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伊蒙和他刚结识没多久的“小墨”泰诺克，以及泰诺克的父亲“老墨”马诺罗一起坐在车里待机。

根据疯子帮在港口内部安插的线人提供的消息，早在一个多小时以前，隶属巴拿马“全球顶点航运公司”的货船“好运号”就已经在洛杉矶港靠岸，估摸着现在码头工人已经开始往下吊第一批集装箱了。

这就意味着，“白寡妇行动”随时有可能拉开帷幕。

坐在汽车后座上的伊蒙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难熬的。

他在这个最难熬的时间段里想了很多。

就比如，他想过为什么迭戈会把他和马诺罗父子安排在一起行动。

迭戈有没有跟马诺罗下达一个秘密指令：就比如说等事成之后当场除掉白人小子？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伊蒙必须考虑最糟糕的情况，因为他深知自己现如今是“深入敌后”。

他是一个人，没人能够帮他。

站在他身边的人可不是他的血亲、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同胞。

——他们是拉美人，他们不可轻信。

伊蒙也为此做过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疯子帮的老大阿尔维托·瓦尔加斯，在伊蒙·多诺万将他所掌握的重要信息吐露出来之后，他存在的价值就会明显缩水。

更何况他可谓是整个计划的策划者和知情者，这对于疯子帮来说显然是一个隐患。

——正所谓No loose ends（不留后患）。

如果他是阿尔维托，他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直接除掉伊蒙·多诺万，永绝后患，以免计划内容最终暴露，让俄罗斯人或者其他什么人调转枪口开始对付疯子帮。

当然，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阿尔维托是个爱才的正常人，他看中了伊蒙的才能，觉得让他继续在疯子帮里呆下去对帮派和自己更为有利——要知道现如今的街头帮派也会不遗余力地培养下一代人才，有的帮派甚至会直接出钱供一些有学习天赋的孩子去上大学。

毕竟现代的街头帮派拼的不仅仅只有肌肉，也有智慧和能力……

伊蒙的手一直搭在手枪的枪柄之上，精神高度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他可不想在阴沟里翻船。

他还想过假如行动因为某种原因失败了该怎么办。

万一疯子帮的人跟错了集装箱，万一他们踏进了俄罗斯人的圈套，万一……

说白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

——哦，人百分之百会死。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能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任何计划都会存在瑕疵，再周密的计划都可能因为一起突发事件乱套。

当初伊蒙向赫克托提出这一系列策略时也清楚这一点。

那时他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

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人力所能算到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

他可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但他没办法计算所有人对此的反应。

就好比瘾君子帮老大的妻儿惨死一事，伊蒙就没有想到过。

他也没有料到尼古拉·涅夫斯基会遇袭身亡。

这些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它们还是随着各方的反应发生了。

虽然事情由伊蒙开始，但他现在也不知道事情的结局将会走向何方。

想必这种不安感正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想着想着，伊蒙听到马诺罗的手机响了。

后者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扣在耳边：“喂，是我。嗯。你确定吗？好，我知道了。”

简短的几句话后，马诺罗挂掉了电话。

伊蒙紧紧地握着手枪的枪柄，观察着坐在驾驶席上的马诺罗的反应。

——但愿他不是接到某人的通知要除掉我。

伊蒙心想。

“——俄罗斯人的卡车已经出闸了。”马诺罗转动车钥匙，发动汽车引擎。

“往哪儿走了？”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泰诺克问道。

“北边。”

“北边？北边有什么？”

“沃森工业区。”马诺罗一边驾驶汽车一边说道。

“该死，他们要把卡车开去卡森市的仓储区？”

卡森市位于威尔明顿街区的北边，是一座独立的城市，不在洛杉矶警察局（LAPD）的管辖范围之内，而是归洛杉矶县治安官（LASD）卡森分局管辖。

这就意味着，假如等到装着集装箱的卡车开进了俄罗斯人的仓库，再冲进仓库跟俄罗斯人交火，有很大的概率会引来一大票全副武装的洛杉矶县警。

这个道理伊蒙明白，坐在前面的马诺罗和泰诺克自然也明白。

“——那我们怎么办？改变计划？在路上伏击卡车？”泰诺克问道。

“上面的意思是按照原计划进行。”马诺罗说道。

“——原计划？”泰诺克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在卡森市内可没有影响力，且不说县警了，万一惊动了当地的帮派……”

“泰诺克，这是明确的命令。”

收到明确指令的马诺罗态度十分决绝，泰诺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行人开车进入卡森市，来到了沃森工业园的仓储区边缘。

迭戈一行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他们一路跟着那辆载着集装箱的卡车来到这里，亲眼看到卡车开进了六号仓库。

现在，六号仓库的门口还站着两个俄罗斯人盯梢。

“好了，时间有限，我派人去北边搞了点儿‘动静’，省得他们碍我们的事，我们得赶在县警反应过来之前速战速决。”迭戈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摸出改装过的全自动手枪，“都把头套戴好，给我记住，今天晚上我们都是瘾君子帮的人，明白了？”

迭戈顿了顿，然后看向一旁的手下：“你们两个就呆在这儿，等我们这边结束了，再把替罪羊送进去——无论谁在今天晚上的行动中翘辫子了，帮派都会照顾他的家人，不用为了这事儿担心。都准备好了吗？”

在得到众人肯定的答复后，迭戈点了点头：“管你们准没准备好，我们动手。”

说完，他便带着人顺着墙根冲向六号仓库。

而马诺罗则是带着另一队人从另一边包抄六号仓库。

伊蒙也在这一堆人里。

他混在队伍的最后面，和身前的人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另一边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显而易见，迭戈那边已经干起来了。

这边，马诺罗也率队逼近了六号仓库的后门。

他和儿子泰诺克趁乱拉开大门。

弹雨立刻从仓库里面倾泻出来，将他们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该死的俄毛子！”马诺罗高声叫骂道，“他们有他妈的突击步枪！”

伊蒙也没想到这场“战争”会这么激烈，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热血翻滚，感觉整个人都烫得不行。

“——给我那玩意儿！！快点儿！”

马诺罗伸手跟自己的儿子泰诺克索要东西，看上去他也为这种情况预备好了方案。

——土制烟雾弹。

只见马诺罗拉开拉环，将烟雾弹往里丢。

丢了这一个，又从泰诺克的手里接过另一个，拉开拉环丢进仓库里。

浑浊的烟雾很快便跟着咻咻咻的子弹从仓库内部飘了出来，马诺罗直接趴在了地上，一马当先地爬进了烟雾之中。

“别掉队，伊蒙。”

说完这句话，泰诺克也跟着父亲的步伐爬了进去。

——这帮人是他妈疯了吗？

伊蒙心想。

——就为了十几公斤的阿富汗白雪把命都豁出去了？

“Fug、fuck！”

眼看着疯子帮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烟雾里，蹲靠在大门边上的伊蒙觉得自己一个人暴露在外面很危险，于是他也往地上一趴，匍匐前进，进入迷雾之中。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激烈的交火声。

还有不绝于耳的叫骂声。

当然还有某些倒霉蛋的惨叫声。

伊蒙很紧张。

因为他能清楚地听到子弹从他的脑袋顶上咻咻咻地飞过去。

但凡他刚才站着进来，此时身上应该得有数十个窟窿眼儿往外滋血了。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本来就是在晚上。

仓库的照明条件又很有限。

再加上堆积在地上的一坨浓雾。

能见度低得要死。

伊蒙此时想的并不是多杀几个俄罗斯人给埃米利奥报仇。

而是在想找到一个能抗住子弹的掩体。

——木板肯定不行。

最好是金属。

好在是作为仓储区，仓库里并不缺“人工掩体”。

伊蒙隐约间看到了一个集装箱的轮廓，于是赶紧爬了几步来到了集装箱的背面。

他能听到子弹有节奏地打在金属上的脆响。

他坐了起来，靠在了集装箱的边缘。

——不敢站着。

因为他也说不准子弹会不会穿透集装箱的铁皮射出来。

金属铁皮在他背后剧烈震动，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

伊蒙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那把格洛克手枪，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烟雾越来越浓，那是混合了化学药剂和火药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地狱里，枪声变得沉闷而失真，但俄罗斯人的咆哮声却穿透了迷雾，显得格外刺耳且暴躁。

就在集装箱的另一侧，大概不到五米的地方，伊蒙听到了沉重的军靴踩踏水泥地的声音，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一串粗野的俄语怒吼：

“Гдеони?!Янихренаневижу!Сука!“(他们在哪里？！我他妈什么都看不见！该死的！)

另一个声音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回应，听起来更加歇斯底里，伴随着盲目的扫射声：

“Стреляй!Простостреляйвовсё，чтодвижется!”(开火！只要看到动的就给我打！)

“Идиот!Нестреляй!Этоя!Этосвои!”(白痴！别开枪！是我！是自己人！)

伊蒙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现在不止墨西哥人乱套了，俄罗斯人也乱套了。

烟雾弹不仅遮住了他们的视线，还切断了他们之间的战术配合。

现在的仓库里，几乎每个人都是瞎子，而瞎子是最容易恐慌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伊蒙这边逼近。

脚步声听起来很乱，显然对方也在慌不择路地寻找掩体。

声音是从左手边传来的，那人一边咳嗽一边大骂：“Чёрт…моиглаза…Гдевыход?”（见鬼，我的眼睛……出口在哪儿？）

伊蒙隐约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还看到那个黑影的手里端着一把短管AK步枪。

在伊蒙发现他的一瞬间，俄罗斯人也猛地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烟雾中猝然相撞。

“Крыса!“(老鼠！)

俄罗斯人吼了一声，与此同时调转枪口准备对着伊蒙扫射。

但伊蒙明显比他更快。

求生的本能让伊蒙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举起手枪，对着俄罗斯人的腹部和胸口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俄罗斯人巨大的身躯就仿佛一座倒塌的塔楼，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正好摔在了伊蒙的腿边。

那把AK步枪滑落在一旁，撞在集装箱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伊蒙立刻捡起那把AK步枪，然后又从那人身上摸了两个弹匣出来。

然后他又靠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仓库深处就突然传来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命令，那人的声音十分凶狠，让伊蒙觉得似曾相识。

——“Ониползут!Огоньпонизу!”(他们在爬！往下面打！)

伊蒙听不懂俄语，还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原本在半空中乱飞的弹道被人刻意压低，密集的子弹像是割草机一样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他甚至看到一颗子弹打在了他右手边的水泥地上，然后又弹到了别处去。

——流弹四处乱弹，这给伊蒙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因为一个弄不好，子弹就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弹到他的身上。

这太他妈吓人了！

好在是土制烟雾弹的烟雾正在慢慢散去，周围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但伊蒙看不到任何盟友，也看不到任何敌人。

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与世隔绝的世界。

没办法和任何人产生任何连接。

——真他妈该死！真他妈该死！

伊蒙咬着牙，往集装箱的里侧蹭了蹭，然后爬过俄罗斯人的尸体，一点一点地朝另一边靠近。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还他妈有活人吗！？”

回复他的是又一轮的子弹扫射。

烟雾变得愈发稀薄，这个时候，伊蒙看到了靠在附近掩体后面的泰诺克。

泰诺克也是坐在地上，后背死死地贴着掩体，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手枪，左看右看，也不敢乱动。

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伊蒙。

“妈的，伊蒙！你受伤了吗？”

“别人的血。”伊蒙说道，“现在怎么办？”

“有个傻逼藏在那边，他把我盯死了！”

“哪边？”

“我后边。”

——说的真他妈好！

——这一范围基本涵盖了大半个仓库。

“你后边是他妈哪边？”伊蒙吼道，“你面前是十二点钟，那人在几点？”

泰诺克反应了一会儿：“七点。”

七点钟方向停着一辆叉车，想必有俄罗斯人就藏在叉车后面。

伊蒙抬起短款AK朝叉车甩了半梭子。

——此时的伊蒙也没想着打没打到人了。

听到那人被伊蒙压制住了，躲在掩体后面的泰诺克终于敢探头观察了，他见到躲在叉车后面的俄罗斯人正在试图向左边移动，就在他经过驾驶席的空挡时，泰诺克果断抬起手枪扣下扳机，一连串的子弹打过去，那人身中数枪倒在了地上。

“干掉了！！”泰诺克说道，“配合真默契！”

周围的枪声比刚才稀疏了不少。

伊蒙壮着胆子向外探头。

这一探不要紧，竟然看到了身穿西装躲在建筑结构柱后面的伊戈尔·涅夫斯基。

伊戈尔显然也看到了他——但由于伊蒙此时戴着头套，后者并没有把他认出来。

但他举起手枪对着伊蒙开了几枪。

“操他妈的！是伊戈尔·涅夫斯基！”

“——谁！？”

“伊戈尔！”

“——谁！！？”

伊蒙急火攻心：“是你爹！操！”

“你看到他了？”

伊蒙放弃和泰诺克对话了，左手边的路缺乏掩体，他没有信心一个滑铲滑到叉车旁边。

所以他又蹭回到了右边，一边爬过那具俄罗斯人的尸体，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干掉伊戈尔。

这个时候，泰诺克窝在地上，快速爬到了集装箱后面，然后一点一点地朝伊蒙靠近。

“——你看到我爹了？”

“……我看到伊戈尔了。”

“伊戈尔？”泰诺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伊戈尔是谁？”

“肯定不是你爹。”伊蒙端着短款AK朝外探头，发现了另一个俄罗斯人，于是他伸出手去对着那个方向盲射了半梭子，把子弹打完，然后换上了新的弹匣。

泰诺克盯着伊蒙手里的AK感叹道：“真好使，捡的？”

“反正不是你们发的。”伊蒙回应。

“接下来怎么着？你冲出去，我给你打掩护？”

“这他妈怎么冲啊？”

泰诺克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了一个土制烟雾弹，在手里掂了掂。

“最后一个了。”

“给我。”

伊蒙接过土制烟雾弹，拔掉拉环，朝掩体外一丢。

烟雾弹撞在了混凝土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向外释放烟雾。

伊蒙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闯进烟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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