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9.皮格马利翁(1 / 1)苦労骑士
二零一零年四月一号。
愚人节。
凌晨三点。
伊蒙·多诺万拖着沉重的身躯打开家门,蹑手蹑脚地走进玄关,然后又轻轻地将门合上。
他没有往屋里走,而是站在玄关门口换掉鞋子,原地摘掉手套,脱去沾血的外套和衬衫,然后又脱掉裤子,取出裤兜里面的随身物品,脱到最后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
精疲力竭的他此刻很想倒头就睡。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得先把这些已经不能穿了的衣服处理掉。
他抱起这一堆充满血腥气息的衣物和鞋子穿过客厅、穿过餐厅、打开后门、来到后院儿,将它们尽数丢进院子里的空油桶,然后折返回家中,上楼,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房间的大门,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他发现他的两个翅膀,莉莉安娜和娜塔莉亚正睡在他的单人床上。
睡得很香。
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一幕看起来非常温馨,以至于让伊蒙鼻头一阵酸涩。
——这一刻,他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即便这代表这张单人床上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
但他很高兴。
他不想吵醒这两位漂亮女孩儿,所以他在书桌上取走地下室的钥匙后就悄然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接着,他下了楼,来到地下室的门前,打开门锁,走下楼梯。
地下室里响着震天动地的鼾声。
他的亲生父亲布莱恩在垫子上睡得很熟,一些空酒瓶散落在他的身边。
这大概意味着又有人心软施舍了他几瓶酒——也许是肖恩,也许是克里斯蒂娜,又或许是罗曼嫌他太吵,所以搞来几瓶酒堵上了他的嘴……
伊蒙懒得猜是谁,也不想知道是谁。
反正他来到地下室也不是为了找布莱恩的。
他提起角落里的汽油桶,走上楼梯,重新反锁地下室的大门,然后重返后院,拧开汽油桶上的盖子,往金属油桶里倾倒具有刺鼻气味的液体。
倒完油,伊蒙又回到屋里,取走自己的手机、烟盒和打火机,然后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打开瓶盖,带着这些东西走出后门,将它们尽数放在了后门的台阶上。
烟盒里只剩一根烟了,他把这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衔在嘴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又点燃烟盒,将烟盒丢进了金属油桶。
很快,金属油桶里面的衣物就跟着燃烧起来,燃烧罪证的同时也帮他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点了火,伊蒙重新坐回到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喝酒,静静地看着桶里的火光跳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有两三分钟?
多诺万家的后门被人打开了,穿着睡衣的艾达·多诺万走了出来,坐在了伊蒙身旁。
伊蒙将烟头戳在台阶上捻灭,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有没有想过,我卧室的窗户正好对着后院,我还没关窗户?你抽烟烧东西的味道全跑进我屋里了。”
“哦,该死。”伊蒙对此十分惭愧,“抱歉。”
“没关系,我不介意。”
艾达借着火光上下打量着近乎赤身裸体的哥哥,打量他的脸,打量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的肌肉线条,打量着他茂盛的毛发,还有那些新填的伤痕,心里想的都是“难怪这家伙的女人缘会这么好”……
“——你受伤了。”
伊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点点头:“小伤,过段时间就消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很多人。”伊蒙灌了一口啤酒,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谈论今夜的天气,“这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都有哪些人?”
“俄罗斯人,墨西哥人……”
伊蒙长吁了一口气,胸口因此产生了强烈的起伏,牵动了他身上的瘀伤。
他先是“嘶”了一声,然后继续开口说道。
“发生了一场枪战,很多人都被卷入其中,满地都是弹壳,子弹四处乱飞——就像置身战场。”
“天哪……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说完,艾达侧身给了伊蒙一个温暖的拥抱。
“是啊。”伊蒙也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脊背,“回来真好。”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直到艾达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儿僵硬才终于松开手。
“——事情闹得这么大,警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说不定联邦机构也会介入进来……”
“肯定会。”伊蒙点点头,“毕竟这是帮派战争,这种事情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想办法实现停战,实现和平;要么把其中一方彻底消灭。在达成这两个结果的过程中,会有很多人丢掉性命,也会有很多人被关进监狱。
这就是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回去了。”
艾达偏起头,好奇地问道:“那在你的计划里,这件事情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现在决定权已经不在我手上了,艾达,自从我投奔疯子帮,他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伊蒙一边盯着舞动的火苗一边说道。
“所以要我猜,瘾君子帮应该会随着埃斯皮诺萨家族的覆灭彻底玩儿完,疯子帮会接管瘾君子帮的地盘,在这之后,疯子帮将会是海港区最大的帮派。”伊蒙顿了顿,“直到有下一个挑战者出现……”
道理艾达都懂,因为这也不是伊蒙第一次跟她说了。
但是这才短短几天时间,瘾君子帮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啦?
这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所以,瘾君子帮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伊蒙点了点头:“塞萨尔·埃斯皮诺萨被俄罗斯人打败了,藏了起来,他的地盘已经失控了。今天的晚些时候,他的儿子葛查·埃斯皮诺萨的尸体被人丢在了路边,脑袋被人用大锤砸烂了——更何况警方正在全力搜捕塞萨尔,无论最后抓到他的是好警察还是坏警察,他都死定了……”
“坏警察?”
“嗯哼。”伊蒙耸了耸肩,“不是所有警察都是好人,艾达。别把他们想的太好,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警察只是一份工作,薪水少的可怜,风险又大的要命——这意味着他们很好收买。”
艾达低下头:“天哪。”
伊蒙瞥了身旁的艾达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这本不该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知道的事情——但你早晚得知道。既然我能直接告诉你,你就没必要去走那些弯路了,不是吗?”
“在巴顿山,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站在街角卖毒。”艾达自嘲道。
“也不是所有人。”
“也对,还有人会去打黑拳。”艾达用余光瞥了伊蒙一眼。
“那不是你们女孩儿的工作。”
“那就去站街,这应该是女孩儿的工作了吧?”
“天哪,我真后悔把你拉进我的世界。”伊蒙灌了一口啤酒,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姓多诺万,伊蒙,不是你把我拉进了你的世界,是布莱恩把我们拉进了他的世界……我们从一生下来就已经在里面了。”
说完,艾达瞥了被伊蒙攥在手中的啤酒瓶一眼,然后趁伊蒙疏于防备一把将其夺走。
“嘿!艾达,你不能——”
“唉,一口啤酒害不死你妹妹的,”艾达仰头灌了一口,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她一脸嫌弃地把酒瓶塞回伊蒙的手心,然后像只小猫一样吐出舌头:“啊——见鬼!真难喝!怎么会有人对这东西上瘾?”
“好问题。我也不明白,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染上毒瘾、染上烟瘾、染上赌瘾,染上各种各样的瘾……也许是因为这些人注定会失败?而上帝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们失败?Who the fuows.”
“还有性瘾。”
伊蒙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瞥了艾达一眼:“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就因为你有?”艾达好奇地眨了眨眼,“这个说法可没什么说服力。”
“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很好,不能再好了!”伊蒙矢口否认。
“得了吧,多亏了该死的基因,我们家里的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瘾——你的瘾是什么?”
“有待发掘。”
“我知道,你想把见过的女孩儿都睡一遍,莉莉安娜、娜塔莉亚……bla、bla、bla…”艾达顿了顿,“——有个问题困扰我好久了,我在那个名单里吗?”
伊蒙瞳孔地震,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艾达竟然会这么看他:“——你他妈疯了!?我是你亲哥!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是个混蛋,但有些事......”
“——我抓到你了!”艾达笑得很开心,“今天是愚人节,老哥!”
“……你鞋带儿开了。”
“我没穿鞋。”
伊蒙低头一眼艾达的小脚丫:“你就不怕踩脏了?万一踩到钉子或者碎玻璃呢?”
“我知道你有什么癖了,恋足癖。”
“——我说有待发掘!天哪!”伊蒙翻了翻白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
“好吧。”艾达看上去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所以,你今天晚上的行动算是成功了?”
“成功了,甚至还有意外之喜。”
“什么意外之喜?”
“伊戈尔·涅夫斯基死了,我亲手剁了他的脑袋。”伊蒙发出冰冷冷的声音,“涅夫斯基家族也完蛋了——不管尼古拉·涅夫斯基死没死,他都失去了两个儿子。也许很快,俄罗斯黑手党内部就会发生变化,在内忧外患之下,涅夫斯基也许会失势。”
“而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艾达轻轻鼓掌,想给伊蒙提供一个情绪价值,“Bravo.”
伊蒙翘起嘴角,笑了笑:“感谢赞美,但我没那么神,我不是上帝,不能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我能获取的信息很有限,我能得到的反馈也很有限。
在这一连串不幸的事件里,我唯一能确保的事情就是让俄罗斯人和瘾君子帮打起来,确保俄罗斯人不会因为法比奥的事情来找我们算账。
但之后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塞萨尔妻女的死,就像伊戈尔情人的死,就像马特奥的死——以及其它诸多死亡。
在这个游戏里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会做出不同的反应,我没办法在一开始就料定所有人在这个局面下会做出何等反应,我只能看到所有人的反应导致了现如今的这个局面。
就像我说的,我们的人生只有三个步骤——”
“——学习,选择,然后应对。”艾达接话道。
“正是如此。”伊蒙点了点头,“学习,选择,然后应对。
我选择在法比奥派人杀掉我之前杀了他,我就得做出相应的应对,所以我想出了这一系列计划;
在我从莉莉安娜那里得知俄罗斯人和黑警之间有着合作关系后,我想起了一件我之前做过的错事,我错误地拨打过一通报警电话,而这通电话会使得我暴露在伊戈尔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我必须加速完成这个计划。
然后就发生了现在的一切……
无论如何,很高兴知道我是个好老师。”
“你是。”艾达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教给我的都在这里藏着。”
“啊,比罗曼强多了。”伊蒙撇了撇嘴。
“说起罗曼,他今天把他的食品车开到咱家门口卖货来着。”
“Jesus,就没人拦着他吗?”原本就很心累的伊蒙现在更心累了,他以手扶额,吐槽道,“下一步会是什么?开着他的食品车冲进港口分局?还是说去兰开斯特劫狱,把他最爱的爷爷救出来?真是见鬼……”
“我拦他来着,可他听不进去我的话,他只听你和克里茜的。”艾达开口道,“说到克里茜,她今天又带了个男人回家,但正好赶上罗曼带着他的两个小女友在家门口卖叶子,所以她把那个男人赶走了。”
——为什么多诺万家每天都有这么多破事儿?
伊蒙心累地叹气。
——还是说其实所有家庭都这样?
“克里斯蒂娜的事我知道,但愿这次她能遇到一个稍微靠谱点儿的男人,至少不要再制造出新的多诺万了。”伊蒙停顿片刻后开口道,“至于罗曼,你得想办法让他听你的话,艾达。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他,我还有一箩筐的正事儿要忙——只有你能帮我的忙。”
“说的简单,我才十二岁,他看不起小孩儿……”艾达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在他眼里,我现在应该还穿着纸尿裤学习怎么叫爸爸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尊重你的存在。”伊蒙严肃地说道,“罗曼和雅利安兄弟会有联系,这一身份对我们来说很有用。毕竟我们归根结底是白人,疯子帮只能是权宜之计,他们靠不住,因为他们是墨西哥人,和我们不一样——假如某天我们家里的某个人,也许是我被关进了监狱……”
“——该死,你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艾达心里清楚得很,假如伊蒙倒了,或者说脱离了多诺万家族。
那他们的这个家族就会原地完蛋。
光靠几个臭鱼烂虾可没办法逃出巴顿山。
“我是说假如。”伊蒙继续说道,“只有雅利安兄弟会才能保住我,就因为我是白人,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我不能让罗曼脱离帮派,但我也不能让他‘野蛮生长’——你得帮我扯住罗曼的缰绳。”
“为什么是我,不能找克里茜吗?”
伊蒙摇了摇头。
在这个家里,最了解伊蒙的不是克里斯蒂娜,而是艾达,虽然几个兄弟姐妹里数她岁数最小,但她同时也是最聪明的那个,毕竟她算是伊蒙一手带大的。
这么一大家人,可能也只有艾达能跟上他的思路,按照他的思维方式考虑事情。
克里斯蒂娜……
她太容易情绪化了,而情绪会严重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力。
这种事情不能让克里斯蒂娜去做,她只会心软纵容罗曼。
就目前来说,她只需要操持家务,在必要时给予家庭成员心理上的鼓励就够了。
所以。
“必须得是你。”伊蒙盯着艾达的眼睛说道。
“好吧,”艾达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会想想办法……”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道:“——我还有个问题。”
“我没穿衣服是因为不想吵醒睡在我床上的两个美人儿。你可能看不出来,我是个绅士。”伊蒙抢答道。
艾达皱起眉头,眼神怪异地看向伊蒙:“不是这事儿。”
“哦,好吧,那是什么?”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你冒了这么大的险,死了那么多人,甚至还发生了一场帮派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艾达不解道,“我今天想了很长时间,可我想不明白。”
伊蒙听完就笑了:“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怎么说?”
“这一切都是起源于我在德卢卡家的派对上胖揍了法比奥·涅夫斯基一顿。呵。法比奥输不起,记恨上了我——他想杀了我,就和他之前杀过的其它让他感到不爽的人一样。在他这种人眼里,人命算不得什么。”
伊蒙耸了耸肩。
“所以,我选择杀了他,然后为了避免他的亲人来找我复仇,我扩大化了这个矛盾,酿成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所以说到底……都是为了莉莉安娜?”艾达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可这值得吗?对不起,我不是说莉莉安娜不好,我是说,为了一个女孩儿,死了这么多人……你又冒了生命危险……”
伊蒙也觉得很讽刺。
甚至荒谬得要死。
可奈何这就是现实。
“值得,艾达。你也见过莉莉了,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我可以和全世界作对。”伊蒙的语气十分坚定,“你是知道的,我不希望我将来的伴侣会是个单纯的花瓶,我也不希望她会是个和罗曼一样的麻烦精——同时我希望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儿,不会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同时能支持我的梦想,或者说事业;她能接受我的缺点,甚至接受我很有‘女人缘儿’……”
“——我感觉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
“哈哈。”伊蒙笑了笑,“并不是,前面才是重点。”
“所以莉莉安娜就是最优选?”艾达问,“你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在日落餐馆打工的?就因为你一眼看出了她身上有这些特质?”
伊蒙摇了摇头:“再说一遍,我不是上帝,艾达,别神话你的亲哥。我会在日落餐馆挨四年骂,是因为我得赚钱养家,我还想学习多梅尼科的厨艺,通过餐馆了解圣佩德罗的最新信息——更重要的是,我看到莉莉的第一眼就确定她是我爱的人。”
“呃,你刚才还说你不是上帝。”
“不不不,我当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我所说的那些特质。”
“那为什么——”
“按照我的标准去找,我永远也找不到——但有什么比画师手里的白纸更好呢?”
艾达张了张嘴,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
她低下头,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亲哥:“——就像我?”
“就像你。”
艾达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我能说句实话吗?”
“我总是欢迎实话。”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怕。”艾达望着伊蒙那双深邃的眼睛,音色有些颤抖,“不开玩笑。”
“哎?我的长相应该对女孩儿很有亲和力才对。”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一个值得敬畏的兄长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伊蒙笑着说道,“我也希望我有,这样我就不用大半夜出去跟人拼命了。我羡慕肖恩。”
艾达感受到了压力,这让她觉得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比较好。
于是她起身拍了拍屁股:“我想我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等火灭了我就回去。”
“晚上外面很冷,小心感冒。”说完,艾达俯身在伊蒙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晚安。”
“晚安。”
艾达开门回了屋。
而伊蒙则是仰头将瓶子里的啤酒尽数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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