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布莱恩并给罗曼下达新的指令后，伊蒙·多诺万上楼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推开贴有“内有恶犬”标识的大门，他发现莉莉安娜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陈设。

伊蒙反手关上门，开口道：“那么，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我的卧室？”

“你得知道，我已经认识你四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你的卧室……”莉莉安娜回头对伊蒙浅浅地一笑，然后自然而然地在伊蒙的床边落座，“该怎么说好呢……跟我想象中的场景有些不一样。”

“是吗？”伊蒙没有跟她坐在一起，而是扯来书桌旁边的椅子，倒坐上去，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椅背上，“你想象中的我的卧室是什么样子的？满地垃圾、满床丢满了内裤和袜子？”

莉莉安娜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我想象中的你的卧室就应该是这么整洁，但要比这里大上一些——我以为我能看到几张黑胶唱片，在角落里发现一把吉他……还有很多书……”

伊蒙耸了耸肩：“如果你仔细翻找过就能知道黑胶唱片和书都在床底下，而且我确实有过一把吉他。”

莉莉安娜是个有涵养的女孩儿，她才不会在房间的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翻找他的床底，这涉及尊重问题。

当然她也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她知道伊蒙会告诉她的。

“真的？你真有吉他？”莉莉安娜挑起眉毛，“被你的弟弟们借走了？”

“没有。被我给卖了。”伊蒙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有一年出现了一些状况，我们没有攒下足够的钱缴纳房产税，所以我就把吉他卖了，补上了资金上的缺口——老实说我也不喜欢那玩意儿，太吵了，再者说事实证明我不需要弹吉他也能获得你的青睐不是吗？”

“哈哈。”莉莉安娜被伊蒙逗笑了，“你确实不需要吉他什么的，你只需要站在那儿，就会有成群结队的女孩儿扑上来。”

伊蒙刚想开口反驳些什么，就比如说“没有一个女孩儿能比得上你”之类的陈词滥调，但是他无意间发现房间门底下的门缝闪过一道阴影。

“——艾达，我知道你正在门外偷听！”

那道阴影一闪而过。

伊蒙听到了某人“咚咚咚”下楼的声音。

“——我就是路过！”

艾达喊道。

赶走了听墙角的小鬼头后，伊蒙重新将视线落在莉莉安娜精致的面庞上：“家太小就这点儿不好，墙壁还很薄，我们在这儿说话，旁边屋子的人只要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莉莉安娜显然不打算和伊蒙探讨有关建筑学的问题：“——你把你爸爸关进了地下室，伊蒙，发生了什么？”

伊蒙不打算原原本本地向莉莉安娜说明“为什么布莱恩会被关进地下室”，因为这个话题基本上可以从伊蒙出生的那天开始说起，然后一直说到现在，这将会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生活教会伊蒙应该尽可能地规避这种毫无意义的痛苦，所以他只是简短地概括了一句：“我能说什么呢？你也不是不知道布莱恩的德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以为这句话足以打发莉莉安娜了，毕竟德卢卡家里也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身处其中的莉莉安娜应该很能跟这句话共情。

然而伊蒙错误地低估了莉莉安娜想要深入了解他的决心……

因为这个受到了“刺激”的女孩儿正盘算着强行闯进他的世界，不惜一切代价。

——否则天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个娜塔莉亚在等着她。

“伊蒙。”莉莉安娜微微偏起头，“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伊蒙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个问题“动机不纯”，但他又必须直面问题。

“如果情况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的话，据我所知，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伊蒙煞有其事地回答，“我是你的男朋友，而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情侣。对，就是这样。”

——莉莉安娜会因为娜塔莉亚的事情惩罚他吗？

伊蒙也不清楚。

毕竟女孩儿的思维方式很难用正常的逻辑去推敲，尤其是在她们生闷气亦或是心怀不满的时候，不歇斯底里就已经很给面子了，逻辑什么的都可以丢掉不管。

但刚才在医院里，她对待娜塔莉亚的方式很大度，所以或许此事还有操作的余地？

“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我洗耳恭听！”伊蒙说道。

莉莉安娜看了看伊蒙，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我觉得我们有名无实……”

伊蒙觉得这是个蛮微妙的说法。

如果说“确认关系”是名的话，什么是实呢？

上本垒吗？

这个假设不能成立，因为如果上本垒就是实的话，那伊蒙见过的很多女孩儿都是他实实在在的女朋友了。

——就比如娜塔莉亚。

那如果所谓的“实”和性无关，那和什么有关呢？

无论如何。伊蒙觉得莉莉安娜会提出这个观点，意味着她很有可能在路上就已经在为这一次谈话做准备了。

她的态度很认真，她的选词很考究……

——她有想要达成的目的。

“如果这是有关娜塔莉亚的事……”

“这和别的女孩儿无关，伊蒙，我说的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只有我和你。”莉莉安娜开口道，“自从我们两个确定关系以来，我们身边就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聊一聊……我一直在被动接受这一切……我知道我在感情这方面很稚嫩，我不像你那样‘身经百战’……”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夸奖我。”伊蒙插嘴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伊蒙。”莉莉安娜神情严肃地解释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第一任女朋友，你之前还有过其他人，但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不在乎那个名次，我只在乎最后的结果——我希望……我只是希望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你身边，因为我爱你。”

Shit.

——她是在表达自己的不安吗？

伊蒙拖着椅子靠近莉莉安娜，握紧她的双手，希望能通过这种实质性的接触抵消她内心深处的不安感：“好吧，亲爱的莉莉，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不会在我身边的错觉呢？难道说你觉得我会把你赶走吗？把这么漂亮、这么善良、这么纯洁的你赶走？除非我疯了……”

莉莉安娜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这个小动作让她看起来又纯又欲，这让伊蒙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无名怪火，身体也随之升温，这股怪火甚至还烧上了他的脑袋，让他险些冲上去将她扑倒在床……

但，莉莉安娜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最纯洁的女孩儿，在海港区这样的大泥坑里，一尘不染的她是非常圣洁的存在，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堪称一个奇迹——伊蒙可不打算用粗暴的方式毁掉这个奇迹。

在伊蒙的设想里，他们的第一次结合应该充满浪漫和梦幻气息，是灵魂上的交融，而不单单只是肉体上的碰撞——要远远超越巴顿山、超过海港区的平均性艾高度。

“你从来没让我走进过你的世界，伊蒙，一次也没有。”莉莉安娜顿了顿，然后继续补充道，“我感觉你有意把我挡在了外面，就像刚才，当我问你布莱恩的事情时，你也在敷衍我——我的感觉有错吗？伊蒙？”

莉莉安娜的心思很细腻，她一下子就戳中了关键问题。

伊蒙沉默了。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莉莉安娜叹了口气，眼神里露出一丝无奈，“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想你让我接触那些你觉得对我有害的东西，肮脏的、暴力的东西——所以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只是一味地让我做这个、让我做那个，却始终不肯告诉我让我那么做的原因。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已经是共犯了？就在我把法比奥约出去的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你把我带出我父亲的囚笼，又把我关在了你的囚笼里……那你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蒙之前可没想到莉莉安娜会考虑这么多。

他还以为莉莉安娜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两天的变故呢……

“你也知道，我的生活很复杂，莉莉。”

——前一秒还在富人区运毒，下一秒就在餐厅里做饭，再下一秒又会跑回家杀人处理尸体……

现在，他又招惹了俄罗斯人……

这样惊人的跨度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伊蒙也很惊讶自己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精神分裂。

又或者说他其实已经习惯过这样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的刺激生活了……

他归他。

出身中产家庭的莉莉安娜可不是他。

虽然她的父辈和俄罗斯人有业务上的联系，可她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她的生活四平八稳，没有多少波澜起伏——伊蒙确定以及肯定，她没办法适应他早已习惯的割裂的生活。

“所以呢？”

“这意味着有些事情让你知道对你没有好处。”伊蒙说道，“我直到现在都在后悔把你牵扯进法比奥的事情里……这本不应该是你需要面对的事情。至少现在还不是。”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蒙在鼓里，然后整天为你提心吊胆，对吗？”莉莉安娜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听起来她是有些生气了，“我是你的女朋友，伊蒙！这意味着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才对！我知道我不完全了解你的生活，不了解你的真实处境，可如果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了解不是吗？”

说着说着，莉莉安娜的眼眶红润了起来，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娜塔莉亚那样的女孩儿知道的比她还多？

——这不公平！

“嘿，甜心。”伊蒙起身，坐在了莉莉安娜身边，将她揽在怀里，“说老实话，我就没想到你会考虑这么多……”

“因为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白甜？”莉莉安娜质问伊蒙道。

呃。

实际上在伊蒙眼里，莉莉安娜一点儿也不傻，她很聪明。

但“白”和“甜”肯定是有点儿的。

这么实话实说也许会让她更生气，所以伊蒙开口道：“当然不是！！如果你是什么傻白甜的话，我当时也不会把法比奥的事情告诉你，你肯定接受不了你男朋友是个杀人犯。”

“我一开始确实很难接受，但……”莉莉安娜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伊蒙，“说到底，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呢？我的父亲这些年来一直在为俄罗斯黑手党工作，他们走私的枪支害死了多少人？他们的白粉害死了多少人？还有那些被他们拐卖至此的女孩儿……

更何况法比奥想杀了你——我很高兴最后死的是他而不是你，伊蒙。”

好吧，这多少有些出乎伊蒙的意料。

莉莉安娜显然已经消化了这一切——至少消化了其中的一大部分。

消化的表现就是：她为一些糟糕的事情匹配了合理的缘由，这极大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

——这是好事。

至少自己不用花时间开导她了。

——但把她邀请进自己的世界？

或许还是操之过急了。

“想想看，莉莉，在此之前你只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纯洁女孩儿，如果我直接把你拉进我的世界中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猜你一时间肯定消化不了。

回想一下当时我跟你说法比奥的事情时你的反应吧，你显然没有准备好，因为你本不属于我的世界。我不能一下子就请你进到我的后花园，万一你被吓跑了怎么办？我也不想失去你，甜心……”

伊蒙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摩挲莉莉安娜的脸蛋：“我爱你，莉莉。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所以我想，在你准备好接受我的一切之前，我可以让你慢慢适应这一切。一步一步地走。”

“——可我已经准备好了！”莉莉安娜的语气十分坚定，“现在就告诉我！伊蒙，告诉我和你有关的一切，我已经准备好了！”

莉莉安娜真的准备好了吗？

伊蒙不清楚。

这才过了短短两天时间，莉莉安娜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吗？

硬要说的话也不是没可能，因为人在一系列变故的打击下可以很快地成长——这一点伊蒙深有体会，他们多诺万家的小孩儿十二岁就得学会自己挣钱养家了，别人家的孩子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街心公园里玩儿泥巴？也许没这么幼稚，但至少没多少人会去做正经事。

“莉莉，听我说……”

“——不，是你听我说！”莉莉安娜挣脱伊蒙的怀抱，伸出双手捧住伊蒙的脸颊，“我有权知道你的一切！我不想被你蒙在鼓里！也不需要你所谓的什么保护！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应该共同面对，只有这样……”

莉莉安娜张了张嘴，没把话说完。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失去彼此……”莉莉安娜抿了抿嘴唇，“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我父母，他们当初就是这样渐行渐远的……他们互相隐瞒，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对方的秘密，最后这些秘密都成了大坝上的蚁穴……

我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伊蒙。所以拜托你，不要把我排挤在外了，好吗？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我想和你共同面对一切，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伊蒙多少对莉莉安娜所展现出的这一面有些惊讶。

心里想的都是“或许我以前太低估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既然莉莉安娜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继续对她有所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Okay，莉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伊蒙和面前的可人儿接了一吻，“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这有点儿太宽泛了。”伊蒙露出为难的表情，“也许你可以给我一个特定的范围什么的，或者一个展开话题的切入点。”

“那就……说说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俄罗斯人明天到港的货物细节吧……你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

伊蒙也料到莉莉安娜会提出这个问题，好在是他也做好了跟莉莉摊牌的准备。

于是他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道：“我在准备一场战争，莉莉，这场战争可以保护我们不受俄罗斯人的侵害……尽管这意味着流血和牺牲——也许会有人因此而死，很多人，但……战争不可避免。”

“那你会有危险吗？”

莉莉安娜显然更关注伊蒙的处境。

“所有人都有危险，莉莉，所以它才叫做‘战争’。”伊蒙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莉莉安娜的脸颊，“但是，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就像我之前保护你那样——我们可以互相保护，互相照应。”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和伊蒙在一个世界里共处，和他共同进退……

在她的认知里，感情这种脆弱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长久的保持下去。

“嗯，没错。但前提是我得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继续说，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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