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杀人夜。”

刚刚敲完葛查·埃斯皮诺萨死亡报告的安妮·坎贝尔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旁的搭档布伦特·哈蒙。

“——你说什么？”

“我说，月黑风高杀人夜。”布伦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屁股倚在桌边，俯视着安妮道，“听说卡森市的沃森工业区发生了枪战，场面很大，死了不少人。真他妈见鬼，这才短短几天，洛杉矶就变得跟他妈华雷斯一样了，你敢信？”

因为连轴查案已经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的安妮本想说点儿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完全没力气说出口。她张了张嘴，然后又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苦涩的冷咖啡，长叹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要死了，用我帮你打电话叫救护车吗？”布伦特问道。

“我现在还没死，但等账单寄到我家，我才是真的要死了。”安妮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安妮，你得知道光靠你个人的努力不可能解决这个案子，就算你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都住在警局也不能改变这一切。”

“早点抓到塞萨尔·埃斯皮诺萨，这场战争就能早点儿结束——否则还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说完，安妮长叹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卡森市出事了？也跟俄罗斯人和瘾君子帮的冲突有关？”

布伦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是听来的，不清楚具体情况：“不知道，只听说县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生枪战的仓库已经着了大火，天知道等消防员扑灭大火后还能剩下什么……

不过我还听说这帮县警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在枪战发生之前，北卡森有几辆车被人引爆，有人说家得宝中心的停车场里也被人安了炸弹，所以警察全都被调过去封锁现场了，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沃森工业区的仓库发生了枪战——他们来晚了一步。”

“天哪……真是丢人现眼。”

“谁说不是呢——最近洛杉矶不太平啊。”布伦特嘟囔了一句，顺手拿起了放在安妮办公桌上的多肉盆栽，左看看右看看，“我就应该在两天前请假的，这段时间凶案科的日子不好过。”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安妮皱起眉头，“就像你说的，这场帮派战争的烈度都快赶上华雷斯城了。”

“快，但还没赶上。”布伦特乐呵呵地说，“你也知道我在墨西哥待过一段时间，锡那罗亚和华雷斯之间的战争可比这个血腥多了。他们会用他妈的军用机枪，会用RPG，会用四十毫米的榴弹发射器，还会开自制的装甲车——那才是真正的战争。我们这边只是小打小闹。”

安妮不喜欢布伦特的语气和态度：“看起来你很期待洛杉矶变成那副样子。”

布伦特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你应该也知道，国民警卫队已经注意到了目前的情况，如果事态继续升级，你就能看到军人开着装甲车出现在圣佩德罗的街道上了，所以不必担心。而且战争其实已经结束了——或者说这场战役已经结束了。”

安妮可没有布伦特这么乐观：“你怎么能这么确定？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埃斯皮诺萨，我们也没法给涅夫斯基定罪，把他关进监狱里。光关几个枪手治标不治本。”

布伦特耸了耸肩：“我听说监狱里面已经有人出面调解了。无论是俄罗斯人还是瘾君子帮都得给兰开斯特面子。停战是必然的。毕竟没人想看到国民警卫队进场，他们这些帮派也得做生意。”

更何况瘾君子帮现如今已经彻底玩儿完了，埃斯皮诺萨家族的人基本死光了，估计用不了多久，疯子帮就会吞并他们的地盘。既然瘾君子帮都没了，战争自然也就没法继续了——呃，这么说可能不准确。”

“什么不准确？”安妮问道。

“有关‘战争’的那部分，不准确。”布伦特把安妮的多肉盆栽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我一直觉得把‘帮派战争’叫做‘帮派战争’是不对的，也许应该称之为‘帮派冲突’，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战争总有终结的一天。”布伦特说道，“但只要帮派还在，冲突就不会消失，所以不应该叫‘战争’。”

满眼血丝的安妮可没心情跟布伦特咬文嚼字，她摇了摇头：“那你最好想个不会被上头骂的新词儿写在报告里头……”

“随便吧——你什么时候回家？”布伦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凌晨三点了。还是说你今天打算睡在警局？”

“我得缓一缓，你可以先走。”

“Okay，那我先撤了。”布伦特伸手拍拍安妮的肩膀，“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安妮，你得知道洛杉矶离了你照样转——我们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联调局自然会解决，别太担心。”

把话说完，布伦特抓起外套走了。

安妮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就在这时，她桌子上的座机响了。

她拿起听筒，接听电话。

“喂？”

“是安妮·坎贝尔警探吗？”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

“我是。”

“我是海港分局的巡逻指挥官加里·佩尔茨。我打电话过来是想告诉你，我们羁押了你们的嫌疑人——塞萨尔·埃斯皮诺萨。不过已经有联调局的伙计在来的路上了……”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萎靡不振的安妮就像打了鸡血似的跳了起来。

她捂住听筒，朝着搭档离去的方向吼道：“——布伦特！赶紧回来！！”

接着，她又将听筒按在耳边，紧促地说道：“警监，我们马上就赶过去！请您务必不要把人放给联调局！至少让我们见他一面！！”

听到安妮呼唤的布伦特折返了回来，一脸问号：“——你吼什么呢，出什么事了，你家后院儿着火了？”

“海港分局抓住了塞萨尔·埃斯皮诺萨！”安妮抓起外套穿在身上，“我们得赶紧过去！”

“——海港分局？”布伦特挑起眉毛，“你确定这不是愚人节玩笑？”

“——少废话，已经有联调局的赶过去了！我们必须得在联调局把人带走之前见他一面！”

XXX

与此同时。

瓦尔加斯宅邸。

迭戈·瓦尔加斯闯进老爹阿尔维托的卧室。好不容易才睡着的老头子猛然惊醒，一脸不满地瞪着自己的崽子，心里在想“我当初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把这个崽种射出来？”

“——爸！你肯定不敢相信！”

阿尔维托把手枪放回到床头柜上，叹了口气：“相信什么？”

“你知道俄罗斯人这次进了多少货吗？不是十公斤！是三十公斤！整整三十公斤！”

迭戈的精神状态很奇妙，看起来异常兴奋，就像是磕了药。

他会表现得如此亢奋自然是有原因的。

不过并不是因为他吸了疯子帮的新产品“白寡妇”，因为阿尔维托明确警告过他，今天晚上说什么都要保持清醒，不许嗑药。

迭戈不敢忤逆阿尔维托的直接命令。

——既然不是磕嗨了，那是因为什么？

根源在于这批从俄罗斯人手里抢来的货物的价值。

据他所知，一公斤“阿富汗白雪”在产地的进价大概只有三千到五千美元左右，俄罗斯人通过海运把它们运到洛杉矶能卖一公斤三万到五万美元。这就是将近十倍的利润。那三十公斤就是一百五十万美元。

当然，这只是一个估值，实际情况也许会更多，毕竟市场是浮动的。

但现如今这批货到了疯子帮的手里。

他们不会把这些高纯度白粉直接像俄罗斯人那样打包售卖出去以规避风险赚快钱，那对街头黑帮来说是暴殄天物。

他们会先把这些“阿富汗白雪”加工稀释。

标准的稀释比例是一比三或一比四，也就是一公斤的纯货配上三公斤的“辅料”。稀释后的纯度约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之间。

但即便如此，这在洛杉矶街头依旧属于“上等好货”。

按照这个数值粗略计算，三十公斤的纯货就相当于一百二十公斤的街头成品。

而作为街头帮派，疯子帮会把这一百二十公斤的货物分装成数百万个小包装——装在气球或者纸包里售卖。每个小包装里大概有零点一到零点二克加工稀释过的产品，由于这种产品的原材料是阿富汗白雪，要比南美来的“黑焦油”更有价值，所以每克零售价约为一百二十美元。

那一百二十公斤的街头货如果都能卖出去，保守估计可以赚到一千二百万美元。

——至少一千二百万美元的净利润！

要知道疯子帮通过卖叶子烟和廉价可卡因，一年顶多也就赚个小几十万。

一千二百万美元意味着他们可以从一个街头团伙，瞬间升级为可以买通警察和法官的犯罪集团！

这可是一个超级大跨步！

也不怪迭戈这么兴奋。

“冷静点儿，迭戈。你已经不是小屁孩儿了。”

可迭戈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

——这他妈可是泼天的富贵！

——正好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坐豪车，泡明星的场景了。

“爸，我们发财了！”

这是实话。

疯子帮确实发财了。

阿尔维托不会否认这一点。

但比起“发财”，他同样也看到了很多危险。

首先，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势必会引起联邦执法部门的关注和调查，风声一定会非常紧，不利于他们做生意。虽然搞到了三十公斤的纯货，可这批货不可能立刻就变成利润，反而是一个很有威胁的定时炸弹，万一在自己的手里爆炸了，他和迭戈不可能全身而退。

其次，就算熬过了这一段风声紧的时间，找到了正确的加工配方，等到疯子帮在市场上大面积“铺货”，这种新产品势必会冲击原有市场，因为在洛杉矶，绝大多数的本地帮派都是在售卖以南美“黑焦油”为原材料的产品，他们这种更高级的东西肯定会引来麻烦或者敌视。

再次，万一此事没有捂严实，被俄罗斯人给知道了，他们肯定会来算账。万一这件事情被DEA知道了，三十公斤也足够让他们牢底坐穿了……

最后，阿尔维托并不相信自己的手下能抵抗这一千两百万美元的诱惑——万一有人一拍脑袋，决定“富贵险中求”呢？

“爸，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怎么了？”

“这批货，最近不能动。等风声过去之后我们再想办法处理。”阿尔维托沉声道，“都藏好了吗？”

迭戈重重地点了点头：“已经分批藏好了，办事儿的人对我们绝对忠诚。马诺罗、他儿子、还有其他已经跟了您很长时间的——放心好了。”

“不要轻信这些人，迭戈。”

“他们都跟了你好多年了，爸，不会有问题的。”

“——马特奥也跟了我很多年。”阿尔维托开口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这句话把迭戈问住了。

他知道问题的答案，因为正是他亲手杀了马特奥——在阿尔维托的授意之下。

虽然动手的时候迭戈没有犹豫，可在那之后，迭戈有些迷茫。

他不明白自己的老爹到底为什么要杀掉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老部下——就因为那个年轻又阴险的白人小子？

趁此机会，迭戈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爸，您到底为什么要杀了马特奥？”

“你觉得呢？”阿尔维托反问道。

“呃。为了Guero？就因为马特奥对Guero不敬？”

就连迭戈都觉得他给出的这个答案听起来很荒谬，因为即便白人小子再能干，按理说也得是他对老人马特奥恭敬，而不是反过来。

毕竟在街头帮派，资历也很重要。

“再想。”

“因为马特奥在行动中犯了错，他打算玩弄伊戈尔的马子——但这不至于直接杀了他吧？”

“是不至于，所以再想。”

迭戈冥思苦想了老半天：“因为您想把Guero拉进帮派，所以才会杀鸡儆猴，让那些不同意的人看看马特奥的下场？”

“多诺万确实是个人才，我也确实想让他正式加入我们帮派，他会对我们非常有用。但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就弄死一个跟了我十多年的老伙计，这会对我的威信产生不利影响，白人小子的价值可没有那么大。”阿尔维托摇了摇头，“所以这只能是其中的一个因素，再想。”

迭戈又想了半天，但以他的智商，这已经是极限了，余下的理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我想不出来了，爸爸。”

阿尔维托点了点头，他对迭戈的智力水平心里有数，所以也没有多惊讶：“我老了，迭戈。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那肯定——”

阿尔维托伸出手来，来回摆了摆，打断了迭戈的话：“不用拿那种不痛不痒的话糊弄我，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也许五年，顶多十年。你早晚要接班。但你得知道，帮派里面的那些人，他们现在是忠于我，可一旦我死了呢？他们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当天的行动之前，我明确告诉马特奥他们，让他们按照你的命令行事。我也向你强调过，让你确保他们不会节外生枝，把事情做好就赶紧撤，别做多余的事儿，对吧？你应该也跟他们说了吧？”

迭戈回想了一下前天晚上的行动，点了点头：“我说了。”

“但马特奥明显没把你的话放到心里去，你明明跟他们说了，让他们不要节外生枝，可他还是打算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去干那个倒霉女人——他根本不在乎你的话，迭戈，你觉得等我死了，他会听你的吗？”

迭戈被阿尔维托的话震慑到了。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就算再给他几次机会他也想不到这一层。

“所以，杀了他，不是为了给白人小子找场子，而是为了……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孩子，这是一局游戏，所有人都只是棋子。多诺万固然很有价值，但他到头来也只是棋子中的一员罢了，为了你自己的切身利益，你得有舍弃掉所有棋子的觉悟。”

阿尔维托拍了拍迭戈的手背。

“另外，在马特奥死掉之后，帮派里的其他人对多诺万是什么态度？”

“他们觉得是Guero害死了马特奥——我听说，收留了马特奥儿女的马诺罗还打算杀了他报仇……当然他没有动手，因为您并没有开这个口，他对您是绝对忠诚的。”

阿尔维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现状很是满意：“——而你需要确保他不会这么做，还得让多诺万知道。”

“为什么？”

“多诺万不是给我用的，是给你用的。像他这样的人，威胁毫无意义，反而会把他变成一个可怕的敌人——你也看到俄罗斯人的下场了。”阿尔维托语重心长地说道，“但，同样的，如果你救了他一命，他就会永远铭记在心——赫克托的儿子，最近住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埃米利奥。”

“对，埃米利奥。当初多诺万跟着赫克托干的时候，埃米利奥救过他一条命，现在他们两个亲如兄弟。他为了给兄弟报仇不惜和俄罗斯人硬碰硬，即便他深知凭自己对付不了俄罗斯人。现在明白了吗——这就是你之后要做的事情。我已经把路给你铺好了，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显然。

这一层关系迭戈也没有想到。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赶不上自己的父亲。

但现在看来。

何止赶不上。

他连父亲的尾灯都看不见……

“除此之外，帮派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这意味着等你完全收服他之后，他只会听你的话，他不会和任何人私下勾结，他将会是你的忠实盟友。你不擅长动脑子，但他擅长，你可以一定程度上仰赖于他。”阿尔维托笑着说，“现在，你还觉得死一个马特奥可惜吗？”

迭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刚才那股子因为一千两百万美元而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下来，连带着喉咙都有些发干。

他望着眼前这个穿着睡衣、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觉得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变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就是疯子帮的老大。

迭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够狠，敢拿枪指着别人的脑袋，敢在街头跟人火拼，甚至敢亲手处决叛徒……

但他现在才明白，那种狠只是匹夫之勇，是街头混混的狠。

而父亲的狠，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狠，是把人命当成筹码随意丢弃的狠，是那种不动声色就能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狠。

马特奥死了。

那个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那个在帮派里威望颇高的老资格，就因为没听他的话，就因为可能在未来对他不忠，就被父亲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弄死了。

而且，父亲还利用马特奥的死，给他铺平了收服那个白人小子的路。

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

既除掉了不听话的老资历，又震慑了其他人，还给他送来了一个孤立无援、只能依靠他的智囊。

迭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了，这些弯弯绕绕对他来说太复杂了，就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但他听懂了父亲最后的那句话——你不擅长动脑子，但你可以仰赖于他。

是啊，他不擅长动脑子。

如果不是父亲点拨，他可能到现在都还在为马特奥的死感到惋惜，还在为马特奥被那个白人小子害死耿耿于怀。

“不可惜……”迭戈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干涩，“一点都不可惜。”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维托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甚至染上了一丝恐惧。

“爸，我……我明白了。”迭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我会让马诺罗闭嘴，也会让那个白人小子知道是我救了他。”

“很好，滚吧。”阿尔维托挥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要继续睡觉了。记住，那批货给我藏严实了，不许走漏风声。此外，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动这批货，明白了？”

“明白，爸。”

“滚吧。”阿尔维托不耐烦地说道。

迭戈恭敬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迭戈·瓦尔加斯【Richard Cab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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