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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达内尔·海耶斯的电话后,伊戈尔·涅夫斯基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接收了达内尔发来的邮件,戴上耳机反复把那通报警电话听了三遍。

报警人的声音“似曾相识”,但伊戈尔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声音和某人的脸对上号。

更何况这声音听起来明明更像白人,为什么达内尔会在电话里说这人有墨西哥背景呢?

想来想去,伊戈尔都想不出自己认识什么有墨西哥背景的白人,至少他的组织里是不存在这样的人的。

他也不觉得弟弟法比奥生前有什么墨西哥朋友,毕竟这个小混蛋自视甚高,平等地歧视所有有色人种。

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了……

——达内尔在胡说八道,他打来电话、发来录音是为了干扰他的思维。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

——为什么达内尔要这么做呢?

伊戈尔由此得出了一个糟糕的结论。

——或许PR在听说了父亲遇伏击生死未卜的消息后果断选择了和俄罗斯人划清界限,不打算帮他们了。

——这帮吃里扒外的贱种王八蛋!!

想到这里,伊戈尔彻底压抑不住内心深处的火气了,他猛地盖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举起电脑砸向桌角,一次又一次,将电脑砸了个稀巴烂之后,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才稍稍缓解。

但也没缓解多少。

他一声怒吼,叫来手下基里尔。

基里尔的外号叫做“黑发”。

外号的来历也很简单,就因为他的头发是黑的,不是金发也不是光头,是黑的,所以叫黑发。

虽然外号起得很草率,不过千万不要小看这个和已经入土的法比奥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他其实是伊戈尔手下几个“战斗小组”的头目。

俄罗斯黑手党的组织架构比较特殊,至少和街头帮派完全是两码事,原因在于俄罗斯黑手党的组织架构并不是传统的金字塔结构,而是类似企业的蜂窝结构。

其执行层有着一个又一个彼此独立的战斗小组,这些小组有着高度的自主权,只要按时给高层缴纳贡金,他们甚至可以自行决定小组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做什么项目牟利——偷车、欺诈、身份盗窃……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按时上供。

当然,也有一些“专业化”的战斗小组,他们有着特定的任务,就比如说有专门管走私的小组,也有专门管卖银的小组。不过大多数的战斗小组并没有固定的使命,这些战斗小组可以随时打散重组,以应付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这也是为什么联邦机构拿俄罗斯人没什么办法的原因之一,因为很难顺着执行层查到高层犯罪的证据。

当然,再松散独立的结构也需要有一个和高层连接的纽带。

这便是基里尔这种人存在的意义。

他们每个人手下都管着一些战斗小组,他们会按时从战斗小组那里收取贡金,并在必要时向他们下达来自高层的指令——这里的高层指的当然就是伊戈尔和他的父亲,毕竟俄罗斯黑手党的大多数高层通常不会介入具体的犯罪活动。

他们有一个类似“委员会”的东西,下面出了什么事情,上面的高层就会开会讨论问题,提出方案,或者说仲裁纠纷,管理执行层缴纳的贡金等等等等。

就好比说俄罗斯黑手党真正的头目,弗拉基米尔·彼得罗夫,虽然名为头目,但他基本不会指挥任何犯罪行动,要知道他本人在洛杉矶的上流社会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要比那些在泥里打滚的小兵爱惜自己的羽毛。

可爱惜归爱惜。

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没有所谓的规则。

不对,也许有一条。

——弱肉强食。

但考虑到这里说的规则是要那些写在纸上具有法律效力的……

所以说地下世界“没有规则”应该很合理。

无论如何,如果把俄罗斯黑手党比作是一个上市公司,本可以左右公司一应事务的董事长弗拉基米尔已经被完全架空了,因为身为资深CEO的尼古拉权力太大,又没有相关的规则和法律制约他的权力和地位,再这么搞下去,到时候谁才是这个公司真正的头儿呢?

弗拉基米尔早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削弱涅夫斯基家族在执行层的影响力,不说换掉尼古拉吧,至少也得让自己这个“头目”名正言顺才是。

而涅夫斯基家族自然对弗拉基米尔插手“具体事务”感到不满。

这一矛盾已经在俄罗斯黑手党内部持续很长时间了……

(基里尔·齐甘科夫【Pavel Tabakov】)

闲话休提。

基里尔在走到伊戈尔面前时,也给后者带来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儿。

他的袖子挽得很高,露出精壮的肌肉和趴在上面的纹身,衬衫上沾满了血迹——当然是别的血,这大概就是血腥味儿的源头。

“PR可能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伊戈尔开口道,“我他妈就知道这帮婊子养的黑警不靠谱!这些年我们在他们身上烧了多少钱?这群狗日的在关键时刻却背叛了我们!!”

“发生了什么?”基里尔问道。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一个傻逼黑鬼跟我说了一件傻逼的事,还有这个傻逼电脑。”伊戈尔捡起地上的笔记本零件,在基里尔面前晃了晃,然后用力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他试图向我证明害死法比奥和死胖子的人是墨西哥人——在我们已经知道瘾君子帮应该为此事负责之后!!

真他妈见鬼!他们在他妈的拖延!要么是已经找到了新主子,要么是想继续观望,看看谁能在这场战争中占上风!”

“——他没说别的?”

“跟我说法比奥当时是被他认识的人叫出去的,说的真他妈好!他不说我都不知道——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爸爸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全他妈拜该死的埃斯皮诺萨所赐!!”伊戈尔的屁股离开转椅,“——那个傻逼开口了吗?”

基里尔没吭声,只是朝着伊戈尔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还会开口吗?”

“塞萨尔是他爹,我不觉得他会开口出卖老子。”

“好吧,让我们先了结了这件破事儿!”

伊戈尔抓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穿在身上,带着基里尔下了楼,直奔涅夫斯基贸易公司的地下一层。

这里原本是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小仓库,在经过简单加工之后,如今已经是一个便于进行临时审讯活动的私刑场。

伊戈尔赶到时,葛查·埃斯皮诺萨已经被打的满身是血、鼻青脸肿,他的左边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整张脸像是个烂桃子,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理由也很简单。

——他被手底下的人给出卖了。

显而易见,不是所有瘾君子帮的成员都有胆子挑战俄罗斯黑手党。

今天早晨对埃斯皮诺萨家的突袭行动给所有瘾君子帮的成员都敲响了警钟:你们的老大面对俄罗斯人尚且丢妻弃女,你们这群小喽啰又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震慑攻势”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很快就有墨西哥人主动“投诚”,暴露了葛查的位置。

原本打算拉起一支“忠诚队伍”反抗俄罗斯人的葛查最终“落网”,在严刑拷打之下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伊戈尔原本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他爹塞萨尔的藏身处,可这小子骨头挺硬,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西班牙语脏话就没停过。

“葛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爹藏在哪儿了?你告诉我,我就放你走。”

当然,这是句鬼话,伊戈尔只是嘴上说说。

毕竟这场帮派战争的起源不是利益,而是血仇。

他压根儿就没打算放葛查活着离开。

——当然,葛查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费力地抬起肿胀的眼皮,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朝着伊戈尔的皮鞋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Vete a la verga, pendejo…”

虽然知道不会是好话,但伊戈尔还是询问身旁的人道:“他说什么?”

略懂一点西班牙语的基里尔开口回答:“他说‘去你妈的,傻逼’。”

伊戈尔看上去没有生多大气,反而呵呵笑了两声,然后一拳招呼在了葛查脸上,又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扬起下巴,直视自己:“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葛查,告诉我你爹藏哪儿了。

这是我们父辈之间的战争,已经有太多人死了,我们还得做生意,这样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所以,你把你的父亲交出来,我会让战争结束。否则你就死定了,我发誓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葛查歪着头,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戈尔,耐着性子听后者把话讲完,葛查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想知道他在哪儿?下地狱去问吧!Pio.”

“他说什么?”伊戈尔扭头看了一眼基里尔。

“他说你是该死的基佬。”

“我是基佬?呵,呵呵呵……”

原本笑容满面的伊戈尔突然变脸,一脚闷在葛查脸上,然后又双手撑住墙壁,朝着葛查的胸口和腹部一顿连踢,踢到最后,葛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满是血水的地上。

伊戈尔蹲下来,左手拽起葛查的头发,逼迫后者把脑袋抬起来:“你爹到底藏在哪儿了,葛查?快说!”

葛查虚弱地笑着,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的意味:“Chúpame la verga…”

伊戈尔回头看向基里尔。

基里尔咳嗽了一声:“他让你舔他的屌。”

伊戈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松开手,任由葛查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抬起脚踩住了他的脸,来回碾了碾:“我们很快就会解决你父亲,还有你的那个弟弟——在这之后,洛杉矶不会再有人会记得你们的存在,因为你们这些臭傻逼通通要下地狱!”

说完,伊戈尔将脚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往外走。

经过基里尔身边时,伊戈尔冷冷地丢下一句:“解决掉他,用老办法。”

基里尔点了点头,开始解衬衫扣子。

“——完事儿了把他丢在圣佩德罗,让所有人都看看,塞萨尔不可能坐得住。”

伊戈尔走到一个木箱旁,在上面蹭了蹭鞋底的血迹。他看到基里尔示意两个手下将葛查按在墙边,然后从角落里提起一把沉重的长柄大锤。

“把他按好了。”基里尔的声音冷酷得像台机器。

清理完鞋底,伊戈尔又跟基里尔抛下一句“完事儿就赶紧回来,今天晚上我们还得亲自去压货,以免这些傻逼坏了我们的大事”后转身离去。

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了葛查的咒骂声。

然后就是一声沉闷的、湿润的、像是熟透了的西瓜被狠狠砸在墙上的爆裂声。

葛查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伊戈尔头也没回地推开面前的铁门,上了楼梯。

XXX

当天的晚些时候,疯子帮收到洛杉矶港传来的消息说,那艘隶属于巴拿马“全球顶点航院公司”的名叫“好运号”的货船已经靠近洛杉矶,将会在预定时间停靠在洛杉矶港。

差不多清醒过来的迭戈从伊蒙那里要走了集装箱号码,开始协调今天晚上的行动。

伊蒙则是靠在客厅的墙边,默默地注视着在自己面前往来的墨西哥人。

这个时候,泰诺克乐呵呵地走了过来,笑着说道:“终于要开始了,怎么样,激动吗?”

面对不清楚内幕的泰诺克,伊蒙也没什么好说的,也懒得应付他。

毕竟他一直在观察迭戈的反应。

——现在,他已经把自己手上最大的那张王牌打了出去,疯子帮已经掌握了他们需要的一切信息,伊蒙必须警惕他们会兔死狗烹。

虽然伊蒙觉得疯子帮应该不至于这么没品,但在地下世界混,多个准备不会有错,毕竟这里可没有明文规定说“不许擅杀功臣”。

——永远都不要小瞧这帮街头帮派成员,他们可没多少人接受过教育。

退路伊蒙也想好了,要是迭戈流露出哪怕一丝要对他动手的念头,他就会立刻拔出手枪先下手为强,然后从身旁的窗户跳窗逃走。

当然,如果有机会谈判,伊蒙也准备好了对付疯子帮的话术,就比如说“我准备了后手,杀了我,俄罗斯人就会意识到他们一直杀错人了,这件事情的背后其实是疯子帮,这笔账最后还是会算到疯子帮头上”。

想必阿尔维托应该不会蠢到和俄罗斯人开战。

“嘿,伊蒙——你在看什么?”见伊蒙不理自己,泰诺克在伊蒙的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伊蒙立刻皱起眉头:“你是闲得蛋疼吗?”

“我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当你的保姆。”泰诺克笑着说道,“不是之前说好了吗,我得照顾你——你现在可是老大面前的红人,容不得有半点儿闪失……”

——是照顾我,还是准备伺机杀了我?

伊蒙可不敢因为泰诺克的“友善”就对他放松警惕。

这世道亲兄弟都会为了一点儿利益手足相残,更别提是外人,还是不同族裔的人了。

当然,不相信归不相信,伊蒙也不会傻到对泰诺克出言不逊。

宁可多一个朋友,也不能多一个敌人。

更别提他爹马诺罗已经是一个明面上的敌人了。

“好吧,要是晚上的行动,你爹马诺罗想要趁机杀了我呢?你也能保住我?跟你爹对着干?”

泰诺克耸了耸肩:“只要老大和迭戈没有说要杀你,是的,我会跟他对着干。”

“啊哈。”

——骗鬼呢。

伊蒙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信。

“你不信?”

“我信与不信重要吗?”

“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没错。”

伊蒙话音刚落,迭戈便挂掉了电话。

他全程都没有看伊蒙,这让伊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伙计们,”迭戈拍了拍手,眼神里写满了狂热,“我们要过一遍行动流程。今天这事儿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都他妈过来!”终于,迭戈的视线落在了伊蒙身上,“Guero,泰诺克,你俩他妈躲那么远干什么?给我滚过来!我们人手有限,所以你们两个也得参与行动!”

泰诺克扭头看了看迭戈,开口调侃道:“我猜伊蒙是怕你开枪崩了他。”

“说什么屁话呢?”迭戈皱了皱眉头,在木桌上摊开地图,“我没磕嗨,我现在清醒得很。”

泰诺克回头看伊蒙:“你也听到他说的了,他很清醒,别担心。”

——正是因为清醒才更让人担心。

伊蒙心想。

不过迭戈挂掉电话之后的反应十分正常,所以伊蒙稍稍放下了戒备,跟在泰诺克身后来到了木桌旁,开始认真倾听迭戈的“任务简报”。

——又臭又长。

没上过学的迭戈很明显缺乏组织语言的能力,车轱辘话来回说。

期间有几次伊蒙差点儿原地睡着。

但至少他最后把事情掰扯明白了。

他甚至还给这次的行动取了个代号。

——白寡妇。

也就是他今天当着伊蒙的面儿吸食的“新产品”的名字。

伊蒙由衷地觉得,这名字是真的他妈傻逼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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