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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餐馆的晚间营业时间是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周末客人多,可能会延长到十点半甚至十一点。

在当天晚上的开餐时间前,四点半左右,多梅尼科·德卢卡和路易吉·德卢卡才在餐馆现身。令所有员工都感到惊讶的是,多梅尼科的左腿上缠了厚厚的绷带,他本人还拄着一根拐杖。

据他所说,他是在家里的楼梯上摔了一跤,摔坏了膝盖。

但这事儿听起来挺邪乎的。

不是所有员工都对此买账。

但既然老板都这么解释了,他们这些收钱办事的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有一部分对多梅尼科心怀怨恨的员工在看到他悲惨的模样后心里还会暗喜,至于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会在乎。

多梅尼科拄着拐在后厨里晃悠了一圈后就跑去仓库了。

因为他约了人在那里见面。

不是别人,正是来自俄罗斯黑手党的伊戈尔·涅夫斯基。

多梅尼科在仓库后门的箱子上坐了十多分钟才等来开着奔驰车现身的伊戈尔:他最先听到引擎声,又听到了刹车声,于是艰难地从箱子上起身,打开了仓库后门的门锁,将卷帘门升了起来。

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伊戈尔已经下车,而多梅尼科就站在卷帘门底下看着他——以他目前的情况来说实在不方便从没有阶梯的斜坡上走下去。

伊戈尔也没想到才一天多没见的多梅尼科竟然瘸了一条腿,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他妈回事儿?”

“今天下楼梯的时候迈空了,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多梅尼科极不愿意回忆真实的场景,更不会告诉伊戈尔自己是被一个朋克少女一脚把腿给踢骨折了,这听起来不仅丢人,而且会让伊戈尔心生疑虑,“没什么值得说的。”

伊戈尔当然也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多梅尼科骨没骨折、瘸没瘸腿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这件事对他来说顶多算是“值得一提的趣事”,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价值了。

“你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伊戈尔开口道,“你最好不是为了让我看你这条受伤的腿——我可是大老远从西好莱坞开车过来的。”

多梅尼科可不想站在台子上扯着嗓子跟伊戈尔喊,毕竟这里离后厨并不远,他可不想让无关人员听到他和伊戈尔之间的谈话。

于是他朝伊戈尔摆了摆手:“你能上来吗?我很明显下不去。”

伊戈尔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讨厌被低等人支使来支使去,多梅尼科当然也在“低等人”之列:“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多梅尼科,你应该知道我这几天很忙。”

俄罗斯人目前已经处在战备状态,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为了揪出杀死法比奥的凶手把全城搅得天翻地覆——这几天没人能安稳地休息,每个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要说的事情就和法比奥有关,”多梅尼科开口道,“我不想这么大声地说话,天知道会有谁听到,你就不能上来吗?”

一听此事和他那个已经物理意义上“掉了脑袋”的便宜弟弟有关,伊戈尔只好不情不愿地迈上后门的台阶,来到多梅尼科身边。

他摘掉眼镜露出浅蓝色的眼眸:“和法比奥有关?什么事?”

“在我说这件事之前,我得先告诉你法比奥的死和我没有关系,和我的家人也没有关系。”

“呵,除非你们活腻了……”

伊戈尔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意大利人。虽然之前达内尔的话让伊戈尔心中产生了疑虑,说什么害死法比奥的人中有他熟悉的人——德卢卡一家显然符合嫌疑,但瞧瞧面前的这个瘸了一条腿的胖子吧,他表里如一,撑死就是一个外强中干、只会做饭的伙夫。

多梅尼科这些年来为俄罗斯人做了那么多脏活累活,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现在的意大利佬就没几个有骨气的。

——这样的人会和法比奥的死有关吗?

伊戈尔觉得够呛。

他没有这个胆量。

意大利佬的家庭观念压抑了他们的野心,他有两个孩子,都在俄罗斯人唾手可得的地方,他应该不会干出那种蠢事。

不过即便如此……

“——你活腻了吗?多梅尼科?”伊戈尔煞有其事地问道。

“没有,伊戈尔,我还没活够呢,我身边的那两个孩子都还没长大,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多梅尼科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伊戈尔的意料。

——他显然和法比奥的死无关。

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勇气这么做,同时也是因为他没有这个动机。

因为据伊戈尔所知,多梅尼科、或者说德卢卡一家没人能通过法比奥和德米特里的死获得什么利益——动手杀人总得有个动机吧?

唯一有可能的潜在动机就是莉莉安娜。

伊戈尔知道自己的废物弟弟在生前相中了莉莉安娜。

就像他相中了其它几个可怜的女孩儿一样,没事儿就会去骚扰她们。

伊戈尔也知道莉莉安娜肉眼可见地对法比奥没兴趣,她看起来深受困扰。

他当然也知道莉莉安娜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多梅尼科。

——但结果呢?

多梅尼科什么都没做。

这个和法比奥一样废物的厨子因为害怕招惹俄罗斯人所以选择了冷处理。

换句话说,他选择了任由自己的女儿被法比奥骚扰,什么都不去做。

这样的废物有可能杀掉法比奥和德米特里吗?

伊戈尔觉得几率实在是渺茫。

所以德卢卡一家明显可以排除嫌疑。

“嗯哼,”伊戈尔用鼻腔挤出一声闷哼,“我想也是……所以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法比奥经常为了我们家莉莉来日落餐馆吃饭,对吧?”

伊戈尔冷哼了一声。

——也就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才能找到他那不争气且摸不到头脑的弟弟的身影了。

“所以呢?你难道想说是你女儿不堪其扰,所以动手把他杀了吗?呵,她恐怕连车都还不会开吧?”

“咳。是这样,前一段时间,他来餐厅吃饭,当然主要是为了和莉莉见面——在此期间,他和一些本地人发生了口角。”

听起来像是法比奥的作风。

伊戈尔心想。

这个狗仗人势的废物经常会和人起冲突,又无力承担冲突的后果,最后还得让别人给他擦屁股……

天知道尼古拉·涅夫斯基到底看上了这个废物什么?

就因为他长得帅?

干这行的长得帅能当饭吃吗?

现在可好了,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被人拿车轮碾碎了。

真是讽刺。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多梅尼科。”

“这些人和他有过很激烈的争吵,虽然我和路易吉及时介入进去,制止了争端,并把那些人赶出了餐馆,但是……他们说的话很难听。”

“所以?”

“他们是瘾君子帮的人,伊戈尔,他们当时跟你弟弟说早晚会去找他算账。”

多梅尼科的话总算是引起了伊戈尔的注意。

“早晚要来找我弟弟算账,是吧?”伊戈尔用食指来回搓了搓鼻孔,“这是他们的原话?”

“是的,没错,这是他们的原话。”多梅尼科重重地点了点头,“听着,伊戈尔,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法比奥,但是我今天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你们正在调查是谁害了法比奥,所以……也许这些人和此事有关,也许无关,也许这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口水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有责任告诉你,也有必要告诉你。”

“瘾君子帮。”

“是的。你也在海港区呆了很长时间了,应该也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和大部分街头帮派一样记仇。”多梅尼科顿了顿,“而且……”

见多梅尼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伊戈尔很是不耐烦:“你他妈在挤牙膏吗,多梅尼科?你就不能一次性把事情说完?非他妈等我一点儿一点儿地问?”

多梅尼科也是有理由这么做的,要是他一次性把事情全抖出来,听起来会很假,就像是提前背好的剧本,伊戈尔或许能听出来端倪。

这年头,信息传播的速度这么快,想把假的变成真的不容易……

总得耍一些手段什么的。

“莉莉安娜在那之后告诉我,法比奥在她面前说‘那伙人死定了,我会找人把他们说过的话从他们的嘴里打回去,让他们再也不敢四处喷粪’——这是他的原话,伊戈尔,莉莉觉得很不舒服,所以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我,现在,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你。

我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发生在我的餐馆之外,也许法比奥找人报复了他们,又或许没有,我不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希望能帮上你们的忙,至少也能帮你们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伊戈尔当然知道法比奥这些年树了不少敌,毕竟他那个飞扬跋扈且输不起的性格确实讨人厌——德米特里这些年给他擦了不少次屁股,干掉了不少人。

难道说……

德米特里和法比奥前后脚被人弄死,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

有仇家来找他们报私仇?

所以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帮派跳出来承担这一责任,因为这件事情本就和帮派争端无关?

伊戈尔觉得这个解释从逻辑层面上讲是说得通的:法比奥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找了德米特里,让他派人去给这些帮派成员一个教训,这个教训也许十分深刻,以至于让这些帮派成员记了仇,他们又回头对法比奥和德米特里展开了报复……

听起来很操蛋。

但在没有规则约束的地下世界里说不准是真事儿。

至少有深入调查的必要。

“——你知道当初招惹了法比奥的那些瘾君子帮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知道,伊戈尔,他们不常来这里吃饭。”多梅尼科顿了顿,然后装出一副突然回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但我记得其中一个人管那个领头的人叫‘帕科’。”

“帕科?这是名还是姓?”

“我从没见过姓帕科的人,所以我猜应该是名——但我确定他们是瘾君子帮的,因为他们身上的纹身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帮派纹身有的时候可比社保号码管用。

就比如说这样一个场景:帮派分子被人在街上爆了头,面部难以识别,但他们身上的纹身可以给警察透露很多信息——甚至可以让他的同伙来辨认他的身份,这并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真事儿。

“我知道了,多梅尼科,你还有什么事情没说的?”

“没了。”多梅尼科摇了摇头,“哦,如果你要去找他们的麻烦,请不要说是我告诉了你这些事情,就让我们家置身事外吧,伊戈尔,我不想趟这浑水。”

伊戈尔鄙夷地一笑,由上而下地看了看面前的厨子,无比失望地摇了摇头:“呵,多梅尼科……你还真是……你的胆子都去哪儿了?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我父亲对你的评价是一点儿都没错——你就是个没骨气的男人,别人喂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真是服了。”

“正是我这个没骨气的男人支撑着我们这个家走到了现在,伊戈尔。”多梅尼科难得挺起了胸脯,“我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否则你父亲早就一脚把我踢开了不是吗?”

伊戈尔撇了撇嘴:“呵,也有道理,多梅尼科。也有道理。”

“看起来很无害”正是多梅尼科和德卢卡一家残喘至今的主要原因。

一条被吓破胆的老狗其实意外的好用。

如果这就是多梅尼科的生存哲学的话,伊戈尔倒是觉得这无可厚非。

——比起那些有胆量却惨死街头的人,至少他们一家都还活着,这的确说明了问题。

“多谢你提供的信息。”伊戈尔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拍多梅尼科的肩膀,“我会派人查查的,祝你早日康复,多梅尼科。”

该说的说完,伊戈尔直接从台阶上跳了下去,重新戴好墨镜。

他打开车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回头提醒了多梅尼科一句:“别忘了明天晚上我们会进货,这件事情更重要。你搞砸了你的腿是小事,千万别搞砸了我们的货!”

多梅尼科连连点头。

伊戈尔撇了撇嘴,坐进驾驶席,开车扬长而去。

送走了伊戈尔,多梅尼科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先是按下录音的终止键,然后不情不愿地给伊蒙·多诺万发去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完成了这项他交代下来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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