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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晚些时候。

被自己的亲生孩子们困在地下室里的布莱恩·多诺万的酒瘾又犯了。

起初涌上心头的只是一阵隐隐约约的焦虑感,就像是一只讨人厌的苍蝇在他面前飞来飞去,然后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大脑,并在脑海深处嗡嗡作响——很烦人,很讨厌,但依旧处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那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群在他的脑袋里开狂欢派对的马蜂,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向他的大脑传递着同一个急迫的信号——我们需要酒精!

作为老酒鬼的布莱恩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他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背叛他,他的手指正在不受他控制的颤抖,这种震颤一开始只是集中在手指末端,但随着时间推移一路向上蔓延,手掌、手腕、肘关节……最后在他的肩膀处汇聚成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感。

就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正在顺着他的血管列队爬行,踩出的共振力已经足以撼动他的身体。

“呃,该死的……真该死!”

布莱恩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试图通过吞咽口水的办法来缓解喉咙里那如同火烧般的干渴感。

可这点口水根本没办法填补他的需求。

他的口腔干得就像撒哈拉沙漠,这点儿口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需要的不是自己的口水,而是酒精。

那些细小的味蕾正在嗷嗷待哺——它们需要酒精的滋润。

布莱恩从垫子上站起来,透过地下室靠近天花板的窗子看向外面。

地下室里没有表,他也没有手机,他只能通过外面的亮度来判断现在的时间,从而判断现在有谁在家。

——现在应该是下午,三点四点或者五点,天还亮。

但是圣佩德罗高中已经放学了。

这意味着伊蒙、罗曼、肖恩现在不在学校。

也许他们已经有人回家了。

又或者他们正在外面想办法赚钱。

——布莱恩希望已经有人回家了。

——最好是肖恩。

如果他找伊蒙要酒喝,后者只会让他憋着,罗曼更是不会搭理他,一天都在家的艾达也已经被伊蒙带坏了,她是不会给他酒喝的。

只有肖恩。

只有这个容易心软的笨蛋才是他唯一的希望。

布莱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指望着肖恩·多诺万来为自己解决难题,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为了获得酒精,他已经无瑕去考虑任何事情了。

“肖恩……肖恩!!!”

布莱恩扯着那副残破的嗓子喊道。

“肖恩!我知道你在上面!给我拿瓶酒下来——不,两瓶,威士忌!现在马上!”

没有人回应。

“肖恩!?你亲爹就要渴死了!我需要酒精!你想失去你的亲生父亲吗?”

还是没有人回应。

只有尘埃飘散在地下室的空间里,绕着他转来转去,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该死!该死的!”

如果肖恩听到了的话应该会回应他的,没有声音意味着肖恩并没有在家。

冷汗开始顺着布莱恩的额头滑落,汗珠越聚越大,最后滑进了他的眼睛里,蛰得生疼。

身体也是忽冷忽热的,前一秒他还觉得自己正坐在南极的冰盖上,下一秒他就已经跑到火山口上蹦迪了。

“哦,fuck,fuck、fuck、fuck…”

布莱恩跪在地上,伸手去拿垫子旁边的酒瓶,试图找到哪怕一滴没被他喝完的酒精。

“该死的……”

瓶子里空空如也,哪怕他拿起瓶子,仰着下巴往嘴里倒,他的身体也没有一滴酒精进账。

“——去你妈的!”

濒临失控的布莱恩将手头的酒瓶用力丢向一边的墙壁,玻璃碴子顿时洒了一地。

亮晶晶的。

很好看。

可他不需要玻璃碎片,他需要的是酒精。

酒精酒精酒精!

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麻痹自己,也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事情——他需要酒精,纯粹是因为酒精对他的身体来说已经变得和氧气同等重要了,他残破的躯壳需要酒精才能保持运转,没有这种神奇的液体,他一天都不可能熬的下去。

“该死的!我只是需要一瓶酒!艾达!!有他妈这么难吗!?”肖恩不在家,布莱恩只好求助于艾达,哪怕艾达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要求,“我知道你在家!给我一口酒!哪怕是过期的!该死——只要带酒精的就行!什么都行!!求你了!”

正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读书的艾达听见了布莱恩的求救声,但她无动于衷。

布莱恩的求救信号一如既往地石沉大海。

“我养了一窝白眼儿狼......白眼儿狼......”

失魂落魄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垫子上,像条濒死的老狗一样喘息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狗布莱恩突然觉得自己的嗅觉变得非常敏锐——又或者说他已经出现了幻觉,他仿佛闻到这间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威士忌的香味儿。

香味儿的来源可能是他几年前在这里打碎的酒瓶,又或者是从他早已被酒精腌入味儿的毛孔中散发出来的味道。

无论如何。

这股味道在勾引着他,在折磨着他。

他已经受不了了。

他的大脑一跳一跳的,似乎马上就要把头盖骨顶裂了。

于是他开始骂街。

“伊蒙!你个该死的小杂种!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布莱恩绝望地用后脑勺撞击身后的墙壁,“我会死的!!如果我不喝点儿什么的话我会死的!我会休克!这是谋杀!这他妈是谋杀!”

当然,这些话伊蒙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布莱恩又在垫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一直坐到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就好像屁股底下有十几万根针似的,这谁坐的下去?

于是他起身,决定拿什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开始在地下室里小跑,寄希望于运动可以缓解自己对酒精的依赖。

他一边跑一边念叨。

“拉寇儿·薇芝……拉寇儿·薇芝……”

布莱恩一边绕着地下室那根承重柱转圈,一边喘着粗气念叨着。

“那双腿……上帝啊,她的那双腿实在是太美了……还有索菲娅·罗兰,意大利的美人儿,意大利……基安蒂……红酒——该死!”

布莱恩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脑海里的那个诱人的深红色液体赶出去。

“不不不!别想红酒!想点儿别的!想女人!女人!法拉·佛西!没错,金发碧眼,那个笑容就像香槟一样——该死!!”

布莱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尿壶绊了个狗吃屎。

他扶着承重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继续跑,继续跑,布莱恩!你能行的!”

布莱恩重新迈起步伐。

“女人不顶用了!换点儿别的,布莱恩,对!国家!地理!我是个地理学家!美利坚,星条旗!自由女神像!曼哈顿——鸡尾酒!苦精!威士忌!”

“操!换一个!”

“法国!埃菲尔铁塔!卢浮宫!波尔多!波尔多红酒,白兰地……干邑……轩尼诗……人头马……”

布莱恩绝望地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好像都他妈被酒精浸泡过!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俄罗斯!红场!冬宫!西伯利亚——好冷……好冷……来杯伏特加吧!喝下去身体会像火一样暖和……”

他念叨着,脚下的步频越来越慢,嘴里的唾液越分泌越多——他闻到了一股虚幻的酒香,于是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条件反射般地分泌出了唾液。

“墨西哥,该死的墨西哥人,该死的龙舌兰,柠檬和盐……该死!”

布莱恩再也跑不动了。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垫子上。

剧烈的运动非但没能缓解他的焦虑,反而加速了血液循环,使得对酒精的渴望如海啸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躺在垫子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泡看。

那个灯泡在他眼里慢慢变形,变成了一个金黄色的、周围闪着神圣光芒的、散发着麦芽香气的巨大啤酒瓶盖。

“……爱尔兰……吉尼斯黑啤……百利甜……”

布莱恩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谁都行……给我一杯……哪怕是医用酒精也好……”

XXX

埃米利奥的手术十分顺利,漫长的时间过去后,他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送进了ICU。

医生目前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下一个阶段的手术,他们还需要观察患者的情况。

伊蒙也没有在医院里逗留太久,他带着莉莉安娜和米格尔开车回了家。

——他还有正事要办。

当他带着廉价的威士忌酒瓶出现在多诺万家地下室的楼梯上时,布莱恩正跪在垫子上唱歌。

一开始还是星条旗永不落。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喀秋莎。

几句之后,调子又拐到了奇异恩典上。

布莱恩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的肝脏里挤出来的,满是酒精气息——哪怕他没喝酒,但他似乎是在追寻自己醉酒之后的那种状态。

“他已经唱了一下午了。”艾达跟身旁的伊蒙说道,“戴耳塞都没用。再这么下去他不疯我也要疯了。”

“我知道了,你先带着莉莉和米格尔上楼吧。”

“嗯。”

艾达乖乖地带着莉莉安娜和米格尔上了楼,将米格尔安排进了布莱恩的卧室,而莉莉安娜则是被带进了伊蒙的卧室。

至于伊蒙,按照他的计划,他得去面对地下室里的这个不知道还能否将其称之为“人”的生物。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脏兮兮的垫子上、双手举在半空中挥舞的男人。

地下室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霉味儿、陈旧的灰尘味儿,以及从布莱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独特的、由冷汗和尿骚味混合而成的酸臭味儿。

伊蒙皱了皱眉毛,但没有转身离开。

手里拎着一瓶在回家路上从酒铺里买来的最廉价的波本威士忌的他正在观察——他想知道布莱恩能唱到什么时候。

“咳咳……阿门……乌拉……”

布莱恩终于唱不动了,他垂下头,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打破了地下室里的死寂。

“叮——”

那是伊蒙故意用手里的酒瓶轻轻敲击楼梯扶手发出的声音。

这个声音并不大,但对于此刻的布莱恩来说,它简直比核弹爆炸还要响亮,比上帝的福音还要动听。

——这是天籁!

布莱恩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紧接着,他的目光也凝固了。

他看到了伊蒙。

更准确地说,他看到了伊蒙手里的那个玻璃瓶。

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瓶身,折射出一种迷人的、神圣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琥珀色光芒。

——那是解药!

——那是生命之水!

——那是他此刻活在这个糟糕世界上唯一意义!

——其价值远远超越了他所有孩子的总和,甚至他自己的生命!

“伊蒙……”

布莱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他手脚并用地向楼梯口爬去。

“儿子,我的好儿子!哦,上帝啊!感谢您听到我的呼唤,让我最棒的儿子为我带来了生命之水!!”

伊蒙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父亲,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和近乎残酷的冷静。

“想喝吗?”伊蒙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瓶子里的液体随之摇曳,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想!想!给我!求你了伊蒙!给我!”布莱恩拼命地点头,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地板上,“不喝酒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布莱恩,至少今天不会。”

伊蒙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拧开了瓶盖。

“咔哒。”

随着瓶盖被拧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瞬间飘散开来。

布莱恩贪婪地抽动着鼻子,他的喉结也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仿佛他已经喝到了那甘甜的液体。

“无功不受禄,布莱恩,你应该明白这个规矩。”

“——我都已经乖乖地把自己关在这儿了!你还想怎么样?”

“艾达跟我说你之前打算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跑路。Nah,你一点儿都不乖,布莱恩,你一有机会就会搞破坏,对吧?”

伊蒙坐在了台阶上,俯视布莱恩道。

“我今天特地跟艾达说过让她不要给你酒喝,本来是打算晾你一个晚上的……但是谁让我心善呢,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好人。”

“对!没错,儿子,你是个好人!现在能把酒给我了吧?”

“——昨天下午来我们家拜访的那个墨西哥人,那个来找帕科的瘾君子帮的杀手,你认识他吗?”

“什么?”布莱恩没想到伊蒙会问出这种问题,“认识,我知道他是谁——他们管他叫‘丹尼’。”

“丹尼,是吧。”伊蒙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该上哪儿找到这个丹尼吗?”

“该死的!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失去耐心的布莱恩朝伊蒙怒吼道,“能把该死的酒给我了吗!!”

伊蒙见布莱恩还敢吼自己,于是起身:“没有电话、也没有地址……”

他一边说,一边把威士忌酒瓶的瓶盖拧上:“明天再见,布莱恩。”

说完,伊蒙扭头就往楼梯上走。

“等等!等等、等等!!”布莱恩爬上楼梯,眼睛死死地盯着伊蒙手里的酒瓶,“——你找他做什么!?不是说不招惹瘾君子帮了吗?我们只需要……”

“我们?这里哪儿来的‘我们’?只有我和该死的你,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Okay!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了!可帕科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我应对的很好!至少你应该承认这一点。”

“得了吧,布莱恩,你真觉得你能骗过他们?呵,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能那么简单地挨过去的,布莱恩,就和你一样。”

伊蒙一边说,一边晃着手里的酒瓶。

“我的耐心有限,因为我的女朋友正在楼上等着我;我的手很滑,因为我们刚才一直牵着手,手心里全是汗。所以,这瓶酒稍有不慎就会掉在楼梯上摔碎——布莱恩,你只有三秒的时间考虑,三、二——”

伊蒙见布莱恩没反应,挑起眉毛:“一——”

“——Okay!该死的!”布莱恩骂道,“你他妈想干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伊蒙就知道布莱恩会松口,他扬起了下巴,开口道。

“我需要你告诉我我能在哪里见到这个丹尼……你告诉我这个信息,这瓶酒就归你了。但如果你骗我......你这一个星期都别想见到一滴酒精了......不行,一个星期太短了,不如还是一个月吧。”

“一个月?我会死的!!”

“是的。但好消息是你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伊蒙对自己的酒瘾老爹露出微笑,“现在,告诉我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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