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瘾君子帮的老大塞萨尔·埃斯皮诺萨愤怒地将桌面上的东西通通甩落在地，然后用手心摁住自己肩膀上重新开始往外渗血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挂的满脸都是——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在泳池里游过泳一样。

一方面是因为疼痛——这是显而易见的，枪伤可不会那么简简单单的康复，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什么念句咒语就能让人完好如初的巫师。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愤怒。

而愤怒的根源在于屈辱。

他像自己的小儿子，也就是塞萨尔二世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在道上混了，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被杀手找上门，老婆和孩子被人当场弄死，自己也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了起来。

现在不止俄罗斯人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就连那些狗操的警察也想把他抓进警局。

——大街上全是巡逻车，道上的人也在窃窃私语，似乎每个人都在打探他的下落。

一夜之间，圣佩德罗就像变了天。

——可是为什么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塞萨尔知道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混到了他这个高度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毕竟他也是见识过很多很多死亡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也许没有这么狼狈，但人都是会死的，而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大概率会死在街头或者监狱。

可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还的这么莫名其妙”。

前一天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就迎来了狂风暴雨？

塞萨尔的经验告诉他事情很他妈不对劲，不对劲过头了。

前一天，他还在盘算着等到时候疯子帮和瘸帮掐起架来，自己可以趁机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第二天他就被俄罗斯人盯上了？

而且毫无征兆。

没有任何人提供任何信息，让他为此做好心理准备。

就仿佛一觉睡醒，整个世界的规则都被彻底改变了一样。

——要知道瘾君子帮和俄罗斯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恩怨和瓜葛，他们之间甚至没有生意上的联系。

然而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帕科失踪了，涅夫斯基的小儿子也死了，然后大家就干起来了？

——不对劲。

——肯定有人在他妈幕后搞鬼！！

……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爸，你消消气吧。”小塞萨尔走了过来，将嘴唇有些发白的塞萨尔扶回安全屋的床上，“你现在需要休息……”

“休息？我们快完蛋了，二世，你让我怎么休息得下去？”塞萨尔一把推开儿子，坐在床边，低着头，就像是打了一场打败仗的将军一样低着头，“一败涂地（Fiasco）……”他说，“一败涂地……”

不管这件事情的最终结局是什么。

已经被洛杉矶警局盯上的塞萨尔明白自己此次已经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了。

俄罗斯人的口袋里还装着警察，这意味着就算他能想办法搞死涅夫斯基，赶来清场子的警察也有能力彻底摧毁瘾君子帮在圣佩德罗的根基——这件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入狱，换来自己的两个儿子安然无恙。

没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的小塞萨尔，又看了看站在桌子对面的丹尼。

——葛查还在外面打探消息，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的回来。

——也希望警方的介入还没有彻底打散他们瘾君子帮的架构。

现在道上肯定在流传他已经身死的假消息。

水里正流淌着属于埃斯皮诺萨家族的鲜血。

最危险的是鲨鱼群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正在闻讯赶来。

在这个危急关头，还能有多少人可以一心一意为瘾君子帮做事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按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出面稳定军心，但形势所迫，他不能露面，只能让儿子葛查代劳。

——希望他还能拉起一支“军队”出来。

但光“军队”还不够。

塞萨尔还得为自己，还有自己的两个儿子找条后路。

他此时在与俄罗斯人之间的战争中占了下风，再这么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万劫不复，所以他必须寻求盟友的帮助。

于是他开口道：“还是没联系上霍拉西欧吗？”

霍拉西欧是塞萨尔早些年安排进兰开斯特州立监狱的“监狱代表”，和埃米利奥的父亲赫克托正在扮演的角色差不多。

必要之时，塞萨尔可以通过霍拉西欧和监狱内部的墨西哥黑手党高层取得联系，如果他们出面调停战争，哪怕是俄罗斯人也得给面子，毕竟墨西哥黑手党和雅利安兄弟会有着同盟关系，而俄罗斯人在监狱里还得靠雅利安兄弟会保护，他们不会做出断自己后路的事情。

但问题是塞萨尔现在联系不上霍拉西欧。

丹尼摇了摇头：“监狱里还是没有回信。”

这就不禁让塞萨尔考虑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监狱里的霍拉西欧也已经被人做掉了，所以瘾君子帮的消息不仅传不进去，监狱里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那将会是最糟糕的情况。

“二世。”

“我在，爸爸。”小塞萨尔立刻凑了过来。

“你想办法联系上霍拉西欧，实在不行就亲自去一趟兰开斯特，想办法和我们在里面的人取得接触。”

“这种事还是让我去办吧。”丹尼开口道，“现在外面太危险了，有很多人都在找你们。”

“——丹尼！我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他得在这个时候承担责任！”

既然塞萨尔都这么说了，丹尼也就不再多嘴了。

毕竟这是埃斯皮诺萨的家事，他顶多就是一个深受老大信任的杀手，终归还是外人。

他深谙不该多嘴的时候就不要多嘴的道理。

这个时候，小塞萨尔开口了：“爸，您是想通过墨西哥黑手党和俄罗斯人讲和？在他们害死了索菲娅之后？葛查是不会接受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小塞萨尔觉得“求和”才是能够保全自己的唯一手段。

他们的财力远远不及俄罗斯人，身后也没有警察撑腰，如果战争迁延日久，他们的前景并不光明。

但“求和之路”同样凶险，要知道墨西哥黑手党可不会白白出面，他们肯定会为此狮子大开口。

俄罗斯人也肯定会开出各种无理的条件——他们天性如此。

需要担心的还有北边的疯子帮和瘸帮，这两个街头帮派这些年也没少干趁火打劫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在乎你大哥的想法？”塞萨尔一把抓住二世的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我早晨的话你们都没听进去是吗？”

“……我听进去了，爸爸，但是处于弱势的人不能讲和，这是您一直教我们的。”

一听这话，塞萨尔松开手，放开了小儿子：“我还没傻呢，孩子，我们要先回击，然后守住战线——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丹尼。”

丹尼一听来活了，立刻站直了身体：“尽管吩咐。”

“照你的说法，这件事情都是因为帕科害死了涅夫斯基家的那个……”

“法比奥。”丹尼提醒道。

“对，都是因为帕科害死了法比奥，是吧？打听到法比奥是什么时候死的了吗？”

“二十九号。”

“三天前？”

“对。”

“所以今天就是那个小子的葬礼？”

塞萨尔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据他所知，在俄罗斯的丧葬文化中，人们非常看重数字3、9和40。

其中的3指的就是葬礼。

在东正教的教义中，死亡不仅仅是肉体的终结，同时也是灵魂的一段崭新旅程，人们相信，在人死后的前两天，灵魂依然在身体附近或死者生前喜欢的地方徘徊，没有做好离开尘世的准备。

把葬礼设置在人死后的第三天也是为了纪念耶稣基督在死后第三天复活的神迹，象征着对逝者未来复活和永生的期盼。这意味着，只有过了这一天，灵魂才算正式告别了尘世的羁绊，启程前往天国去朝见上帝。

也就是说，今天按理说就是法比奥肉体归于尘土、灵魂去见上帝的日子。

届时，不止涅夫斯基全家，俄罗斯黑手党内部的关键人物可能都会倾巢出动，还有那些和俄罗斯黑手党关系不错的社会名流也有可能出席法比奥的葬礼……

想到这里，塞萨尔终于明白为什么俄罗斯人会挑今天派枪手来袭击他。

因为在俄罗斯人的逻辑里，葬礼不仅仅意味着“告别”，更是一场清算。

——涅夫斯基需要祭品来安抚亡灵。

——没有什么比仇人的鲜血更适合作为送别法比奥最后一程的礼物了。

站在桌子对面的丹尼立刻意识到塞萨尔想要干什么了，于是开口道：“我现在就出去打听。”

“我想要涅夫斯基死！”塞萨尔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有他死了，我们才有机会终止这场战争，明白我的意思吗丹尼？”

丹尼点了点头，抛下一句“明白”后转身离去，离开安全屋去给塞萨尔安排行动去了。

“——爸，你想趁俄罗斯人办葬礼的时候动手吗？监狱里的人不会喜欢这种做法的。”

“你以为我们在过家家吗二世？还能定时定点下班，周末歇双休？”塞萨尔捂住左肩上的伤口，咬了咬牙，“这是他妈的战争——战争！你得先赢下来再讲体面！只有尼古拉·涅夫斯基死了我们才有机会和谈。

俄罗斯人也不想要战争，他们想做生意，但涅夫斯基在那边的影响力太大了，他已经把整个帮派绑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一起打这场仗，他名义上就是个顾问，是个二把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塞萨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爸爸。”

“那就想办法联系上霍拉西欧，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监狱里面的人出面。”

“那你照顾好自己，爸爸。”

“滚蛋！我还没老到需要你们来照顾，就是一点小伤，还死不了。”

小塞萨尔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了安全屋。

在目送小儿子离开后，塞萨尔缓慢移动自己脆弱的身躯，靠在了床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图库，点开了女儿索菲娅的照片。

“哦，我的索菲娅，我的宝贝……”

塞萨尔用粗糙的大拇指摸了摸女儿的脸。

“爸爸会给你报仇的，爸爸发誓，好吗？”

XXX

当然，陷入“信息闭塞”的塞萨尔·埃斯皮诺萨不可能知道。

实际上就在昨天晚上。

瘾君子帮的“监狱代表”霍拉西欧就死在了兰开斯特监狱里。

那是个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

霍拉西欧正躺在上铺睡觉。

——他睡得很浅。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因为在兰开斯特这种地方，睡得太深并不是好事，很容易就会一觉不醒。

哪怕下铺躺着负责保护他人身安全的“保镖”，他心里也并不总是安稳。

没人能在监狱里睡得安稳，因为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横祸飞来。

——按理说帮派成员进了监狱，就应当摒弃街头的仇杀，一起为上层组织服务。

但真正能在进入监狱之后就和外面的世界做切割的人又有多少呢？

就拿瘾君子帮和疯子帮举例来说吧。

这两个拉美帮派在街头有血仇，属于动不动就会开干的关系。

但监狱里的规矩是两个帮派的成员在进入监狱之后就应该抛下个人成见一起为墨西哥黑手党工作，合力对抗北加州帮派和非裔帮派。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和来自疯子帮的赫克托·卡尔德纳斯明面上的关系还算说得过去。

但私下里是怎么个情况其实谁都知道。

如果不是有墨西哥黑手党在上面压着，他们早就已经干起来了。

所以进入监狱并不代表就能完全对以前的仇敌放松警惕，因为监狱里的一切变化的都很快，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过对于霍拉西欧来说，这本应该是个平和的夜晚。

因为据他所知，在遥远的海港区，在遥远的圣佩德罗，疯子帮和一群来自长滩的黑人起了摩擦，一副要和瘸帮开战的样子。

按理说这样的一个局势之下，疯子帮短时间内应该无暇顾及瘾君子帮，监狱里的赫克托也应该会“多多关照瘸帮”才对。

从这个角度讲，这段时间对瘾君子帮来说不应该出现什么变故……

可他睡着睡着觉，突然听到自己牢房的牢房门发出“咔嚓”一声响。

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除非这声音是有只老鼠叼着什么硬物碰到金属门时发出的声响，否则这声脆响应该是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可这么晚了，谁会闲得没事干打开他们的牢房门呢？

心感不妙的霍拉西欧立刻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自制的简易小刀。

“泰诺克！快起来！”

霍拉西欧叫醒了自己的保镖泰诺克，泰诺克翻身下床，准备走到门前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结果他刚准备开门，大门就被外面的黑影给撞开了。

最先冲进来的那道黑影将泰诺克撞倒在地，拿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乱捅了一番。

“——操他妈的！！警卫！！警卫！！！”

情势急剧恶化的霍拉西欧站在床上，一边对着床下的黑影挥舞着手中的简易小刀一边大声呼救。

泰诺克还没有死，和最先冲进来的那道黑影在地板上扭打起来，原本就拥挤的牢房变得混乱不堪。

“——快，把他拽下来！”

霍拉西欧一听这声音，确定闯进他房间里的应该是墨西哥人。

“——疯子帮？是赫克托派你们来的？操你妈的！！来吧！！”

床下的泰诺克在发出了几声闷哼后就没了动静。

霍拉西欧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太阳穴都在狂跳。

有一个黑影试图爬上床体，结果被霍拉西欧一刀砍到了手，掉了下去。

但霍拉西欧没有注意到另一个踩在下铺床上的黑影，那人一把拽住他的脚腕，将他掀翻。

失去重心的霍拉西欧后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他整个人都被撞蒙了，也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手段。

闯进他房间里的凶徒也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

下一秒，他的胸口就传来数十下刺痛。

“——他死了，走，快走！”

在确认霍拉西欧失去生命体征后，几个黑影迅速逃出监狱房间，等狱警赶到牢房时，可怜的霍拉西欧已经侧身挂在了床铺的栏杆上，鲜血顺着他的脚趾滴落在地，把仰面躺在地上的泰瑞克的脸都涂成了鲜红色……

当然。

在事情尘埃落定后，赫克托就给疯子帮的老大阿尔维托·瓦尔加斯去了电话，告诉他瘾君子帮在监狱里的“渠道”彻底断了，这意味着他们在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和墨西哥黑手党建立起联系，更不可能在他们的介入下和俄罗斯人达成和谈了。

——一切都在按照伊蒙给出的计划有序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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