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62.共犯(下)(1 / 1)苦労骑士
应莉莉安娜·德卢卡的要求,伊蒙·多诺万和她进行了一次长谈。
这并不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因为在伊蒙看来,这场长谈早晚都要进行,就算莉莉安娜不主动要求,他也早晚需要向她吐露一切。
毕竟只有让莉莉安娜真正走进了自己的世界,她才能真正地留在自己身边,如果出于保护她亦或者是什么别的理由一直把她排挤在外,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会维系太久的。
更何况莉莉安娜有权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她有权做出选择:有权选择拒绝法比奥的示好,有权选择脱离多梅尼科的控制,有权选择跟着伊蒙一起离开——当然也有权选择远离伊蒙和他身后的危险。
——做出选择,然后承担相应的后果。
这是伊蒙的人生哲学,但对所有人都适用……
在听完伊蒙的讲述后,莉莉安娜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她的世界观再一次受到了挑战。
她知道生活在巴顿山的多诺万家有很多麻烦,但她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麻烦。
她知道伊蒙的生活很艰难,但她没想到竟然这么艰难。
她之前一直觉得是多诺万家的人喜欢“制造麻烦”,殊不知是麻烦一直在追着他们跑……
当然,伊蒙也不是事无巨细地将自己从出生开始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全都讲给了莉莉安娜听,那讲上两天两夜也讲不完。
只挑主要的说。
就比如说,他告诉莉莉安娜早在法比奥之前,他还杀过别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从最早的流浪汉,到现在的帕科、德米特里、法比奥……
光是这件事就够莉莉安娜喝一壶的了。
——Killing people.
这对莉莉安娜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词汇。
多梅尼科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即便德卢卡家族和俄罗斯人之间有生意上的联系,莉莉安娜也只会在新闻报道、犯罪小说或者是好莱坞的电影里看到或听到这一词汇。
但在伊蒙口中,这就跟“吃饭”、“喝水”或者“去便利店里买包烟”一样稀松平常。
没有炫耀、没有忏悔,没有任何过多的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我杀过人。
莉莉安娜下意识地看向伊蒙的双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手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疤和茧子,但她不觉得这像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
而且正是这样一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帮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可也同样是这双手,曾经握过刀和枪,夺走过别人的生命。
强烈的反差感让莉莉安娜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是翻江倒海,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莉莉,我看你很不舒服,要不我们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伊蒙觉得情况要比他想象中的好,至少莉莉安娜没有尖叫着让他闭嘴,或者撞开房间门逃出去——她依旧坐在床上,只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看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对于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乖乖女来说,和一个“连环杀人犯”或者说“职业罪犯”在一个空间里共处,听起来是一件相当毛骨悚然的事情。
莉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莉莉,我没指望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如果你现在害怕我,也是很正——”
伊蒙的台阶还没递完,莉莉安娜就扑上来抱住了他。
“常。”
“我不害怕你,伊蒙。”莉莉安娜摇了摇头,“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即便如此。就像我说的,我做过很多坏事,你如果一时间没办法接受我是很正常的,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
要说没压力肯定是假的。
但比起压力,莉莉安娜更在乎另一件事。
那就是她现在要比之前更了解伊蒙·多诺万了。
伊蒙终于把她放进了他的世界里,现在他们两个终于能够真正意义上地站在一起了!
这对莉莉安娜来说是一个莫大的鼓舞。
“——那些人都是想要伤害你的坏人,不是吗?”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坏人’。”伊蒙平静地回答道,“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和坏人的界限可没有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么清晰。有些人的的确确是死不足惜的人渣,就比如说法比奥,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会放过他。
但也有些人只是立场不同,或者说为了生存不得不去做坏事……就比如说当年的那个流浪汉……也许当时还有别的办法能让我在不夺走他性命的情况下保住我们的钱……我不知道,莉莉,我一般也不会去钻这个牛角尖,因为我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你属于后者。”
“也许。”伊蒙耸了耸肩,“我不想杀人,也不想做坏事,因为我相信坏事做多了早晚会受到惩罚。但是在巴顿山,有的时候你是没有那么多选择的余地的——这里没有那么多体面可言,不做猎人就只能做猎物,我不想做猎物。”
如果他是个优柔寡断的圣母,他们一家人应该已经烂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可如果他是一个人见人厌的恶魔,他们一家人应该也已经烂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这中间的“度”可不是一件那么容易把握的东西。
莉莉安娜伸手摸了摸伊蒙的脸颊,然后朝他的嘴唇轻轻吻了上去。
“……别担心,我不害怕你,也不会离开你。”
伊蒙被莉莉安娜逗笑了:“话虽如此,甜心,你的手可是抖得厉害。”
“我是有点害怕,但我怕的不是你,伊蒙,”莉莉安娜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伊蒙的额头,“我怕的是你会死。”
伊蒙愣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答案。
莉莉安娜总能让他惊讶。
“你没有错,你只是为了生存,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人。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错事,上帝都会原谅你的。”莉莉安娜的手落在伊蒙的手背上,手指慢慢收紧,扣住了伊蒙的手指,“就算上帝不原谅,我也会原谅你。”
这大概是莉莉安娜·德卢卡这十多年来说过的最为离经叛道的话。
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竟然妄图代替上帝行使“赦免权”。
但这确实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内心写照。
——如果伊蒙要下地狱,那就陪他一起下地狱好了。反正天堂里没有伊蒙,那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伊蒙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莉莉安娜的手,将其拉到嘴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了,莉莉。”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这一刻,他们达成了某种“意识形态”上的共识。
某种超越了法律与道德、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共识。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莉莉安娜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破碎了——那是她过去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是非观和善恶观。
而在这个废墟之上,一个新的莉莉安娜正在破土而出。
一个和伊蒙·多诺万有着强关联的莉莉安娜。
“我可以理解你,伊蒙,我也不会多嘴,”莉莉安娜的鼻尖在伊蒙的脸上蹭来蹭去,“但是拜托你不要走得太远……”
“我不会的。”伊蒙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我知道分寸,有这么完美的女朋友,我可舍不得去坐牢。”
——沉沦可能是一瞬间的事儿。
但现在伊蒙有了克里斯蒂娜和莉莉安娜两个锚点。
哪怕是为了她们,伊蒙也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心。
“——你最好知道。”
莉莉安娜的声音沉了下去,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因为她的嘴唇已经重新贴上了伊蒙的嘴唇。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般地接触,而是更为猛烈的、更为实在的,像是在确认伊蒙存在和心意的接触。
伊蒙当然没有拒绝。
他顺势搂住了莉莉安娜纤细的腰肢,稍稍用力,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莉莉安娜用双手环抱住伊蒙的脖颈,手指插进他略显凌乱的短发里,有些笨拙、有些生涩、却又无比热烈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伊蒙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呼吸也比平常更加急促。
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不过这只小鹿虽然害怕的要死,却又不肯逃离猎人的怀抱。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赖感在伊蒙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放慢亲吻的节奏,变得更加温柔、更加耐心。
房间里的空气随着时间流逝变得粘稠起来,填满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气息。
莉莉安娜觉得自己一会儿漂浮在云端,一会儿又像是沉入了深海。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顾虑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伊蒙。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他的体温熨帖着她,他的心跳声与她的心跳声逐渐重叠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声……
“啾——”
“呜——”
互相挤压的嘴唇令莉莉安娜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嘤咛。
声音本身并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的嘴唇才微微分开,拉起一道细细的丝线。
伊蒙稍微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欣赏起怀里这位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漂亮女孩儿:莉莉安娜的嘴唇因为亲吻而变得红肿水润,就像是樱桃的外皮,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她的胸口起起伏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微微的颤抖;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细腻的皮肤上附着着一层汗液……
老天,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刻的莉莉安娜美得实在是惊心动魄。
美得让伊蒙想犯罪!
——我现在就想犯罪啊!现在马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欲望的火光。
这个时候,莉莉安娜开口了,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了这梦幻般的场景。
“伊蒙……你还好吗?”
伊蒙这才回过神来,压抑住了体内喷薄欲出的火气。
——不是现在。
——不是在这个狭窄逼仄、隔音效果极差、随时会被人干扰的房间里。
莉莉安娜值得更好的。
他也值得更好的。
“我还好。”
“真的?”莉莉安娜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来。
“真的。”伊蒙吻了一口莉莉安娜的额头,轻笑了一声,“你呢?”
“好像有什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是说我的技术比之前好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闭嘴。”
莉莉安娜将脸埋进伊蒙的颈窝,像只鸵鸟似的不想见人。
“我爱你,莉莉。”伊蒙一边上下抚摸莉莉安娜的脊背一边说道。
“我也爱你,伊蒙。”莉莉安娜在他怀里闷闷地回应道,还顺势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伊蒙倒是没感觉疼。
反而有点痒。
痒到了心里。
XXX
当天的晚些时候,搜寻帕科无果的丹尼·瓦加斯钻进了自己最常去的酒吧里喝酒。
距离帕科离奇失踪已经过了两天,丹尼也找他找了两天。
——全无线索。
别说人了,就连人影都没见到。
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帕科失踪前的最后一站是巴顿山多诺万的家,这一点也得到了布莱恩·多诺万本人的证实。
自那之后,帕科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彻底没了踪影。
住处没人。
打电话也不接。
他。
连带着他经常带在身边的那两个手下。
一起失踪了。
丹尼已经在道上混了这么久,他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
要么帕科被人给做掉了。
要么他卷钱跑路了。
早些时候,丹尼拜访过帕科的家,可没在他家里看到他收拾行李跑路的迹象。
丹尼甚至在帕科家的床底下找到了帕科的“小金库”。
所以帕科极有可能是被人给做掉了。
会是谁呢?
丹尼觉得嫌疑最大的便是布莱恩·多诺万。
毕竟帕科正是在“拜访”他之后离奇失踪的。
说是拜访,实则是去要账。
也许帕科在要账的时候场面失控了,被多诺万家的人给做掉了。
这种可能性很大……
丹尼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反复翻看有关多诺万家的那一页纸。
布莱恩·多诺万声称他这次还了帕科五千五百美刀。
五千五百。
他要说两三千也就罢了。
五千五百。
——这个老混蛋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就算他去卖屁股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吧?
还真他妈敢说……
丹尼合上笔记本,打定主意要再去多诺万家做一次“家访”。
因为他的脑海里已经想象到了这样一副画面:帕科上门要债,结果和多诺万家的人发生了冲突,多诺万家的人杀了帕科和他的两个手下,然后把尸体销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等瘾君子帮派人来找他们。
这个时候布莱恩出面声称自己已经把钱还给了帕科,试图蒙混过关。
这个老混蛋甚至还声称他多还了不少本金。
——真是个操蛋玩意儿。
一杯威士忌下肚后,丹尼决定今天晚上就去多诺万家做个“家访”,到时候老混蛋的孩子们应该都在家,也就不用费心一个一个去找他们了……
丹尼拍了拍桌子,朝吧台后面的酒保指了指杯子,示意再来一杯。
——最后一杯。
贪杯误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已经把纹身纹到脖子上的白人小子推门进了酒吧,在丹尼的身旁落座。
丹尼左右看看,发现吧台前的空位还有不少,这傻逼非要和自己坐在一起做什么?
他的左手自然而然地从吧台上垂下去,搭在了腰间的手枪枪柄上。
“Tecate,加料。”
酒保从冰柜里摸出一罐二十四盎司的红色Tecate,没有直接拉开拉环,而是切了一瓣青柠,沿着铝制罐口的边缘用力擦了一圈,让罐口沾满酸涩的汁液。
接着,酒保又拿起盐瓶在湿润的罐口上撒了一层廉价的餐桌盐,白色的盐粒吸附在金属边缘内侧,形成了一层粗糙的“雪顶”。
酒保这时候才拉开拉环,将那瓣被挤过的青柠塞进罐子里,将酒罐放在白人小子面前。
白人小子拿起易拉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视线落在了丹尼身上。
“——你是瘾君子帮的?”他问,“我看你脖子上有纹身。”
丹尼用右手扯了扯衣领,遮住纹身,没有吭声。
白人小子咧着嘴笑:“伙计,我不是来找茬的,我这里可能有你想要知道的信息。”
丹尼瞥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我没心情玩儿游戏。”
“听说你们在找一个叫‘帕科’的人。”纹身小子一边喝酒一边说道,“真的不感兴趣?”
丹尼瞥了纹身小子一眼。
他当然对此很感兴趣。
但这种情报会自己找上门来吗?
“——我在听。”
“伙计,你也是道儿上的,你应该明白规矩,没有信息是免费的。”
丹尼觉得身旁的这个纹身小子挺年轻的,而他向来看不起年轻人。
——他们总是自以为是。
保不齐是来骗钱的。
所以丹尼没心情应付他:“我没兴趣。”
“Okay,那就算了。”纹身小子也显得很随性,“我再去别的酒吧转转,应该能撞见别的瘾君子帮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帕科?”丹尼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是给雅利安兄弟会跑腿的,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雅利安兄弟会?
那就不奇怪了……
监狱里的消息有时比街头还要灵通。
丹尼闻言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纹身小子看了一眼,笑道:“太少了,我要提供的信息远比这值钱。”
——还讨价还价?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纹身小子那里的确有重要信息。
于是丹尼立刻加码,放上了第二张百元大钞。
纹身小子摇了摇头,将啤酒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我要去别的酒吧碰碰运气,很高兴见到你,伙计。”
说完,他跳下吧台椅。
“等等。”丹尼又抽出几张钞票压在上面,“够了吗?”
纹身小子上下打量了丹尼一番,然后从衣服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洛杉矶国家森林的地图丢到吧台上:“你得准备一把铁锹。”
说完,纹身小子将那些钱收起来,揣进兜里,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吧台上,为自己刚才点的啤酒埋单。
“顺带一提,”纹身小子凑到丹尼的耳边小声说道,“听说,帕科招惹上的是洛杉矶港的俄罗斯人,你可以去‘日落’餐馆打听打听,兴许能问到什么。”
说完,纹身小子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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