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2.兰开斯特(1 / 1)苦労骑士
伊蒙·多诺万把皮卡车停在了访客停车场,开门下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尘土和汽车尾气混合起来的刺鼻味道。
兰开斯特监狱位于高地沙漠的边缘,这里总是刮风,卷着细小的沙砾打在人的脸上,给人一种这里的空气也十分粗糙的感觉。
“兰开斯特监狱。”伊蒙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然后朝着面前高耸的瞭望塔感慨道,“洛杉矶地下世界的核心——有趣的是,这座城市一旦离开这所监狱,有很多事情就转不动了。”
娜塔莉亚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显然不是。”
伊蒙本想点燃香烟,但一想自己马上就要进去探监了,在这里抽根烟让娜塔莉亚傻等着也不合适,于是他重新摸出烟盒,将香烟插了回去。
陆续又有几辆车开进了访客停车场。
从车上下来的大多都是女人——某人的母亲、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朋友,或者某人的女儿。
她们有的怀里抱着婴儿,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像是着急要去参加什么舞会——伊蒙听说监狱里有给一些囚犯准备“特别房间”,让他们可以跟自己的妻子或女朋友享受难得的二人时光。
天知道是真是假。
“准备好了吗?”伊蒙询问娜塔莉亚道。
“我永远不会准备好的。”说完,她顿了顿,“管他呢,我们走吧。”
伊蒙和娜塔莉亚一前一后地走进访客通道。
毫无疑问,在面见囚犯之前得先过安检。
安检过程极其繁琐。
金属探测器、搜身、检查随身物品。
令伊蒙感到印象深刻的就是有一个胖得像座肉山的狱警用怀疑的目光把伊蒙从头到脚扫了一个遍,那眼神看上去就像是怀疑他在外套里藏了把微型冲锋枪似的。
过了安检后,又要登记访客信息,然后折腾这那的。
反正花了老半天时间才完事儿。
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狱警带着他们穿过数道长廊和一道道铁门,越是往监狱深处走,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就越是浓郁,周遭的气氛也逐渐压抑起来。
“呼——”
伊蒙听到身旁的娜塔莉亚长吁了一口气。
“嘿,别紧张,还有我在呢。”
“滚开!我没有紧张。”
“是啊,没错,你只是胸闷气短,这对于一个即将见到阔别一个月之久的父亲的女孩儿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会面被安排在了“接触式探视室”里,就是那种允许探视者和囚犯直接面对面坐在一起说话,不会隔着一层玻璃,也不需要拿起听筒“打电话”的房间。家属甚至可以和囚犯拉拉手,抱一抱什么的。
伊蒙和娜塔莉亚被安排在了紧靠墙角的座位上,娜塔莉亚的父亲随时都有可能从对面的那道铁门里走出来——当然,他的身边一定会跟着一名身强体壮的狱警。
“呼——”娜塔莉亚又喘了一口粗气。
伊蒙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娜塔莉亚低头看了一眼:“你他妈干嘛?”
“听说牵手有助于呼吸,有效果吗?”
“滚。”娜塔莉亚用十分强硬的态度甩开伊蒙的手,“他随时有可能进来,别在这里找麻烦。”
“这么说不在这里就没问题咯?”
娜塔莉亚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伊蒙咧嘴一笑:“嗳,我就是开个玩笑,别那么大反应。”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显而易见。”
伊蒙话音刚落,接触式探视室的铁门就被人打开了。
一个身穿蓝色丹宁布囚服的中年男人在狱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的衣服上面印着十分醒目的黄色大写字母——CDCR(加州惩教与康复局)。
娜塔莉亚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壮汉,也不是那种满脸横肉的暴力狂。
相反,他看起来有些瘦弱,头发打理得很干净,下巴上还留着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监狱里,能保持这样体面的仪容足以说明他在狱中有着怎样的地位。
虽然娜塔莉亚的父亲并不是那种一拳就能把人打死的狠角色,但是伊蒙在看到他时心里还是会打小鼓,因为他的眼神很他妈吓人。
——阴冷、狡诈、嗜血,天知道他已经杀过多少人了,天知道他已经在监狱里杀过多少人了,那种把人当婊子一样审视的眼神令伊蒙产生了生理性的抵触。
(赫克托·卡尔德纳斯【Clifton Collins Jr.】)
“坐。”
狱警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男人乖乖坐下,将戴着手铐的双手搭在桌上。
狱警用钥匙解开左手的手铐,将他的左手铐在固定在桌子上的手铐之上,然后又如法炮制地对他的右手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动作,在确定囚犯被禁锢在了探视桌上后,狱警才退到墙边,给他们留下了私人空间。
“你瘦了,女儿。”
赫克托·卡尔德纳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听起来甚至有些温和,但伊蒙看到娜塔莉亚的肩膀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显然,她很怕自己的父亲。
这让伊蒙想起了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也很怕自己的父亲。
怕的原因可能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都是怕。
多诺万家的情况正好相反。
身为父亲的布莱恩反而怕伊蒙。
也不知道谁家才不正常。
又或许都不正常。
“Guero.”赫克托的视线落在伊蒙的脸上,“我没想到你也会来。”
“是的,先生,我想我得陪着娜塔莉亚一起过来,以免……”
以免发生意外,毕竟这里是兰开斯特监狱……
伊蒙在心里补全了没说完的话。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一个借口。
“女儿。”赫克托看向娜塔莉亚,“——你自己不会开车吗?”
“我会,爸爸。”
“那你让一个白人小子开车送你到这儿是因为什么?你害怕单独见我?”
“不是,爸爸!”娜塔莉亚的身体紧紧地绷在一起,“我只是……”
“行了。”赫克托直接打断了娜塔莉亚的话,“过来抱抱我,至少假装出一副见到我很开心的样子。”
娜塔莉亚立刻起身,从伊蒙的身后走过去,走到赫克托身边,机械般地伸出双手抱了抱自己的父亲。
“所以,Guero,你在和我女儿上床?”
娜塔莉亚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僵。
刚才还表现的十分松弛的伊蒙现在也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确实没料到赫克托会一眼看出此事,更没想到他会直白地提出来,这的的确确打了伊蒙一个措手不及:“……是的先生——娜塔莉亚是个好女孩儿,我是不会伤害她的,我发誓。”
“娜塔莉亚?这个白人小子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爸爸,他没有骗你……”
赫克托咧起嘴唇:“你也长大了,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娜塔莉亚,你可以坐回去了。”
娜塔莉亚松开手臂,重新在伊蒙的身边落座。
“我并不介意我的女儿跟白人男孩儿交往,Guero,也许你们能走到最后,也许不能,这是你们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但如果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女儿的事儿,事情会变得很不好看,就当是提前跟你提个醒儿。”
“是的,先生。”伊蒙连连点头,“我明白。”
“Good,”赫克托长吁了一口气,“——我猜你们是来告诉我埃米利奥的事情的。”
果然,他已经听说了。
伊蒙心想。
娜塔莉亚点了点头:“是的,爸爸。”
“他怎么样了?”
“稍微稳定下来了,今天下午会进行第二轮的手术……希望他能撑下来。”
赫克托对娜塔莉亚的这个说法感到不满,声音也在不经意间提高了几度:“希望?——他会撑下来的,因为他是我儿子!”
“是的,爸爸,他肯定能做到。”娜塔莉亚立刻改口,“埃米利奥肯定能好起来的。”
“——是谁干的?”赫克托问道。
娜塔莉亚看了看身旁的伊蒙,刚要开口。
“——你看他做什么?他知道?”
“是俄罗斯人,先生。”伊蒙替娜塔莉亚回答道,“在洛杉矶港附近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的俄罗斯人……涅夫斯基贸易公司。”说完,伊蒙舔了舔嘴唇,“他们派了一个杀手制造了一场车祸。”
赫克托搓了搓手,脸色很差劲。
要知道南加州的拉美帮派和白人之间是有协定的:在监狱里,墨西哥黑手党和雅利安兄弟会是互利共赢的关系,共同对抗黑人帮派和北方拉美裔帮派。
而这一良好关系也延续到了街头之上,双方经常会在违禁品走私和暗杀任务上互相合作。
而俄罗斯黑手党和雅利安兄弟会之间的联系又十分紧密,因为俄罗斯人在监狱里需要雅利安兄弟会的保护,雅利安兄弟会也乐意给俄罗斯人提供保护,因为俄罗斯人通常很有钱,也不介意缴纳高额的保护费来换取雅利安兄弟会的保护……
两者在街头上也有各种生意上的往来。
现在俄罗斯黑手党的人竟然什么招呼都没打就派人把一名南加州拉美帮派的重要人物的儿子给撞进了医院——这是对同盟的背叛,说严重点儿甚至可以将其视为战争的开始。
这是个一旦追究起来将会十分严重的事态。
“——我儿子是什么时候招惹上的俄罗斯人?”
“不是埃米利奥招惹了俄罗斯人,是我,先生。”
伊蒙直截了当地回应道。
他没打算撒谎,也没打算向赫克托隐瞒真相,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层面上已经不是伊蒙一个人的事儿了,就算他向赫克托隐瞒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他在德卢卡家的聚会上胖揍了法比奥一顿让人家给记恨上了,只要到时候赫克托和俄罗斯人沟通一下,他就能意识到伊蒙在撒谎。
因为俄罗斯人肯定会觉得奇怪。
——他们甚至有可能都没听说过埃米利奥。
所以与其向赫克托隐瞒真相,等着他到时候再来找自己算账,不如现在把什么都撂了,然后想办法让赫克托站在自己这边。
“俄罗斯人原本想杀的是我,只是那天我临时有事,没有出现在那里,骑着我的单车的埃米利奥才会被撞。”伊蒙抿了抿嘴唇,继续补充道,“我和一个名叫法比奥·涅夫斯基的人因为一些私事产生了矛盾,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派杀手来杀我。”
显而易见,这件事情的真相没办法让赫克托感到满意,他很是气愤:“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是替你挡了一刀,是这么回事儿吧?”
“是的,先生,是这么一回事。我很抱歉。”
娜塔莉亚见赫克托脸色不对,立刻开口维护伊蒙道:“爸爸,这件事情不能怪伊蒙,是那些俄罗斯人……”
“——我他妈让你发表意见了吗!?”
赫克托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凶相毕露。
娜塔莉亚立刻闭上了嘴巴,低下头去。
“我儿子为你挡了一刀,白人小子,你为我儿子做了什么?趁他不在时上了他的妹妹?”
“不,先生。复仇,我在为他复仇。”
“哦?复仇?你都做了什么?”
“我和娜塔莉亚一起杀了法比奥,还有其它策划了这件事情的人,当然还有他们派出去的杀手。”伊蒙将实情如实相告,“我们按道上的规矩为埃米利奥报了仇。”
赫克托没等伊蒙把话说完就发出了一声笑声,他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娜塔莉亚,他看向娜塔莉亚的眼神里写满了失望:“娜塔莉亚……我的乖女儿……你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呢爸爸?”
“——Guero,你真觉得把我女儿也卷进这些破事儿就能让你从我这里全身而退了是吗?”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先生,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埃米利奥是我兄弟,虽然我们肤色不一样,但他是我兄弟,我理应为他报仇,作为血亲的娜塔莉亚也有权利参与进来。”
“——是我主动要求的,爸爸!是我想亲手给埃米利奥报仇!”
“那说明你就是个不动脑子的蠢货!现在把嘴闭上!这里没有女人什么事儿!”
赫克托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朝着伊蒙露出微笑。
“让我猜猜,俄罗斯人现在正在找你,所以你才会跟着我女儿来探望我,为了什么?为了求我帮你摆平俄罗斯人?你觉得疯子帮会为了一个白人跟俄罗斯黑手党开战吗?更别提你早就已经不是疯子帮的一员了,是不是有些天真了?”
赫克托不愧是个聪明人,道理确实就是这么个道理,但伊蒙可没打算求人办事。
求,意味着事情不一定能办成。
而伊蒙必须把事情办成。
“先生,恕我直言,就算没有俄罗斯人,疯子帮最近也会迎来一场战争。长滩的黑人在道奇城瘸帮的默许下于威尔明顿驻扎了下来,您也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他们身上的黑色素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到整个海港区,更别提长滩人各个都是好斗的主。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赫克托扬起下巴:“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既然我们随时都有一场帮派战争要打,那我为什么还要为了你分心去对付俄罗斯人?就为了我女儿?
你是个聪明人,你心里应该也清楚,我会和俄罗斯人谈判,用你们全家的命来换我女儿的命,他们会同意的,毕竟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埃米利奥。”
伊蒙当然也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
这种做法确实很符合疯子帮的利益。
但如果伊蒙能拿出更大的利益呢?
“因为我能为你们赢下和瘸帮之间的战争,俄罗斯人不能。”
此言一出,娜塔莉亚猛地扭头望向身旁的伊蒙,心里想的都是他是不是彻底失心疯了?
而赫克托明显不相信伊蒙的鬼话,就算他鬼点子再多,再怎么聪明,一个十八岁的白人小子怎么会帮别人打赢一场帮派战争呢?
这听起来很荒谬。
赫克托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就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伊蒙见赫克托的耐心十分有限,于是省去了所有铺垫,直接开口把他的筹码拿上桌。
“——据我所知,至少有一百公斤的‘阿富汗白雪’马上就会进入洛杉矶,我知道时间,知道地点,知道这批价值几百万的货将会被运到什么地方。
你们可以轻轻松松地把这批货的价值提高到原有的十几倍,而这将会成为你们的战争资金,你们可以用这笔钱买人、买枪、收买警察和官员……瘸帮可没有这样的优势,所以他们必败无疑。”
听到这里,赫克托咧嘴笑了,露出里面的大黄牙:“让我猜猜,这批货是俄罗斯人的。”
伊蒙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他也没有承认这一点,而是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方面。
“据我所知,俄罗斯黑手党召开了集会,会上讨论了法比奥的死,他们目前认为这是亚美尼亚帮派或者拉美裔帮派做的,他们已经在为战争做准备了——等这批货进了洛杉矶,俄罗斯人的战争机器就会启动。他们会全城搜捕犯人,宁可错杀,不会放过,因为这是一笔血债。”
说完,伊蒙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直面赫克托道:“先生,如果我们多诺万一家人的性命真的可以平息涅夫斯基的怒火也就罢了,但您也是知道的,俄罗斯人一向得理不饶人,您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然后逼您再退一步——您能退多少步呢?”
听完伊蒙的话,赫克托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思考。
因为他知道伊蒙不是在胡说八道。
这些话对疯子帮来说确实是价值的。
赫克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如果我们对俄罗斯人的货物下手,他们立刻就会冲我们来,就算这批货能赚到很多钱,我们也得同时对付瘸帮和俄罗斯人,听起来风险可比收益大不少,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答应你的请求?”
“——如果需要承担前期风险的不是疯子帮呢?”伊蒙向赫克托露出微笑,“先生,我觉得有一个策略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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