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涅夫斯基并没有和他的弟弟法比奥住在一起。

——呃，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

明面上，他们兄弟两个是住在一起的。

这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尼古拉·涅夫斯基要求伊戈尔护着点儿他的弟弟法比奥，所以伊戈尔就理论而言应该和法比奥住在一起——至少尼古拉是这么认为的。

但实际上伊戈尔并不经常和法比奥住在一个家里，他在外面还有另一个“家”。一方面是因为他一向不喜欢法比奥，甚至可以说讨厌法比奥，如果有的选，他怎么可能每天跟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住在一起呢？

而另一方面……伊戈尔的生活并不检点，他在外面有不少女人——无论是正经的还是出来卖的。

尼古拉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整天在女人堆里打转，而伊戈尔也不希望让老父亲感到失望，但同时他也改不掉自己的毛病。

那么问题来了：万一法比奥把他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家享受的事情告诉了老父亲该怎么办才好？

伊戈尔需要杜绝这种可能性，所以他不能和法比奥住在一起。

再加上法比奥本人也不希望伊戈尔有事儿没事儿就管着他。

所以兄弟两个一拍即合，私下里就各过各的，有了什么事儿再聚在一起——就比如说老父亲来圣佩德罗检查巡视了，伊戈尔就会从他的新家临时搬出去，和法比奥一起住一段时间……

无论如何。

伊蒙·多诺万和疯子帮的“少主”迭戈·瓦尔加斯去的就是伊戈尔在外面的“另一个家”。

路上，坐在车里的伊蒙跟罗曼打了个电话，向他确认伊戈尔的位置。

罗曼·多诺万此时正在洛杉矶港附近逗留，确切来说是在涅夫斯基贸易公司附近逗留。

据他所说，伊戈尔·涅夫斯基还在公司里，并没有离开港口。

这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伊蒙接下来的行动只会遇到零星的抵抗。

——伊蒙没打算现在就做掉伊戈尔，这并不是计划中的一环。他现在要做的是彻彻底底把水搅浑，越浑越好。

正如德国诗人克里斯蒂安·舒巴特在《鳟鱼》里所言，如果溪水太过清澈，狡猾的鳟鱼就能看到鱼钩和鱼线，它就不会上钩，所以聪明的渔夫会先把河底的泥沙搅起来，让溪水变得浑浊不堪——当猎物因为看不清周遭的环境而陷入恐慌与混乱时，它们才会饥不择食地咬住那个致命的诱饵……

“到地方了。”迭戈说道。

“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随便你们在房子里搞破坏，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在警察赶来之前撤退。”伊蒙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带好手套，别他妈在现场留下指纹或者任何能找到你们的东西。”

“房子里面的人呢？”迭戈继续问道，“不留活口？”

“也许会有一两个保镖，确保不会有人活着见到警察。”

迭戈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的三颗金牙。

他戴好头套，嚷嚷了一句“派对开始啦！”后摸出腰间的手枪，开门下车。

见“老大”下了车，另一辆车里面的疯子帮成员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每个人都带着枪。

可不止有手枪，还有一些廉价的全自动武器。

就比如说英格拉姆MAC-10，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个黑铁盒子，但这玩意儿能在两秒钟内倾泻三十发子弹，在洛杉矶也有“警察杀手”的“美誉”。

伊蒙也戴上头套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瘾君子帮成员“请”了出来，并用小刀划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你敢出声就死定了。”伊蒙用手枪抵着他的腰指示道，“听懂了就点头。”

瘾君子帮的成员连连点头。

于是伊蒙把他嘴里的那块儿抹布揪了出来，连带着地上的那些麻绳一起丢进后备箱，然后盖上了后备箱的盖子。

“来，带上手套和头套，现在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男人起初并不愿意按照伊蒙的指令行事，但奈何伊蒙手里有枪，枪口之下众生平等，容不得他拒绝。

为了活命，他只能乖乖照做。

此时此刻，迭戈已经带着他的那帮伙计们冲进了伊戈尔·涅夫斯基的新家，等伊蒙押着瘾君子帮的男人走到前院的大门时，房子里响起了一连串枪声。

——就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十分热闹。

要知道伊戈尔的“新家”并没有坐落在巴顿山那种贫民窟，而是坐落在街区南边的中高收入居民区，也就是所谓的“南岸”，这意味着假如这里的某栋建筑传来枪响，附近的巡逻警察可能很快就会赶到——现在伊蒙要和时间赛跑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又或许是觉得自己死期将至，伊蒙身前的瘾君子帮成员并不是很乐意配合伊蒙的行动，如果伊蒙不拿枪怼他的腰，他就一步也不想往前迈。

但伊蒙现在赶时间。

为了让男人更加配合自己，伊蒙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瘾君子帮的？”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如果你能让我心情好一点儿，我不是不能放你一条命。”

“里奇。”男人开口道，“我的名字是里奇。”

“里奇？这是个不错的名字。”伊蒙押着里奇走上门廊前的台阶，打开门走进室内。

或许是见伊蒙似乎很好说话，里奇开口求饶道：“——求你，不要杀了我……我有老婆和孩子，他们都在等我回家……”

里奇的话音刚落，楼上又传来几声枪响。

伊蒙能够明显感觉到里奇的身体被那声枪响吓得猛地一震。

——显而易见，不是所有街头帮派的成员都能做到“视死如归”，毕竟人类归根结底是“动物”，而是动物就有动物本能，畏惧死亡又是动物本能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克服动物本能，所以哪怕是杀人无数的帮派成员，在直面死亡时也会忍不住哭泣，忍不住失禁，忍不住找妈妈……

更让伊蒙感到讽刺的是，畏惧死亡的成年人远比那些站在街角卖货的小屁孩儿多的多。

这是一件很反直觉的事情。

伊蒙觉得这主要是源于成年人在这个世上有更多的牵挂，而那些学都没上完就跑到街头卖货的小屁孩儿普遍都很无知，而无知者无畏，所以他们不怕死，所以各大街头帮派非常喜欢招募小孩儿来为他们做事……

“——你为什么加入帮派，就是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为了赚钱养他们？”

“是的。”

“你的口音挺重的，你是非法移民？”

“是的。”

“什么时候来洛杉矶的？”

“三年前。”

“你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是那时候来的？”

“是的。”

“那你已经够幸运了，至少当地的蛇头让你的女人过境了……继续往前走。”

有关非法移民。

伊蒙听说过很多比这糟糕的故事。

无论里奇当年是通过什么渠道进入美国、来到洛杉矶的，他都已经是非常幸运的幸运儿了，至少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境了……

“求你了，你没必要杀我的……”

里奇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带着头套的墨西哥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Guero，看看我找到了什么？”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表，在伊蒙的面前晃了晃。

“Lucky you.”伊蒙评价道。

“他们在楼上见到了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你要不要也上去爽爽？”

“什么？该死。”伊蒙一听这话，拿手枪用力捅了一下里奇的腰子，“快他妈上楼！”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绝对不在伊蒙的计划之内，他必须在墨西哥人惹出麻烦之前解决掉这个突发事件。

而伊蒙身前的里奇听到了刚才那个墨西哥人是怎么称呼伊蒙的了。

于是开口道。

“你是白人？为什么白人会跟疯子帮一起混？”

“这重要吗？”

“你是被胁迫了还是怎么样？听着，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带你去找我们的老大——塞萨尔可以保护你！我发誓！”

“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快他妈上楼，少说废话。”

伊蒙带着里奇走上楼梯，果然听到了女人的哭喊声和求救声。

——她的声音很尖锐，听起来就像猫叫。

伊蒙押着里奇赶到声源处，发现三个墨西哥人正在追逐一个丰满的白人女性，女人拼命地想逃出去，可她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三位壮汉。

很快，她就被逼进角落，被其中一个墨西哥人拽住头发，拖向旁边的双人床。

三个墨西哥人一齐上阵，将她脸朝下按在了床上。

伊蒙不知道她是谁，也许她是伊戈尔的情人，又或许是伊戈尔打电话叫来的鸡……

但伊蒙知道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和埃米利奥没有什么区别。

“嘿！墨西哥佬！关注你的屌！别他妈节外生枝！！”

“怎么？Guero，是你说我们可以随便造的！”

“是房子，不是他妈的女人！”伊蒙骂道。

“就因为她和你一样是白人？”

“这他妈跟肤色无关！你个蠢货！”

其中一个墨西哥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的手从女人浑圆的屁股上移开，摸向腰间的手枪：“你他妈说什么？”

伊蒙懒得跟这些脑残对话，他移动枪口指向那个墨西哥人，一边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边大吼了一声：“迭戈！！”

迭戈立刻从隔壁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个里面装有现金的背包。

“——你他妈瞎叫什么！？”

“你的人正在破坏计划！”伊蒙开口道。

迭戈闻言走进房间，看到了自己带来的三个跟班和趴在床上的可怜女人，立刻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二话没说便抬起手枪，爆了那个女人的脑袋。

伊蒙将视线从那个可怜女人的身上移开，不忍心再继续盯着看。

“——从床上滚下来，现在不是玩乐时间！”迭戈下达了最终命令。

那三人自然对一具尸体不感兴趣，于是提上裤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被伊蒙坏了好事，老墨们当然不高兴。

刚才那个摸枪的老墨还特意走到伊蒙面前，指着他下巴威胁道：“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等那三个人走了，伊蒙扭头询问迭戈道。“——那个傻逼叫什么？”

“马特奥，回去之后我会找他‘聊聊’，你还有什么事儿吗？”迭戈问道。

“警察快来了，我刚才听到了枪响——有没有保镖的尸体？”

迭戈扬了扬下巴，向伊蒙示意对面的房间。

“往前走。”

伊蒙推了里奇一把，然后命令他在房间门口站定。

伊蒙叫迭戈盯住他，自己则是动身走进房间。

房间里果然有一具尸体。

身上有少说有四个弹孔。

人已经死透了。

旁边的地毯上还落着一把手枪。

伊蒙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里奇：“让他往后站站。”

迭戈有些不耐烦地将里奇往后拽了拽。

“行了吧？”

里奇举起双手，摇了摇头：“别杀我，求你了——”

“我没说要杀你。”

说完，伊蒙看了看房间内的墙壁，又扭头看了看里奇。

——应该差不多。

他起身，走出房间，绕到里奇身后，接过迭戈递来的手枪，将其塞进里奇的手心里。

“往好处想，里奇，你马上就能成为对抗俄罗斯人的英雄了，你的妻子和孩子都会为你感到骄傲……试想一下，就连棕熊都不敢招惹俄毛子，你比棕熊都牛逼。”

伊蒙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乖乖睡觉的婴儿。

但他的动作却很强横。

他从背后贴近里奇，左手如铁钳一般扣住里奇的右手手腕，右手则覆盖在里奇握枪的手背上。

他强迫里奇的食指搭上扳机。

“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我做什么？”里奇很紧张，伊蒙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前面，里奇，没有人，只有墙壁。”伊蒙在他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里奇的脖颈上，却没有让他感受到温暖，反而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把墙壁当成你的仇人，就当是在做梦，很快就会结束——”

说完，伊蒙的大拇指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手枪的保险打开了。

“准备好了吗？”

没等里奇做出回答，伊蒙就收紧手指，带动里奇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钻进房间，打中了尸体上方的墙壁，喷出一团白色的灰尘。

“砰！”

又是一枪。

墙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弹孔。

伊蒙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任由里奇手中的手枪滑落在地，坠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也没什么难的吧？”

说完，他绕过里奇重新走进房间。

弯腰捡起地毯上的手枪，走到俄罗斯人的脚边站定，举起手枪对准里奇。

“——等一下！求你——”

伊蒙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两声枪响后，里奇倒在了地板之上。

他将俄罗斯人的手枪放回原先的位置，布置好现场，走出房间。

“完事儿了吗？”

伊蒙拽起里奇的尸体，将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拖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将他放下。

开口道：“完事儿了，我们快走。”

迭戈立刻开口：“伙计们！派对结束了！！撤！”

一行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咚咚咚地下了楼梯，踩着警笛声冲出前院，上了各自的车，然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伊蒙和疯子帮成员前脚刚走，两辆闪着刺眼灯光的警车便出现在了路口处。

它们呼啸而过，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伊戈尔家门口。

几名身穿制服的巡警并没有立刻冲进建筑，而是躲在车门后，神情紧张地举起武器，枪口对准了那扇半掩着的橡木大门。

——他们来的已经足够快了，但这毫无意义。

正如迭戈所说的那样。

这场“派对”已经结束了。

但好消息是，一场更为盛大的派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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