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

太阳不知被谁一脚踹下了地平线。

克里斯蒂娜掐点儿打来电话说她今天晚上要晚点儿回来，将“晚上吃什么”这个世纪难题丢给了伊蒙去解决。

此时罗曼·多诺万正在外面完成伊蒙交代给他的任务。

所以家里只有伊蒙、肖恩、艾达和新成员莉莉安娜四人。

勉强再算上住在地下室里的布莱恩。

正在布莱恩的房间里补觉的米格尔和年纪尚小的布里吉特不算人。

结论是伊蒙得准备五个人的晚餐。

原本伊蒙是打算亲自下厨的——他计划着把冰箱里那些看着还没长毛的东西胡乱炖在一起，或者煮出一锅能把人活活噎死的素食通心粉。但莉莉安娜在参观了一番多诺万家的厨房后主动提出今天的晚餐由她来掌勺。

于是，伊蒙光荣地退居二线，成了为主厨莉莉打下手的帮工。

“——好吧，让我看看家里都有什么……”

“在你打开冰箱之前，先做好心理准备。”伊蒙开口道，“这里是多诺万家，不是日落餐馆……”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然而等满心欢喜的莉莉安娜打开冰箱，她的脸色立刻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

“我本指望能看到一颗完整的洋葱的……”

莉莉安娜翻了翻冰箱和橱柜，挖掘出来一包干意面、一罐教会发的番茄罐头，还有一头大蒜。

“这差不多就是一切了。”莉莉安娜将这些东西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番茄大蒜意面，但没有罗勒，也没有帕玛森干酪——我可以出去买。”

莉莉安娜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伊蒙给挡了回去。

“两件事。第一件，多诺万家的晚餐不用那么高级，能吃就行，没必要搞那些调味料；第二件，太阳落山之后不允许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儿独自外出。”

“你可以陪我一起啊。”

“让我们回到第一件事上。”

“为什么？”

“万一你把那群小兽的嘴养刁了怎么办？到时候谁来负责？”伊蒙摆了摆手，完全不认可莉莉安娜的想法，“就这三样也能做番茄大蒜意面，莉莉主厨，就这么轻松愉快地决定了。”

“不行，我不想给他们留下我不会做饭的坏印象。”

莉莉安娜想趁伊蒙不注意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去，结果却被伊蒙一把抱了回来。

“嘿！伊蒙！你干嘛！？”

“好了好了，咱们就这么凑合吧，主厨。”

“首先，我不是主厨。”莉莉安娜回应道，“其次，你是打算跟我爸爸一样把我关在家里？”

“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呢？还是有区别的，我完全不介意你有男朋友，只要那个男朋友名叫伊蒙·多诺万。”

“呃，真不要脸。”

莉莉安娜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脸上的笑容表明了她对伊蒙的真实态度。

“这年头要什么脸啊，又不能当饭吃。”伊蒙吻了莉莉安娜的脸蛋一口，“你热锅吧，我可以帮你切蒜。”

两个人在厨房一通忙活，狭窄拥挤的厨房内很快就弥漫起了一股让人流口水的香味，这股香味甚至盖过了房子里原本的那股陈旧的霉味儿和淡淡的烟草味儿。

“——嗯，闻起来可真是不错。”伊蒙从身后环住莉莉安娜的腰，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经开始觉得让你做我的女朋友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了，我真是赚大了，莉莉。”

“就因为我会做饭？”莉莉安娜一边搅拌锅里的酱汁，一边笑着问道。

“那只是加分项，甜心。”伊蒙在莉莉安娜的脸颊上偷亲了一口，“主要还是因为你很漂亮，还能忍受我和我们家的一切——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情，正常人一般都会被直接吓跑。”

伊蒙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着莉莉安娜的小腹。

“嘿，别闹了，酱汁都要糊了。”莉莉安娜轻轻地用手肘顶了顶伊蒙的肋骨，“知道吗？你现在不应该抱着我乱摸，而是应该给我准备几个干净盘子过来。”

“Sì， Chef!（是的，主厨！）”

“都说了我不是主厨……”

伊蒙松开环抱莉莉安娜的双臂，从架子上找了几个盘子用水冲了冲，然后放在灶台旁边，莉莉安娜将煮好的意大利面放进锅里和汤汁搅拌在一起，然后均匀地盛放在盘子里。

“也许你应该去叫你的弟弟妹妹们过来吃饭。”

聚精会神地盯着平底锅的莉莉安娜开口道。

“在这方面他们不需要别人通知。”

“是吗？他们已经来了？”

莉莉安娜抬起头来，发现肖恩和艾达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餐厅门口，他们躲在墙后，只有脑袋漏出来，正在朝这边张望。

“Hi…”莉莉安娜稍显拘谨地伸手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以伊蒙女友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家中并给他们做饭还是第一次。

莉莉安娜并不适应这个崭新的身份，也不清楚伊蒙的家人能不能适应这个变化。

“哇哦，这是什么？”肖恩从墙后走了出来，走进厨房的窄小过道，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红亮亮的意面看，“这绝对不是伊蒙做的，他只会把面煮成浆糊。”

“闭上你的嘴，肖恩，你有的吃就不错了。”伊蒙将盛好的盘子塞进肖恩手里，“这是莉莉安娜做的，记得说谢谢，否则我就把你的那一份倒进垃圾桶里。”

“谢谢你，莉莉安娜。你简直就是天使！”肖恩毫无保留地开口道，“希望你能在我们家里多待一段时间，这些天我们净吃黑暗料理来着。”

“胡说八道，我这几天什么时候做过饭？快给我滚蛋！”伊蒙一脚踹上肖恩的屁股，把他轰去了餐桌。

艾达比起肖恩来说矜持了不少，她接过伊蒙递来的餐盘，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莉莉安娜一眼，然后又瞥了伊蒙一眼：“谢谢你，莉莉安娜。我希望伊蒙能好好对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你也滚蛋！”

莉莉安娜被身旁的几个人逗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呵呵呵，真好笑，是吧？”伊蒙问道。

“你们家真的很有意思。”

这样的对话对于伊蒙来说就是纯粹的日常，但这对于一直生活在牢笼里的莉莉安娜来说非常新鲜。

这并不奇怪。

毕竟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

伊蒙抬手拍了莉莉安娜的屁股一下。

“嘿！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欢迎你来到多诺万家。”

说完，伊蒙端着餐盘找艾达要来地下室的钥匙——他要去给布莱恩送饭。

而艾达则是在伊蒙走后偷偷和肖恩耳语道：“我就说他们已经是那个关系了……”

伊蒙端着餐盘快步下楼，发现满脸通红的布莱恩正在好好享用伊蒙“施舍”给他的那瓶廉价威士忌。

——难怪他一直这么安静。

有的时候，伊蒙觉得布莱恩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婴儿，往他嘴里塞个奶嘴儿就能让他安静下来。

“你的饭，给你放这儿了。”

伊蒙将餐盘和叉子放在了布莱恩的垫子边上。

布莱恩扭头看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开口问道：“咱家里来客人了是吧？”

“是我家里。”

“我才是这栋房子的户主！”布莱恩说道。

从法律的角度分析，布莱恩说的是实话。

但伊蒙没有站在法律的角度分析，多诺万家的地下室也不是法庭。

“你顶多就是地下室里的老鼠，布莱恩。”

伊蒙可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因为他能在布莱恩身上闻到一股非常明显的怪味儿，熏得他头昏脑涨。

所以他快走了两步登上楼梯。

“——儿子！我的尿壶该倒了！”

伊蒙一点儿也不在乎。

“——你带回来的客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回应布莱恩的是伊蒙关门上锁的声音。

伊蒙去一楼洗手间洗了手，顺带又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忘记地下室里的那股臭味儿。

等他回到餐桌旁，其他人已经在那里落座了。

肖恩和艾达显得十分亢奋，因为他们觉得莉莉安娜做的意面非常好吃。

肖恩甚至已经在恳求莉莉安娜能够承包和厨房有关的一揽子事务……

“咳。”

伊蒙落座后并没有立刻拿起叉子吃饭，而是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向在场的弟弟妹妹们宣布了一件事。

“如你们所见，今天的晚餐是由这位美丽漂亮的女士协助我完成的……”

“是你协助我做的。”莉莉安娜纠正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伊蒙笑着点了点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莉莉安娜来到我们的家族。”

伊蒙的话音落下后，没有人鼓掌，肖恩和艾达只是盯着餐桌对面的莉莉安娜看。

最初的掌声还是从地下室的门后传来的。

此时的布莱恩正坐在地下室最上层的阶梯上，腿边放着威士忌酒瓶。

他在鼓掌。

“欢迎，莉莉，欢迎。”他说，“欢迎来到多诺万家！”

“这里没有你的事！布莱恩！”

“即便他不愿意承认，莉莉，但我仍然是伊蒙的亲生父亲——我为他感到自豪。”

“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莉莉。”伊蒙捧住莉莉安娜的脸颊，特别叮嘱她道，“一个字也不行，好吗？

莉莉安娜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点了点头。

“你用不着听伊蒙的话，莉莉，你在这个家里是自由的，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忘了多梅尼科教你的那些毫无意义的规矩吧！”说完，布莱恩抓起威士忌酒瓶灌了一口酒，“既然你能来到这里，我猜这说明多梅尼科那个老混蛋已经被我的儿子‘彻底征服’了，干的好，伊蒙！不愧是我的种！我——”

“——是你自己闭上嘴，还是我过去帮你把嘴闭上？”伊蒙恶狠狠地打断了布莱恩的话。

“冷静点儿，儿子，我只是觉得在这种特别时刻，作为家族里真正的族长，我有必要说几句话。”

伊蒙的耐心消耗殆尽，他猛地起身，身后的椅子也因为他用力过猛而翻倒在地。

门后的布莱恩听到这声音，立刻站起身来，开始往楼梯下面逃窜。

一边走还边说：“无论如何，欢迎你来到多诺万家！莉莉安娜！”

此时的莉莉安娜正死死地拽着伊蒙的手，劝说他道：“保持冷静，伊蒙。”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后传来重物顺着楼梯滚下去的声音——听起来布莱恩放弃了他的演讲，滚回了他的老鼠窝。

“……他好像滚下楼梯了。”肖恩小声嘟囔了一句。

“希望他摔断了脖子……”伊蒙冷冷地补了一句。

然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死布莱恩，伊蒙很快便听到了他报平安的声音：“——我很好！以防你们担心我！”

伊蒙长吁了一口气，扶起翻倒的椅子，重新坐了上去。

在这个小插曲彻底结束之后，伊蒙重新换上日常的温和面孔，面向身旁的莉莉安娜道：“抱歉，布莱恩是个混蛋，他很危险，我希望你不要受他的影响，更不要试图接近他。”

“好。”莉莉安娜点了点头。

“所以……”艾达是最先开口的，“你们现在算是……”

“——没错，正式的情侣。”伊蒙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回应艾达道，“这些天莉莉会住在我们家，所以你们最好习惯她的存在。”

说完，伊蒙对艾达Wink了一下。

“等一下，我可没答应这事……”

莉莉安娜可没想过今天要住在多诺万家里，她还以为晚些时候伊蒙会把她送回去。

“是我擅作主张。”伊蒙摸了摸莉莉安娜的脸蛋，“你不愿意吗？”

莉莉安娜刚想开口回绝，可当她看到肖恩和艾达那满是期待的小眼神和伊蒙向她投来的关切视线后，她立刻就心软了：“……我什么都没带过来，衣服，还有别的东西……我明天还要去上学……”

“这些我能帮你搞定。”伊蒙说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同意了？”

莉莉安娜抿了抿嘴唇：“只是一两晚的话……”

“——那娜塔莉亚该怎么办？”

肖恩的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艾达就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然后朝莉莉安娜露出灿烂的笑容：“肖恩是说，埃米利奥的医院离这边更近，这两天娜塔莉亚也在我们家休息……他担心床位不够用。”

莉莉安娜当然明白肖恩和艾达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微微一笑：“艾达，你不用解释，我什么都知道。伊蒙和娜塔莉亚的事情也好，亦或是其它事情也好……”

说完，她看了伊蒙一眼，补充道：“我们对彼此很坦诚，他什么都不会瞒着我的——对吧？”

伊蒙正在吃饭，一听莉莉安娜正在寻求他的认同，立刻点了点头，从他嘴里垂下来的面条也在空中晃来晃去。

艾达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莉莉安娜，表情一时间变得非常复杂。

——多诺万家族扭曲的爱情观念再一次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她有两个正在开后宫的哥哥、一个喜欢和男人滥交的姐姐、还有一个见一个爱一个却始终没有成功的哥哥……

——妙极了！

艾达对自己的未来非常悲观。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不管怎么说，欢迎你来到多诺万家，莉莉安娜。”

艾达的话音刚落，家门口就传来咚咚咚地敲门声。

莉莉安娜本想站起来去开门，伊蒙将嘴边的面条吸溜进去，起身将她挡了回去。

“我去开。”

伊蒙快走了几步来到玄关：“——是谁在门外？”

“我们来找Guero.”

伊蒙一听门外的人要找“Guero”，立刻推断出他们是疯子帮的，于是打开门。

他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疯子帮老大的儿子迭戈。

伊蒙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是个十足的狠人。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哪个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死的人不是狠人呢……

“你就是Guero？”

伊蒙点了点头。

“你的计划被认可了，跟我们走吧。”

“Okay…稍微等我一下，我要跟我家里人说一声。”说完，伊蒙关上门，快步折返回餐桌。

“我有事得外出一趟，艾达，你带着莉莉参观一下我们家——不许去地下室。”伊蒙顿了顿，然后面向莉莉安娜，“甜心，我尽量早点儿回来，好吗？一定不要在大晚上出门，也不要去地下室里跟布莱恩聊天，如果你实在闲得无聊，我屋里有不少书……”

莉莉安娜见伊蒙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心生不安，立刻拽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儿？”

“处理一些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莉莉，我现在没时间解释得那么详细……”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对彼此坦诚吗？”

“——我知道，莉莉，可我现在有点赶时间，我发誓，等我回来之后会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好吗？”说完，伊蒙在莉莉安娜的嘴唇上落下一吻，“爱你。”

该交代得交代完，伊蒙快步走出餐厅。

“伊蒙！”莉莉安娜追了上去，抱住了自己的男朋友，“不管你去做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

“一定的。”

伊蒙和她接了一吻，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路边停着两辆车。

迭戈和他的手下带着伊蒙走到其中一辆车旁。

“你跟我坐一辆车。”迭戈说道，“丑话说在前头，Guero，赫克托信任你可不代表我信任你，你他妈要是敢耍花招……”

“明白，你就扒了我的皮把我挂在树上喂海鸥。”伊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规矩，“要想完成我的计划，我们需要去活捉一个瘾君子帮的……”

伊蒙话音未落，迭戈就打开那辆车的后备箱。

一个身上纹着瘾君子帮纹身的帮派分子被五花大绑地困在里面。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迭戈说道。

“Okay.”伊蒙挑了挑眉毛，他没想到疯子帮会行动地这么快，看来他们也知道目前的事态有多么严峻，“接下来，我们要去别的地方闹点儿动静出来，没问题吧？”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带他妈这么多人来找你？”迭戈骂道，“上车！我们走！”

伊蒙打开车门坐进了后车座，扭头望向自己家的灯光。

——比起和疯子帮的人混在一起，他更愿意沉溺在莉莉安娜温暖的怀抱中。

但这个世界显然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为了保证未来的安宁，他必须全速驶向早晚会刮来的飓风，并强迫它赶紧改道。

迭戈也坐进车里，朝司机说道：“你还在他妈等什么？该走了——Guero，重复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闹动静？”

“伊戈尔·涅夫斯基的家。”

伊蒙升起车窗，开口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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