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离自己的“狗窝”越来越近，克里斯蒂娜·多诺万开始打退堂鼓了。

——或许带着亨德森回自己家是一个糟糕的主意。

——他是个正经人，他肯定接受不了多诺万家的环境。

——万一他被吓得夺门而逃该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这段感情不合适提出分手该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好男人，或许我这样做有些操之过急了？

——还有布里吉特，该死，我又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了？

越是想，克里斯蒂娜就越是觉得昨晚在酒色上头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很是愚蠢。

于是她咽了口唾沫，紧张兮兮地开口道：“亨德森……要不今天我们还是去你那儿吧？”

坐在驾驶席上的亨德森扭头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一脸不解：“克里斯蒂娜，你在说什么呢？”

“我突然觉得你昨天晚上说的挺对，我可能有点操之过急了……”克里斯蒂娜犹犹豫豫地说道，“见不见我的家人其实并不重要，反正他们又跑不了不是吗？我们完全可以以后再见的。要不就改天？”

“克里斯蒂娜，你昨晚说过的，你的弟弟妹妹们离不开你。昨天那一夜已经是极限了，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回家。”亨德森露出了那种令克里斯蒂娜感到无比心安的表情，“再者说，我也想见见他们，他们听起来都很有意思。”

克里斯蒂娜连连摇头：“有意思？你说的太委婉了，亨德森，也许他们这会儿已经把房子点了……”

“哈哈哈，那我们就祈祷等我们到了地方，你家的房子还完好无损吧！”亨德森的态度无比乐观，“前边那条街左转？”

“对，左转。进地狱之门。”

“哈哈哈。”

亨德森笑着打开转向灯，一边转向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路况。

结果汽车刚拐进第一街，克里斯蒂娜和亨德森就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左侧的人行道上排起了长龙，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总之热闹得像是正在派发免费救济粮的教堂。

“你们社区今天是有什么活动还是怎么样？”亨德森惊讶地问。

“活动？”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不可能，这里可是巴顿山，不远处就是‘流浪大街’。这里唯一的活动就是聚众焚烧总统画像或者集体斗殴。”

福特轿车继续朝西边缓行，直到停在多诺万家的门口，克里斯蒂娜才看清了这场“盛会”的源头。

一辆破旧的食品车横在路边，附近的居民——包括那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正挤在窗口前挥舞着钞票。而在车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正是嘴里叼着手工卷烟的罗曼·多诺万，以及他的两个小女友，泰勒·佩尔茨和妮娜·米莱塔。

“该死的！！”

克里斯蒂娜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她慌慌张张地解开安全带，甚至没等车停稳就推门冲了下去，像个疯婆子一样扒开围在车边的流浪汉和小屁孩。站在窗口底下仰头喊道：“罗曼！！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显而易见——”罗曼熟练地收过一个小孩递来的皱巴巴的钞票，旁边的泰勒立刻递出一包糖果，“我在卖货，克里茜。你的眼睛是长在屁股底下了吗？那你脸上的那两个洞是什么？”

如果只是买点儿饮料零食也就罢了。

但克里斯蒂娜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满口黄牙的流浪汉把一把零钱拍在窗台上，压低声音要了几根“特制好货”。

“罗曼——你敢——”

克里斯蒂娜话音未落，罗曼身边的妮娜就从塑料盒里摸出四根手工叶子烟递了出去。

“放轻松，克里茜，巡警才不会在乎巴顿山人民的死活——就算在乎，泰勒她爹就是海港分局巡警的头儿。”罗曼一脸无所屌谓的样子，甚至当着克里斯蒂娜的面，左右开弓地亲了泰勒和妮娜一口，以此炫耀他的“帝王生活”。

亨德森把自己的福特轿车停在食品车的前面，然后打开车门走下车，张着嘴巴，一脸茫然地走到克里斯蒂娜身边。

“这里我们三个人就能应付过来，老姐。你可以带着他——不管这哥们儿是谁——该干嘛干嘛去了。”

“谁他妈让你把这辆车开到家门口的！？”克里斯蒂娜急得直跳脚，“真把巡警招来怎么办？快他妈开走！！”

非法营业就不说了。

他们竟敢公开售卖叶子烟？

且不说被巡警发现会怎么样了。

但凡被控制这片区域的疯子帮成员知道了，肯定会上门讨要“保护费”。

讨要保护费倒还是轻的，没直接派人来砸场子，把罗曼的腿打断就不错了！

“放轻松，克里茜，这是特许经营，就今天一下午，不会有意外。”

见罗曼油盐不进，克里斯蒂娜彻底爆发了。

她顾不上面子，像个泼妇一样冲着排队的人群咆哮道：“食品车打烊了！听到没！打烊了！都他妈给我滚蛋！！”

“该死，搞什么？克里茜！我还在做生意呢！”

“做他妈什么生意？把全家送进监狱的生意！？还是把全家送进医院的生意！？”克里斯蒂娜一把推开几个向她抗议的顾客，冲进车厢，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咣”地一声拉下了窗口的卷帘窗，“现在谁也管不了你了是吧罗曼？伊蒙呢？”

“是伊蒙让我留下看家的，还说不介意我把女朋友们带过来……”说完，罗曼像是故意挑衅克里斯蒂娜似的搂住两个身材苗条的女孩儿，然后朝自己的姐姐敬了一个军礼，“我只是在严格执行命令！克里斯蒂娜少校！”

“他让你带女朋友过来，不是让你把该死的食品车也带过来！！你现在连他妈食品车也上吗！！”克里斯蒂娜气得脸都青了，狠狠地拍打着储物柜，“快他妈让人把车开走！该死的！！我就他妈一天没回家，就他妈一天！！真是他妈见鬼了！我以为你已经长大长脑子了，罗曼！”

说完，克里斯蒂娜冲下车，继续扯着嗓子驱赶着问讯赶来购买“特价食品杂物”的人群。

罗曼看了看泰勒，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妮娜，耸了耸肩：“反正我们今天也赚够了。走，回去分钱。”

罗曼跳下车厢，招呼自己手下的纹身小子把车开走。

食品车开走后，街上的长龙也慢慢散去。

圣佩德罗第一街很快就恢复了往日冷清的模样。

克里斯蒂娜叉着腰站在人行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空气中很明显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叶子烟味儿，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许是因为喊得太用力导致了缺氧。

又或许是认识到自己的这段恋情又要无疾而终。

总之她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想，只是站在那里，试图放空大脑。

直到亨德森走到她身旁，温声询问她要不要紧。

这一声温柔的问候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哪……我很抱歉，亨德森，我很抱歉。”克里斯蒂娜的眼泪立刻就憋不住了，如开闸泄洪一般涌了出来，她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涂抹着眼泪，一边发出委屈的哭腔，“这实在是太糟糕了，我搞砸了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亨德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立刻开车走人，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转念一想，克里斯蒂娜现在需要他，如果他就这么走了……

“已经没事了，克里斯蒂娜，人都走光了，不会有事的。”亨德森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该说点儿什么来安慰克里斯蒂娜，“你弟弟确实胆子大了点儿……但好在还没有惹祸上身不是吗？你回来得很及时……”

“真该死——”克里斯蒂娜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流不止。

XXX

目睹了一切的艾达拉上窗帘，打开房门从布莱恩的屋子里走出去，噔噔噔地下了楼梯，正好撞见从门口走进来的罗曼和他的两个小女友。

“你把克里茜惹哭了，罗曼。”她冷冷地说道。

罗曼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我们都知道她的泪腺比膀胱还发达。”

说完，他得意地伸出双臂，挽住女友们的肩膀，说了句“让让”后从艾达的面前大摇大摆地经过。

刚才退回去给罗曼让路的艾达重新走下楼梯，朝着他的背影说道：“我说了，把食品车开到家门口是个糟糕的主意，你不听。”

罗曼打开冰箱，从里面摸出一瓶啤酒：“你才多大？你懂什么？”

艾达追上去，关上冰箱门：“——我懂得比你多！伊蒙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这意味着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Bla、bla、bla…”罗曼翻了翻白眼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在看家的同时挣到钱了！大赚特赚！流浪大街的流浪汉都来找我买货！所以请你闭上嘴，说点儿好话，说不定我还能好心分你一点儿零花钱。”

艾达忍不住开骂了：“——去你妈的罗曼！今天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伊蒙的！”

“——去你妈的艾达！随便你干什么，别他妈挡我的路！”

罗曼一把推开艾达，带着他的女友们嘻嘻哈哈地上楼去了。

就在这时，地下室里传来了布莱恩的声音：“罗曼，干得好！不要让别人教你怎么做事，你应该做你想做的！这才是多诺万精神！”

可想而知，这就是在火上浇油。

艾达心里本来就有火气，一听布莱恩又在毒害罗曼的思想，抓起手边的空玻璃瓶狠狠丢向地下室的大门。

“啪”的一声，玻璃瓶摔了个粉碎，玻璃碎片宛如天女散花般撒得到处都是。

摔完东西，艾达也不管布莱恩是个什么反应了，直接气呼呼地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个时候，克里斯蒂娜才带着自己刚认识没多久、衣冠楚楚的男朋友进了家。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糟糕——和家中的景象差不多。

都像一坨烂番茄，稀碎稀碎的。

她的“真实生活”在没有滤镜、不加修饰的情况下完美地暴露在了亨德森面前。

——没有什么美好。

——只有赤裸裸的混乱、肮脏和歇斯底里。

克里斯蒂娜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亨德森现在的表情。

“……很糟糕，我知道。”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发誓，都是因为我昨天没有回家……这些崽子很容易就会懈怠下来……”

越解释，克里斯蒂娜越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也许你今天应该先回去。”克里斯蒂娜鼓起勇气转身面向亨德森道，“你也看到了，我家里一团糟，我得……”

“我可以帮忙，克里斯蒂娜。”

亨德森的话让克里斯蒂娜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刺痛。

她知道他在客气，他在维持绅士的风度。但殊不知这只会让她更难堪。

这并不是克里斯蒂娜想要的。

“拜托，亨德森，你先走吧！”克里斯蒂娜双手抓住亨德森的肩膀，将他往门外推，“我今天不该请你来我家的，这简直是一场灾难！我很抱歉……”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亨德森话还没说完，克里斯蒂娜就打断了他的话：“求你了，别拿这种话安慰我，我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如果你想让我好受一点儿的话，就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家——我真的很抱歉……”

亨德森本还想说点儿什么，试图留在这里。

可克里斯蒂娜的态度非常坚决，而且他已经被推出玄关，只好顺势点了点头：“那，明天酒店再见？”

克里斯蒂娜点了点头：“我很抱歉，亨德森。”

“没什么可抱歉的，克里斯蒂娜——不是在安慰你。”亨德森说道，“我不能说一切都很好，但我做好了准备，呃，这其实没什么，对。”

然而克里斯蒂娜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她经历过那么多的男友，有了那么多的经验，她能一眼分辨出男人是不是在撒谎——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能一眼看出来。

很明显，亨德森有些不适，他只是在为了颜面强撑。

“你走吧，亨德森，求你了。”克里斯蒂娜的语气接近哀求，“我得处理家事，这些孩子需要我——这不是一个约会的好时机，至少你应该承认这一点。”

亨德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一个约会的好时机。”

“对不起，亨德森，我让你失望了。”

“千万别这么说，克里斯蒂娜。”亨德森轻轻抱了抱她，“我才是没帮上你什么忙……不用担心我，你应该去做你的事情了。”

说完，亨德森松开怀抱，在克里斯蒂娜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体面——就像是在跟一位刚刚遭遇了丧亲之痛的朋友告别。

克里斯蒂娜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目送亨德森坐进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福特轿车。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福特车缓缓驶离了第一街。

直到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的尽头，克里斯蒂娜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垮了下来。

她知道，亨德森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回来，有些东西也已经变味了。

昨晚盘旋在克里斯蒂娜脑海里的那些象征着“美好生活”的泡泡，在触碰到多诺万家这根肮脏的尖刺时，就已经“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操。”

克里斯蒂娜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罗曼，骂这个该死的家，还是在骂那个总是把事情搞砸的自己。

她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这并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吸进肺里的只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霉味、叶子烟味和酒精气息的空气。

她鼓起勇气重新踏入了这个名叫“多诺万家”的战场。

穿过客厅，来到厨房，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是艾达刚才摔碎的玻璃瓶碎片。

满地的玻璃碴子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克里茜？是你回来了吗？”

地下室里再次传来布莱恩的声音，听起来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空袭”而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因为听到了大女儿归来的动静而变得兴奋起来。

“既然回来了，能不能顺便帮我带一打啤酒下来？我已经没有存货了……顺带一提，我的尿壶也该倒了。”

“闭上你的臭嘴！布莱恩！！”

克里斯蒂娜终于爆发了，冲着通往地下室的那扇破门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下去把你的舌头拽下来！然后再把你的牙打进肚子里！！我说到做到！！”

地下室瞬间安静了。

布莱恩可能也在想。

为什么自己的这几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脾气爆？

——根源肯定不在他。

——而是在于那个疯婆娘……

克里斯蒂娜、伊蒙、罗曼、艾达……

唯独肖恩的脾气比较温和。

——为什么唯独肖恩不一样？难道说他真的不是我的崽儿？

心力憔悴的克里斯蒂娜长叹了一口气，从储物间里找来笤帚和簸箕，准备在有人受伤之前清理掉地上的这些玻璃渣子。

就在这时，楼梯上下来了两个人。

她们都是被楼下宛如过圣诞节一般的热闹声音吸引过来的。

娜塔莉亚是被吵醒的，她原本正躺在伊蒙的床上补觉，所以她现在满脸起床气。

而莉莉安娜则是在一个小时以前放学，被她的父亲送回到了多诺万家。

——当然，多梅尼科心里一千万个不愿意。

但他没办法。

一方面是因为伊蒙拿捏着他的死穴，在这个时候，他承受不起招惹伊蒙的后果。

另一方面则是，多诺万家比起他自己家反而相对安全，毕竟他和弟弟路易吉今天晚上都得留在餐馆准备接纳俄罗斯人送来的“新货”，这个敏感时期让莉莉安娜一个人在家可不好……

万一出了什么变故。

万一伊蒙的计划失败了。

万一……

无论如何，在仔细权衡过利弊，并听取了莉莉安娜的主观意愿后，多梅尼科还是把她送回到了多诺万家。

克里斯蒂娜并不惊讶于娜塔莉亚的存在，但她惊讶于莉莉安娜的出现。

她仿佛看到了一道光，照进了自己的心房。

“莉莉安娜？你怎么……”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莉莉安娜朝克里斯蒂娜露出灿烂的微笑，这让克里斯蒂娜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救赎，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天使的手指触碰了脸颊，“我们可以帮忙。”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说的。”

娜塔莉亚和克里斯蒂娜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她扭头就想上楼。

结果刚踏出一步，就被莉莉安娜给拽了回来。

死死扣着娜塔莉亚手腕的她又对前者露出笑容：“不是我，是我们。”

娜塔莉亚小声嘟囔了几句，像是在表达不满。

但最终还是留在了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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