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来接伊蒙的车准时到了。

开车的是泰诺克，说是要送伊蒙去见疯子帮老大阿尔维托。

伊蒙在上车前多问了一嘴：“要带我去哪里见阿尔维托？”

之前在疯子帮仓库里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可不想体验第二次。

而泰诺克的回答令他十分意外：“——去老大家里。”

阿尔维托·瓦尔加斯的家离疯子帮的地盘有很长一段距离，并没有在威尔明顿街区内部，而是和德卢卡家一样坐落在圣佩德罗西区，毗邻一家天主教堂。

之前也提到过，圣佩德罗街区内部不只有像巴顿山这样的贫民窟，也有中高收入社区，主要集中在街区的西边和南边。这两块儿居民区治安更好，环境也更干净，极大地拉高了圣佩德罗街区居民的平均幸福指数。

当然，多诺万家属于“被平均”的那一部分。

至于老阿尔维托为什么没有住在疯子帮的核心地盘威尔明顿……

理由其实很简单：这些年靠“街头生意”赚了一点小钱的阿尔维托总不可能和一群从事港口物流、制造业和服务业的蓝领工人一起挤在环境恶劣的威尔明顿——须知赚钱是为了享受生活，如果赚钱是为了受罪，那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赚这个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到十分钟，泰诺克就把车停在了阿尔维托家门口。

“——去吧，冠军。我想老大应该在等着你。”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坐在副驾驶席的伊蒙问道。

泰诺克耸耸肩，表示自己不会进去：“老大要见的人又不是我……哦，如果你需要代步工具，我倒是可以在这儿等你出来。”

伊蒙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身旁的这个墨西哥裔青年，觉得他虽然摊上了一个该死的爹，但是他这个人意外地还算不赖：“我确实需要代步工具——你今天不忙？”

“呵，我逗你玩儿的，伙计！今天是愚人节！”泰诺克咧嘴大笑，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我只管送你过来。至于之后怎么样，你去哪儿，做什么，都不干我的事。再说，我一会儿还有个约会呢！”

伊蒙立刻收回了觉得他人还不错的念头。

他反手一指仪表盘：“——你的油表亮了，该加油了。”

“该死！我昨天才刚他妈加过油！肯定是有混蛋偷我的油来着——”

泰诺克低头去看油表，结果发现油表的数值十分正常，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伊蒙戏弄了。

“愚人节快乐。”伊蒙笑着解开安全带，开门下了车。

“好吧，被你抓住了——祝你好运，motherfucker。”

泰诺克隔着侧窗指了指伊蒙，然后左打方向盘掉头离去。

送走泰诺克后，伊蒙转过身去好好观察了一番眼前的独栋房屋。

——这是一栋精致的平房。

经典的加州牧场风格，单层设计，有着宽阔的立面。

外墙的颜色很浅，搭配深褐色的木质边框，整体看上去显得古朴而典雅。

前院的草坪修剪得非常整齐，灌木丛被人修剪成了一个圆形，还有一条蜿蜒的红砖小径通向正门——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此外，伊蒙还看到在建筑的左侧有一个连体双车位车库，车库门上还排列着透气窗。

毫无疑问。

是穷人住不起的房子。

但伊蒙并不羡慕。

一方面是他知道阿尔维托买房的钱是怎么来的——毫无例外都是些脏钱。

天知道海港区每天有多少人因为他OD，因为他而死。

另一方面，伊蒙知道自己早晚会拥有一套比这更棒的房子。

否则他也无处安放他美丽的翅膀们。

——总不能让她们一直挤在巴顿山的老房子里吧？

就算她们不介意，伊蒙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他得先打起精神来面对阿尔维托。

他走过红砖小路，站到门廊前，按响门上的电铃。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迭戈的声音：“——是谁？”

“伊蒙·多诺万。”

“——伊蒙·多诺万是谁？”

“……Guero。”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传来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开个玩笑！我知道是谁！进来吧，不用换鞋。”

“滋——”的一声电流声，门锁被打开了。

伊蒙推门走进屋子，四处看看，没看到人影。

这个时候，他听到房子深处传来迭戈的喊声：“Guero！我们在后院儿！赶快过来！”

阿尔维托的家很大，伊蒙循声找过去，好不容易才在餐厅找到了通往后院的大门。

他走出去，只看到了阿尔维托和他的儿子迭戈两个人——周围没有其他人了。

——怪事儿，他们难道就不需要保镖之类的人吗？

伊蒙心想。

——又或者说，保镖其实并不在家里，而是守在外面？

伊蒙这才想起来刚才进门之前，他看到“断头路”的尽头停着几辆车。

——也许他们的保镖就坐在车里监视着房子的情况？

倒也合理。

毕竟“家”应该是个神圣的地方，容不得外人。

真正的大佬应该不会让保镖站在自家餐厅里盯着自己吃饭。

而且万一保镖是敌对帮派送来的奸细呢？

“你要不要喝点儿什么？”迭戈从泳池旁边的躺椅上起身，满脸笑意地询问伊蒙道。

这个热情的迭戈和之前押着他进入疯子帮仓库的迭戈判若两人。

所以伊蒙完全没办法从他的笑脸里感受到亲近。

反而他越是笑，伊蒙就越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天知道他肚子里在憋着什么坏。

“我早餐还没消化呢。”伊蒙摆了摆手，回绝了迭戈的美意。

——万一他们为了控制我在水或者饮料里加了料呢？

伊蒙回想起了昨天下午他在安全屋里的见闻，以及迭戈请他吃的塔可。

——就算不是故意的，迭戈的手也不干净，说不准的事。

“你的损失。”迭戈拍拍伊蒙的肩膀，乐呵呵地走了。

迭戈一走，后院儿就只剩下了阿尔维托。

老头儿穿着新潮的T恤和短裤，戴着墨镜，一动不动地躺在躺椅上。

因为看不到他的眼睛，所以伊蒙一度以为阿尔维托睡着了。

——又或者是死了。

虽然概率很小，但也没法说不可能。

——等一下，该不会是迭戈把他亲爹害死了，然后把我叫来扛雷吧？

就在伊蒙站在躺椅旁边胡思乱想之际，阿尔维托“活了过来”。

他伸长胳膊，拍了拍身旁闲置下来的躺椅，开口道：“坐下，伊蒙。”

伊蒙松了口气。

——好在这个老头儿没暴毙，否则自己就要有大麻烦了。

他依照阿尔维托的要求坐在了他身边的躺椅上，然后扭头看了他一眼。

阿尔维托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像是睡着了的姿势：“你觉得我家怎么样？”

——为什么这个问题听起来这么耳熟？

伊蒙想了想。

——哦，好像西格妮·费尔柴尔德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当然，西格妮家还是要比阿尔维托家豪华不少的。

但伊蒙没有痴呆症，他不可能当着阿尔维托的面儿说上一句“什么垃圾房子”，相反，他开口道：“很漂亮，也很干净。比我家强太多了。”

“如果你跟着我干，你早晚也能拥有这样一套房子。”阿尔维托说道，“甚至许多套。你们一家人的生活可以变得更加优渥，你也不用一天到晚为了点儿微薄的薪水四处打工了。”

——是啊。

伊蒙心想。

——我要是真想走这条路，早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只怕我还没买到房子，人就在监狱里捡肥皂了。

伊蒙自然不会把他心里所想的内容说出来，明面上，他什么都没说。

也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阿尔维托才伸出手来，抬起墨镜，眯着眼睛看了看身旁的这个白人小子：“我听到了沉默，沉默通常意味着不好的事情，我不喜欢沉默。”

“我不知道，先生，我其实对现状很满意。”伊蒙开口道。

他想试探一下自己能不能现在就和疯子帮划清关系，功成身退——哪怕几率渺茫。

“你不喜欢帮派生活。”阿尔维托一眼就看穿了伊蒙的想法，“是吧？”

“多诺万家有一个人在监狱里就够了。”伊蒙开口道，“不瞒您说，先生，我想去上大学，我已经得到了录取通知书，过了暑假就会去上学——我不能把自己搞进监狱。”

“加州大学？”

“西部大学。”

“嗯，不错的学校，好像在鹰岩是吧？”阿尔维托开口道，“——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伊蒙对此持悲观态度。

——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

“先生，就算我不会进监狱，等我上了大学，我大部分时间都会留在鹰岩，没多少时间能回圣佩德罗处理‘帮派事务’。”伊蒙顿了顿，“我十分感激您和疯子帮给我的帮助和支持，也很感谢您的欣赏，但我觉得我不适合过这样的生活。”

“——你没试过，又怎么能知道自己不合适呢？”

“我试过，先生，我之前……”

“跟赫克托干过一段时间，是的，我知道。”阿尔维托打断了他的话，“但那不能算数，毕竟你没有涉及帮派的核心业务，顶多就是帮他跑跑腿、送送货什么的……如果你加入疯子帮，我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和你的家人搬离巴顿山了——正常人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所以告诉我，你的顾虑是什么？单纯就是因为担心干了坏事会蹲监狱？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伊蒙，这几天你干的事情，样样都能让你牢底坐穿。但你还是干了，我没看出你有任何负担。”

伊蒙抿了抿嘴唇：“我只是为了保命，先生。”

阿尔维托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语气也加重了不少：“我给了你一个晚上的思考时间，在经过这些思考之后，你依旧打算拒绝我？你是这么想的吗，多诺万？你觉得你生活在一个向阿尔维托·瓦尔加斯求助之后就可以直接开口让他滚蛋的世界里吗？”

很遗憾，小概率事件最终没有发生。

摆在伊蒙眼前的事实就是这个老头儿吃定他了。

脱离疯子帮的事情可能得从长计议了。

伊蒙闭上了眼睛，装出一副痛苦且挣扎的表情，半分钟之后才把眼睛睁开，问道：“假如我答应为您工作，我能得到什么？”

阿尔维托见伊蒙松口了，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他喜欢“识时务”的人，尤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这才叫上道。”他说，“你能得到很多。钱，很多钱。还有女人，漂亮女人，这根本不用说，有了钱自然就会有女人，她们只会往你身上扑。然后，你可以改善你的生活条件，我想这是你做梦都在想的事情——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要奖励你，让你回去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想到了吗？”

“——我能向您提一个条件吗？”

“说吧。”阿尔维托说道，“不管是什么条件，我建议你珍惜机会。”

“我不想染指毒品生意。”伊蒙斩钉截铁地说，“就这一个条件。”

阿尔维托挑起眉毛：“即便我给你一块儿地盘、一帮小弟，让你自己经营也不愿意？”

“我做不到，我只会把一切都搞砸，”伊蒙说道，“我们家族有成瘾基因，我不想碰那东西——因为我知道我戒不掉，所以最好一开始就什么都别碰。”

阿尔维托忍不住对伊蒙露出欣赏的表情：“如果迭戈有你的自制力，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他了……啧。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你参与毒品生意——但，你应该也知道疯子帮是靠什么赚钱的，别的营生可没有这么大的油水，你可得想好了。”

“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既胆小又怕死，能活命就行，赚多赚少并不重要。”

“你胆小？”阿尔维托挑起单边眉毛，“——行，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儿吧。我本想让你和迭戈去处理那批阿富汗白雪呢，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强求。至于你以后在疯子帮的工作……让你去偷车、收保护费太屈才了……我会再想想。”

伊蒙露出十分真诚的表情：“感谢您的理解。”

阿尔维托伸出皱巴巴的手，抓住伊蒙的左肩：“你知道钻石是怎么形成的吗，孩子？”

伊蒙当然知道钻石是怎么形成的，如果他连这都不知道不如趁早拿枪把自己崩了，也别做什么美国梦了，他这辈子只配待在巴顿山混吃等死。

但知道归知道，他也清楚阿尔维托想要跟他聊的显然不是“地质学”，他可不想驳人家面子。

“听说过，但我没有亲眼见过。”

阿尔维托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你能考进大学，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常识……最开始只是一块儿碳，和煤球一样黑，埋藏在地球深处，在那里承受重压、承受炙烤，直到亿万年后喷发的火山把它喷至地表——这是成就钻石的唯一途径。

我和你一样出身贫民窟，孩子。还是墨西哥的贫民窟。我父亲在带我们入境时被当地的蛇头害死了，我母亲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世了。一家子就只剩下我。

但我想办法活了下来，这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所以，我想我和你之间有着不少共通点，虽然肤色不同，但我们有着类似的经历。而正是这些痛苦的经历成就了我们——所以我们也许是一类人，伊蒙。”

这还是伊蒙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他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阿尔维托现编的。

他只知道他和阿尔维托不是一类人，因为他好歹也是活过两世的人。

虽然上一世没活明白，基本上啥都没干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但在死过一次后，他感觉自己领悟了不少东西……

“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些事，先生。”

“我们的出身决定了摆在我们面前的机会会很有限，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机会成功——当你看到机会出现在眼前时，你要死死地抓住它。无论过程有多么痛苦，无论你有多么不情愿，你都不能松手。只有这样你才能翻身。”

阿尔维托说的话伊蒙都明白。

他也是这么做的。

问题在于阿尔维托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话？

单纯是为了给他打点儿鸡血？

“瘾君子帮玩儿完了，孩子。塞萨尔·埃斯皮诺萨被联调局的人带走了——我猜要不了多久联调局就会帮你对付俄罗斯人。你的计划成功了。Well played.”

在听到这句话后，伊蒙心中的一块儿大石落了地。

——瘾君子帮彻底完蛋，意味着布莱恩·多诺万欠瘾君子帮的钱不用还了。

——俄罗斯人被联调局盯上，意味着他们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出格的行动。

太好了……

真是他妈太好了……

松了劲儿的伊蒙突然感觉自己非常疲惫，以至于现在就想回家躺在床上睡他个昏天黑地。

——当然，他要抱着他的翅膀睡，这样应该能睡得更香。

“你看起来不是很兴奋？”

“我真的很累，先生。如果您能允许，我现在就想回家睡上一觉。”

“哈哈哈。”阿尔维托难得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了，去吧，我也得好好想想该让你去干点儿什么——但不管你干什么，孩子。”阿尔维托用食指挑起伊蒙的下巴，“把头抬起来。好好干，这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不胜荣幸，先生。”

阿尔维托重新戴好墨镜，挥了挥手：“走吧，去找迭戈——我听人说你缺少代步工具，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奖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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