道理。

“——猜猜谁要去上大学了？”

伊蒙的话音落下，餐桌就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

这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Holy shit！”

克里斯蒂娜最先开口，但她纯粹是在抒发情绪。

“伊蒙！你考上大学了？”其次是艾达。

“哪所学校？”再次是肖恩。

“我猜是社区大学的烹饪专业。”最后是罗曼，他一如既往地喜欢犯浑。

至于娜塔莉亚，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蒙看。

伊蒙的重大宣言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他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要去上大学了？

——大学有多远？

涌现出来的种种问题直接冲毁了娜塔莉亚的大脑，让她直接原地宕机了。

“去你妈的罗曼！我好好学习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社区大学学习烹饪技术吗？”伊蒙顿了顿，“是洛杉矶西部大学，先在文理学院修满通识教育，之后再申报专业课程。”

“天哪！”克里斯蒂娜张开双臂，将伊蒙紧紧抱住，“太好了！伊蒙，真的是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西部大学不就在鹰岩吗？”罗曼一边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说道，“所以离家并不远咯？”

“是的，我随时都能回来。”伊蒙说道，“这也是我当初申请这所学校的原因之一——我们是家人，我们不能分开太远。”

话音刚落，伊蒙看了怀里的克里斯蒂娜一眼，因为她在瑟瑟发抖。

她哭了。

“克里茜？”

“我很好，我没事。”

她用手背偷偷抹去眼泪，丢下一句“我得去趟厕所”后慌忙离席，快步躲进了一楼的卫生间里。

“——真棒，伊蒙，你把克里茜弄哭了。”罗曼说道，“干得漂亮，伙计。”

“那是感动的泪水。”艾达开口维护伊蒙道，“多诺万家终于出了一个高材生——她永远不会因为你产生这种情绪，罗曼。”

“这里没小屁孩儿说话的份儿。”

“真不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没长大的那个。”

一直闷头干饭的肖恩突然意识到围在餐桌边上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于是抬起头来：“干嘛？干嘛呀！你们都盯着我看做什么？我他妈已经长大了！！我都十五岁了！！别再用那个眼神看我了！”

众人这才收回视线。

伊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咳，不管怎么说，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再过几个月我可能就要离开家了。”

“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不是吗？”艾达问道，“你应该可以直接住在家里吧？这样还能省了食宿费。”

“我不能，艾达，谢谢你的好意，大一新生需要强制住校，无人例外，所以我得去住宿舍。”伊蒙摸了摸艾达毛茸茸的脑袋，“但我周末会回来看你的，放心。”

“——学校的费用怎么办？你已经攒够这几年的学费了？还是说你打算借学贷？”肖恩问道，“西部大学可是私立大学，你上的起吗？”

肖恩一直以加州的公立大学当做奋斗目标，因为学费便宜，奖学金也好拿，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哥会跑到私立大学里读书，这不是给自己出难题吗？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西部大学确实是一所好学校，虽然没有达到常春藤的顶尖水平，但在州内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有不少出身加州的名人当年都是从西部大学里走出来的，如果伊蒙能够顺利在那里毕业对他来说当然是件好事，可问题是学费该怎么解决呢？

事实上，伊蒙当初在申请大学的时候给每所大学都算过一笔账，他惊讶地发现像西部大学这样的学校读起来未必会比公立大学烧钱，因为西部大学有着巨额的校友捐赠基金，且非常乐意通过资助像他这样的“赤贫优等生”来冲抵税务。

顺便还能美化一下学校“生源多元化”的教育方针。

这就好比去市场买菜，标价是一回事，实际成交价又是另外一回事。

对于中产阶级的孩子来说，五万五千美元一年的总开销是实打实的噩梦，因为他们的父母挣得“太多”，导致他们拿不到全额补助，又挣得“太少”，付不起全额学费。

但对于多诺万家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家庭来说，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肖恩，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只有傻子和有钱人才会照着标价付钱。”伊蒙竖起一根手指，耐心地给弟弟科普其中的门道，“你看，因为地下室里的那个混蛋和他那感人的报税单，再加上咱们家这一窝孩子，我在联邦政府的评估系统里属于‘EFC 0’那一档，也就是‘预期家庭贡献值为零’。”

“你在说英语吗？”罗曼插嘴道。

“——意思就是政府认定咱们家穷得连一美分学费都掏不出来，罗曼。”伊蒙耐心解释道，“所以我能拿到联邦佩尔助学金的顶格数额，还能拿到加州助学金A类，这就已经覆盖了一万五千多刀了。”

“我听说私立大学一学年的总成本差不多是公立大学的两倍，”艾达说道，“也就是，五万五千多美刀？你还差四万呢！”

“这就要涉及到私立大学的好处了——机构助学金。”

伊蒙在说出这句话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西格妮·费尔柴尔德的那张脸，还有她脸上的坏笑。

“说人话就是，西部大学为了鼓励像我这样家境贫寒的学生，特批了一笔基于需求的助学金。叫什么……‘鹰岩机会助学金’？反正里面有两项内容，第一项是专门给‘第一代大学生’准备的，就是家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显然我符合这个条件；第二项是‘克服重大逆境’的专项基金，我是从巴顿山走出来的，显然我也符合这个条件……

——这意味着只要我入学，我就能获得大概三万多的助学金，所以这么算下来，我只剩下差不多九千美刀的缺口。

这九千美刀里有住宿费和伙食费，伙食费暂时没办法，但住宿费是可以想办法的，我可以想办法加入一个兄弟会，跟一群男孩儿住在豪宅里，虽然每学期要交会费，但可比大几千刀的住宿费合算。

第二学期我还可以申请舍监，舍监是全额减免住宿费的，甚至还可以免伙食费，这可是价值一万美刀的岗位！

如果在此基础上我还能在图书馆或者食堂里找到一份兼职的话，说不定我上大学还能挣钱。呵，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在保持GPA的情况下兼职工作是一项很艰难的任务……”

伊蒙在申请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他那七千多美刀其实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准备的。

——假如他第一年没能顺利加入兄弟会，这笔钱完全可以帮他挺过第一年，只要第二年能够竞争上RA的岗位，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实在不行就去借一笔联邦补贴的小额无息贷款，几K应该就够了，只要能在西部大学顺利毕业，之后还上这笔钱应该不成问题。

听完伊蒙说的这些话，艾达整个人都傻掉了。

——这不对啊。

——别人上大学都要花钱，甚至会背上一笔沉重的贷款，怎么伊蒙上大学听起来还能挣钱呢？

——这合理吗？

伊蒙能看出艾达大大的眼睛里装着大大的疑问，于是耐下心来向她解释道：“我们是穷人，艾达，很穷很穷的人，当然比流浪汉要强不少，至少我们有房子住……

穷人也有穷人的好处，前提是你得先摆正自己的位置，然后再去钻那些和自己身份相符的空子。当然，你得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否则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钻这些空子，这就是我让你们好好学习的原因。”

伊蒙将杯中的牛奶饮尽，起身离席。

“娜塔莉亚，你吃完了吗？吃完我们就走吧，我们还得赶路去兰开斯特呢！”

克里斯蒂娜这个时候才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很明显是刚刚哭过一场：“——你们去兰开斯特做什么？”

“探望老爸。”说完，伊蒙看了身旁的娜塔莉亚一眼，更正道，“她老爸。”

“——你爹被你关在地下室了，伊蒙！”

地下室的门后传来布莱恩的声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爹放出去？这是非法监禁！！”

“等什么时候确定瘾君子帮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再说！”

伊蒙一边做出回应，一边穿上外套，带着沉默不语的娜塔莉亚走出家门。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