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多诺万开车载着他的两只翅膀，也就是娜塔莉亚和莉莉安娜来到托伦斯市的哈珀医院。

他的好兄弟埃米利奥还没有被推进手术室，护士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手术做着准备。

埃米利奥的“蠢弟弟”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附近的等候室里盯了一整晚外加一个上午了，他的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皮不停地打架，看起来需要像汤姆猫那样在眼皮上支撑两根木棍才能确保自己不会站着睡着。

娜塔莉亚将车钥匙递给他，让他回车里补上一觉，自己则是留在病房附近盯着，并在医生和护士的叮嘱下在一张又一张的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其中就有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写满了各种风险条款，而这些条款的大意就是手术中的什么项目有可能会让患者承担风险，什么项目有可能会导致患者死亡之类的。

还有麻醉知情同意书，这是为了授权麻醉师对埃米利奥进行全身麻醉，上面写明了麻醉过程有可能会导致埃米利奥出现过敏性休克、呼吸骤停、脑损伤等症状。

还有输血同意书，上面写着输血有可能会给埃米利奥带来血源性疾病以及其它潜在风险。

哦，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财务责任书。

财务责任书里面写有以下核心条款：

无论保险公司是否全额赔付，签署人均需承担剩余的所有医疗费用；

逾期未付的账单将按照每月1.5%的利率计算复利，且医院有权将债务移交给第三方追债机构；

追债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法律费用、律师费用以及行政费用均由签署人承担；

医院有权在治疗过程中的任何阶段要求患者预付一部分款项，否则有权暂停非紧急医疗服务……

在伊蒙看来，这他妈可不仅仅是一张“责任书”那么简单，完全可以把这玩意儿当做“卖身契”来看待，因为伊蒙想象不到任何可能，卡尔德纳斯家能在半年或一年后得到机构寄来的账单时完完整整地把这笔钱一次性缴清。

但娜塔莉亚没有办法，她不签，埃米利奥就做不了手术，第二轮的手术和第一轮手术可不一样，第一轮手术那是紧急情况，根据联邦政府的法律，医院有责任对埃米利奥进行紧急治疗，使其脱离生命危险。

但在那之后的一切后续治疗都是“可选的”，医院没有义务对患者进行进一步治疗，甚至有权拒绝治疗，并将患者转移到公立慈善医院中去——要知道公立慈善医院的医疗水平十分差劲，对于像埃米利奥这样的严重伤患来说，转院到公立慈善医院跟直接下达死亡判决没什么两样……

所以娜塔莉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在责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埃米利奥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亮起了灯。

伊蒙伸手握住娜塔莉亚的双肩，轻声安慰她道：“嘿，没关系的，他会撑过来的。”

此时此刻，最糟糕的情况无外乎是手术做了，人却没有保住。

伊蒙不愿意去想这种糟糕情况。

他坚信埃米利奥是可以撑过来的——毕竟他的生命力和小强一样顽强。

娜塔莉亚的心情很差劲，她甩开伊蒙的手，独自一个人坐在了走廊对面的长椅上。

当然她的坐姿并不雅观，她习惯把自己的双脚踩在椅子上，再用自己的双臂环抱住膝盖，似乎这么蜷缩在那儿更令她有安全感。

这时，莉莉安娜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抱住了伊蒙：“埃米利奥会没事吧？他的样子看起来太吓人了，我第一时间甚至都没认出他是埃米利奥……他看起来就像是米其林轮胎的吉祥物。”

伊蒙挑了挑眉毛，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中莉莉安娜了。

连思维方式都如此接近，分明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会没事的，莉莉，再过个几个月……不对，几个月过分了，也许一年，一年多？反正他早晚会变得跟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然后去祸害别的女孩儿，让别的女孩儿的父亲追着他满街打。”伊蒙在莉莉安娜的脸蛋上落下一吻，“最重要的是，他会变成这样不怪你，莉莉，要怪也只能怪我，他是替我被撞的，和你没关系，明白吗？你不要在心里瞎想。”

伊蒙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捧起莉莉安娜的面庞。

“甜心，明白了就点点头，你什么都不说我心里会没底。”

莉莉安娜闻言浅浅地一笑，在伊蒙怀里点了点头，哪怕她还是很难摆脱内心深处的负罪感，毕竟埃米利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德卢卡家也难辞其咎：“谢谢你安慰我。我没事，伊蒙，你不用担心我——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她。”

这里的“她”当然指的是娜塔莉亚。

伊蒙确实也该担心担心她，毕竟她所面临的压力非常大，刚才在那些单子上签名的时候，她的表情就很难看——现在更是糟糕透顶。

虽说娜塔莉亚并不是那样的人，她看起来很坚强。

但万一她突然想不开该怎么办才好？

情绪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说上头就上头了。

伊蒙瞥了一眼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的可怜的娜塔莉亚，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莉莉安娜，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早些摆上桌面比较好：“莉莉，现在跟你说这件事情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我早晚得告诉你，我和娜塔莉亚……”

“嘘。”没等伊蒙把话说完，莉莉安娜就吻了上来，堵住了伊蒙的嘴唇，然后又伸手摸了摸伊蒙的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伊蒙，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我要说什么？

——好厉害。

——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说她其实是女巫或者萨满之类的超自然造物？可以读一个人的心？

——还是说娜塔莉亚已经把情况告诉她了？

伊蒙很高兴自己还没挨巴掌。

他原以为纯情的莉莉安娜会很介意这件事，毕竟她当时就很介意凡妮莎的存在……

他本以为自己得多做一些工作才能让纯洁的莉莉安娜接受他扭曲的恋爱观念的……

“——你真知道？”

“别把我当傻子，伊蒙，我能看出来。”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莉莉安娜虽然是只一直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但被困在笼子里并不代表她看不到外界的事物。

——她能从一个女孩儿眼里看出她喜欢哪个男孩儿。

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伊蒙耸了耸肩：“好吧，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要知道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可以什么？离开她？在她最需要一个依靠的时候？”莉莉安娜向伊蒙歪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且不说我会不会让你这么做，即便我真的这么要求了，你真能做出这种事吗？还是说你单纯只是想哄我开心？”

伊蒙扭头看了娜塔莉亚一眼。

现在的娜塔莉亚看起来都快碎了。

如果伊蒙这个时候跑过去跟她说。

“喂，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你不再是我的翅膀了，从此我们各过各的，我也不打算带你离开海港区了，你就在这个地方自生自灭吧。”

娜塔莉亚有百分之两百的概率会抽出口袋里的弹簧刀扎断他的脖子，另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概率会在扎断他脖子之后冲过去扎断莉莉安娜的脖子……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说得对，我不能这么对她……”

早就料到伊蒙会如此回答的莉莉安娜点了点头：“是啊，你不能……那也不是我认识的伊蒙……”

这句话勾起了伊蒙的兴趣：“顺带一提，你认识的那个伊蒙是个什么样的人？”

“……”莉莉安娜看了看他，又抿了抿嘴唇，“‘少女之友’？”

莉莉安娜可能永远也不会告诉伊蒙，她当时主动找伊蒙表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心再这么下去伊蒙真的会被别的女孩儿拐跑，所以才会决定先下手为强……

当时她闻到了伊蒙身上有别的女孩儿的香水味儿。

还不是符合港区民众的那种廉价香水味儿，这引发了她的担忧，继而诱发了她的冲动情绪。

而且意大利人有句话叫“Chi mena per primo， mena due volte.”

大概意思就是“先下手的人可以打两下”，或者“先动手的人，就是赢了两次”。

所以她就先下手了，然后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导地位。

——现在，伊蒙身边也许会出现很多女孩儿，但她始终是有正式头衔的那个……

“真的？”伊蒙露出略显得意的笑。

“你知道我不是在夸你吧？”莉莉安娜的表情很严肃。

“我想也是……”伊蒙脸上的笑消失了。

没有哪个女孩儿乐意看到自己的男朋友是“少女之友”的。

伊蒙完全能够理解莉莉安娜的心情。

更别提莉莉安娜在此之前还是个纯情的不行不行的女孩儿。

这对她来说显然是个打击。

或许她只是脾气好，才没有在这个地方大发雷霆……

这足以证明她是个好女孩儿。

至少不会像泼妇似的当街撒泼，这是有涵养的表现。

莉莉安娜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娜塔莉亚：“她看起来需要一个拥抱，伊蒙，但不是我的。”

“……刚才我还觉得给她一个拥抱没问题，”伊蒙开口道，“但仔细想想，我刚把我的正牌女友从她父亲的魔爪里解救出来，扭头就要去和另一个女孩儿搂搂抱抱，嘶——这听起来确实蛮诡异的。”

“或许下次你在跟另一个女孩儿上床之前可以先考虑到这样的场面，”莉莉安娜松开怀抱伊蒙的双臂，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陪陪她。她需要你，我们可以以后再聊这件事……”

伊蒙深深地看了莉莉安娜一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你是最好的，莉莉。”

说完，他转身走向长廊对面的长椅，在娜塔莉亚的身旁落座。

娜塔莉亚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跟鸵鸟似的，仿佛这么做就能把这个残酷的世界隔绝在外。

她察觉到了伊蒙的存在，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她鼻子很灵。

“滚开。”闷闷的声音从她的臂弯里传出来，“去陪你的小公主，让我一个人待着。”

“是她让我来的。”伊蒙厚着脸皮往娜塔莉亚的身边挤了挤。

“哈！真棒！”娜塔莉亚猛地抬起头来，眼圈红的吓人，“她是在向我炫耀吗？炫耀她有多大度？有多善解人意？我他妈不是那个需要被施舍的可怜虫！给我滚开！”

“哦，娜塔莉亚，别像个刺猬似的……”

伊蒙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

结果娜塔莉亚却像是被伊蒙身上的温度烫伤了似的迅速躲开，死死地盯着伊蒙看，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刚才签了什么吗？伊蒙？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娜塔莉亚的声音突然拔高，“整套治疗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万美金！伊蒙！几十万！埃米利奥可没有他妈的保险！我要上哪儿去找他妈的几十万给他填坑？我就算去卖一辈子也赚不来这笔钱！！我完蛋了！”

“会有办法的。”伊蒙说道。

时至今日，他还没有见过解决不了的困难。

否则他和他的家里人也不会活到今天。

“有什么办法？卖了我们家的房子吗？如果我爸知道了这件事，他只会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在街上流浪！”

“你不会流浪的，你还有我。”

“哦！你能变出几十万来吗？”娜塔莉亚厉声质问道，“你连你们自己家的事情都解决不了！别管我了好吗？快滚开！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看到你！”

“又不是说现在就让你还几十万美金。”伊蒙开口道，“账单要等到埃米利奥出院之后的几个月、也许一年之后才会寄到家里，在此期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娜塔莉亚，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出现了困难，然后再去解决困难。”

“我们？”

“你、我、莉莉安娜——还有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伊蒙开口道，“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最困难的问题，现在我们只需要聚焦于埃米利奥，祈祷他能够康复……”

“你说的他妈轻松……”

“我们会没事的，相信我。”

说完，伊蒙试探性地搂住了娜塔莉亚。

这一次她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缩进了伊蒙的怀里。

“我向你发誓，娜塔莉亚，总会有办法的，别担心，好吗？”

娜塔莉亚不再说话了，她把头埋得更深。

很快，伊蒙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在哭。

但却没有哭的声音。

这可比大吵大闹更令人觉得揪心。

伊蒙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以此来安慰她。

而莉莉安娜，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在了娜塔莉亚的身旁，轻轻搂住了她。

他们三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连在一起，过路者往往会向他们投来怪异的眼神。

但伊蒙不在乎，他会伸出中指应对。

——美国宪法里也没说一个人不能拥有两只翅膀。

——更别提伊蒙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天使了。

——谁又能证明他不是天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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