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1.帮派生态(1 / 1)苦労骑士
在开车前往兰开斯特州立监狱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娜塔莉亚表现得很沉默,全程都在听歌,基本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有也是类似“嗯”“对”“好”之类的简单词汇。
车开到半路,伊蒙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关掉车载电台,强行把娜塔莉亚从她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你干什么?我他妈在听音乐呢!”
“妙极了!这是你上车以来跟我说的最长的话!”伊蒙开口道,“怎么回事,娜塔莉亚?如果我们的生活是一本漫画,你的脑袋上肯定画着不少雷雨云——你就这么不想见你的父亲吗?”
“……这跟我父亲无关……”
娜塔莉亚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声音太小了,而且含混不清,所以伊蒙什么也没听到。
“你说什么?”伊蒙的身体朝娜塔莉亚倾斜过去,“当着人的面小声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希望你刚才不是在偷偷骂我。”
为了躲避伊蒙,娜塔莉亚将自己的身体偏向另一边,右手捧着脸颊,肩膀靠在了车门上:“什么都没有,傻逼。”
伊蒙上下打量了娜塔莉亚一番。
他确定以及肯定,娜塔莉亚是在闹别扭。
而且有很大可能不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地要拉她去监狱看她父亲,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首先排除大姨妈,如果她那个来了,伊蒙肯定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车辆前行了一段距离。
伊蒙突然意识到娜塔莉亚的沉默其实是从今天早晨的餐桌上开始的。
昨天晚上她还很“黏人”,所以不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么今天的早餐桌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和克里斯蒂娜拌了几句嘴——这应该不至于让她生闷气,她经常会和人对着骂街,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肖恩被打,罗曼帮他报了仇——这件事和她又无关,除非她一直暗恋亚当,可这概率基本为零。
排除掉所有错误选项后,最后的结果即便再奇怪也是那个正确选项:伊蒙意识到娜塔莉亚之所以突然间变得消沉,就是因为他在今天的早餐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他收到了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所以,是因为我要去上大学的事?”心里多少有数的伊蒙开口试探她道。
娜塔莉亚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像是在说“你是傻子吗?”
那一眼后,娜塔莉亚又将视线洒向窗外:“你是真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和你有关系吗?真他妈自恋,既变态又他妈自恋……”
听完娜塔莉亚的回复,伊蒙基本上确定了娜塔莉亚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心里不爽的。
因为她的反应很激烈。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越是戳到她的痛处她的反应就越激烈,但与此同时她还会嘴硬说她不疼……
“——你得明白,我是去上大学,不是去死,我还活着,我的家还在巴顿山,埃米利奥还是我兄弟……”伊蒙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说道,“我也不会把你丢在海港区不管的。”
“谁在乎。”娜塔莉亚头也不回地说道。
“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表达一下我的意见,你不在乎是你的事,我知道我在乎就行了。”
娜塔莉亚抿了抿嘴唇,扭头看向伊蒙:“……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啥?”
“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之类的?我不知道,就比如说……你是个潜在的受虐狂。”
伊蒙看向娜塔莉亚:“为什么这么说?”
娜塔莉亚熟练地避开伊蒙的视线,开口道:“能离开巴顿山的人都不会再回来,那个屎坑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别处。”
她停顿了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埃米利奥跟我说你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立足。天哪!听他吹起牛逼来真是要命……”
“吹牛逼又不用上税,”伊蒙笑着开口道,他很高兴知道自己在好兄弟的眼里是比肩上帝的存在,“而且他说的也没错,我在哪里都能立足,我的适应力很强。举个例子,我经常在别人家里洗澡睡觉,即便那家人中的某个家庭成员趁我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来拉屎,我也没有被熏出浴室,我想这足以佐证这个观点。”
“傻逼……不管怎么样,海港区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好事,你没必要为了任何人回来。”娜塔莉亚一边望着窗外的小山丘一边开口道,“除非你是受虐狂,你希望给自己勉强有望的生活增加重重困难。如果我是你,我会跑的越远越好。”
听着听着,伊蒙咧嘴笑了。
他知道为什么娜塔莉亚会这么说。
因为她和埃米利奥一样是个蠢蛋。
“海港区是我的家,娜塔莉亚,我在乎的人都生活在这里,克里茜,罗曼,肖恩,艾达,布里吉特……莉莉,埃米利奥……”伊蒙停顿片刻,瞥了身旁的娜塔莉亚一眼,“勉强再算上你。”
“你真是个傻逼。”
“是啊,我是傻逼。”伊蒙自我调侃道,“而你是傻逼的翅膀。”
“我真是操了……”
娜塔莉亚真的很想一拳打死伊蒙。
但他们现在在高速公路上,这样做很危险。
所以她觉得这一拳还是留着改日再打吧。
XXX
兰开斯特监狱的正式名称应该是“加州州立监狱洛杉矶县分部”,简称CSP-LAC,只是因为它坐落在加州兰开斯特市,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会习惯性地把它称之为“兰开斯特监狱”。
之前也提到过,这座监狱是洛杉矶县境内唯一一所州立监狱,而洛杉矶县又是加州人口最多的县,这就意味着兰开斯特监狱里面的囚犯绝大多数都是洛杉矶本地人,在本地被抓,然后又被关进了本地监狱中服刑。
这极大地方便了很多囚犯的家属前来探视——这一点在加州庞大的惩教系统中还是比较少见的。
——黑帮生活离不开监狱。
无论是传统黑帮还是街头黑帮,其成员一般只会有两种结局——横死街头或关进监狱。
所以在美利坚,监狱,其实是地下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多重要呢?
监狱其实是大多数街头帮派的“头脑”,“头脑”下达指令,街头上的人负责执行,这才是街头帮派的运营逻辑。
伊蒙当初也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这件事情的。
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吗?
还有更奇怪的呢。
在正常情况下,监狱应该是用来惩罚罪犯、切断他们与社会联系的地方,他们将会在这里接受教育,争取早日改邪归正——按理说监狱是他们犯罪生涯的终点站才对。
但现实和这个“正常情况”正好相反:很多监狱其实已经无法实现“教化”和“改造”的功能,犯罪分子在蹲完监狱后不仅没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反而变成了一个更加成熟、更加危险的犯罪分子。
在这里,来自不同街区、不同帮派的成员被迫混居在一起,彼此交换经验、拓展人脉、更新自己的犯罪技巧——一个因为偷车进去的小混混在里面待上几年,出来的时候就能掌握“制冰”的技巧,就能明白如何策划一场天衣无缝的武装抢劫……
伊蒙上大学是为了获取知识。
帮派成员进监狱也是为了获取知识。
伊蒙上大学是为了拓宽眼界。
帮派成员进监狱也是为了拓宽眼界。
伊蒙上大学是为了实现阶级跨越。
帮派成员进监狱也是为了实现“阶级跨越”。
不难看出,从某种意义上讲,监狱已经从原先的“司法建筑”变成了“教育建筑”,甚至可以说兰开斯特监狱就是地下世界的常春藤名校。
一直到现在,伊蒙也很难理解为什么美利坚的监狱会变成这幅鸟样……
回到刚才。
——监狱是头脑,街头是手脚。
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
伊蒙虽然没有进过监狱,但是他通过观察,发现了一个地下世界的核心秘密:由于混街头帮派的成员最后不是死了,就是进了监狱,所以基本上可以说监狱就是大部分人的“最终归宿”。
既然大家早晚都要进去,那里面的人就掌握了外面人的“生杀大权”。
思考一下这个逻辑:假如你是一个在街头上混得风生水起的贩子,但你却拒绝向监狱里的“老大哥”交税,或者无视他们下达的指令,你在外面当然可以逍遥自在,可你一旦落网会发生什么呢?
——一旦你穿上了囚服,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里面的人会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这种基于“未来恐惧”而催生出来的震慑力,使得监狱逐渐演变成了街头帮派的权力中心:有不少街头帮派的“老大”其实都不在街头,而是在监狱里,他们在监狱里面遥控着外面的手下,里面说什么,外面就得照做。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监狱里面的帮派和外面的街头帮派是“两回事”,就比如说圣佩德罗瘾君子帮的老大在监狱里其实“屁都不是”,他在街头上也许可以“呼风唤雨”,做个“瘾君子王”,决定自己地盘上的一切事务,可一旦踏进监狱,他的脑袋上就有别人了。
在监狱里,没有人会在意你是来自“疯子帮”还是“瘾君子帮”,也没人在乎你在外面有多少地盘,因为在兰开斯特,所有来自南加州拉美裔的帮派成员都有一个共同的组织——“苏雷诺”。
哪怕人在外面是不可一世的瘸子帮老大,但进了监狱,也得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他必须向那些已经在牢里蹲了二三十年、甚至从未在圣佩德罗街头露过面的“真正大佬”,也就是墨西哥黑手党的成员点头哈腰。
听起来很邪乎对吧?
举个例子,也许可以帮助理解。
假如伊蒙是个墨西哥人,他成为了圣佩德罗疯子帮的老大,掌控了一片街区。
这个时候,监狱里就会来信儿了,墨西哥黑手党承认你在这片街区的领导地位,这片街区以后就是你的地盘,假如你的人进了监狱,我们会替你照顾,但前提是你要交够份子钱,并且在关键时刻服从我们的命令。
此时伊蒙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忽视,下场会很惨,所以就不多做解释了,另一种就是认同墨西哥黑手党对他的认同。
后者会延伸出另外两种选择,要么自己进监狱,直接听从墨西哥黑手党的指挥,在监狱里遥控自己的地盘,要么派一个绝对信任的人进监狱,加入“苏雷诺”,这个人就是帮派的“监狱代表”了,他会时不时地从监狱里向你传达墨西哥黑手党的意见,你要乖乖照做。
这个时候就很难分得清谁才是真正的“帮派老大”了……
非裔帮派在监狱里也是同样的架构,不管你是长滩瘸帮,还是圣佩德罗的道奇城瘸帮,进了兰开斯特就都是“瘸帮”的一份子,你们也许在街头上有血仇,但在监狱里就必须放下仇恨一起为瘸帮做事,甚至是为另一个非裔帮派“血帮”做事,因为你们都是黑人。
——监狱里的种族因素远比帮派因素重要,人必须要站在自己种族的那一边。
至于监狱里的白人帮派,情况则更为特殊。
首先,在洛杉矶的街头,基本不会存在像疯子帮那样占据几个街区,有严密地盘划分的白人帮派,因为白人小混混在进入监狱前一般是没有组织的,他们顶多就是三五成群,偷偷车、盗盗窃、卖卖违禁品之类的。
等他们因为这些犯罪活动被关进监狱之后,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街头玩儿的那一套行不通,面对人数众多的“苏雷诺”或“瘸帮”或“血帮”,白人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单打独斗,结局通常不会很美好。
所以他们必须抱团取暖。
这个时候雅利安兄弟会的成员就会走过来,告诉这个白人:嘿,兄弟,你是白人,我们雅利安兄弟会可以保护你,让那些老墨黑鬼不敢欺负你,但你得遵守我们的规矩,我们会像军队一样训练你,想活命就乖乖听话。
于是,这个一开始只会在街头偷鸡摸狗的小混混,在雅利安兄弟会的保护下成长成了一名士兵,而等他刑满释放回到街头时,他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混混了,他是一名士兵,他将会无条件地服从雅利安兄弟会的指令。
他就相当于是一名“特遣队队员”,监狱里的大佬通过某种方式跟他传递任务,他就去执行,就比如说把某个家伙干掉,就比如说去搞一批白粉,就比如说招募一批白人青年,让他们充当下游的跑腿小弟。
——罗曼·多诺万就是被招募的小弟。
除此之外,在兰开斯特监狱里,雅利安兄弟会和墨西哥黑手党有着同盟关系,虽然雅利安兄弟会标榜白人至上主义,但口号和利益之间往往是利益为重。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拉美裔帮派对白人的容忍度远远要比非裔帮派高得多。
这也是伊蒙一个白人小子当年能够跟着埃米利奥的父亲在疯子帮里混的原因……
当然,伊蒙现如今已经退出了帮派,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不会是一条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这条路的尽头只会是血和尘埃。
如果有的选,他碰都不会碰。
但为了彻底解决和俄罗斯人之间的争端,他有必要借助更大的力量。
这也是他来兰开斯特监狱探望娜塔莉亚父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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