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接伊蒙之前，娜塔莉亚·卡尔德纳斯去了一趟哈珀医院。

是的，她去探望他哥埃米利奥去了。

好消息是，经过一个多月的积极治疗，埃米利奥现如今已经苏醒了过来，脑袋什么的都还算正常，反正也不可能再笨了——他现在甚至能朝别人竖中指，所以应该可以说他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

不过坏消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浑身上下多处骨折的他现在还下不了床，他的脑袋和脖子甚至都被固定架锁死了，这让他度日如年——他其实巴不得继续昏迷，好直接跳过漫长且煎熬的恢复时间。

而更坏的消息是，他的妹妹娜塔莉亚从现在就得开始盘算，等半年或一年后那张写着天文数字的医疗账单寄到家里时，她该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感觉没个几十万下不来……

——这他妈绝对是一笔巨款。

“到时候我就把房子卖了。”在开车前往德卢卡家的路上，娜塔莉亚开口道，“然后上街流浪。”

——卡尔德纳斯家有债必偿，哪怕偿完了要睡大街，也要偿。

伊蒙觉得娜塔莉亚的性格有点儿像某种鼬科动物，比如雪貂。

看见洞就想钻。

——确切来说是看见牛角尖就想钻。

还死倔死倔的。

啧。

“这件事情得征求你爹的意见。”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伊蒙说道，“毕竟那不是你的房子，而是你爹的房子。你无权买卖。”

“——他会同意的。”娜塔莉亚又开始盲目乐观，又或者说她只是在自我催眠。

“我觉得够呛。”

伊蒙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你搁那儿小声嘀咕什么呢？”

“我说我不了解你父亲。”伊蒙顿了顿，“好吧，就算出现了奇迹，小概率事件确实发生了，他同意卖掉房子偿还治疗埃米利奥欠下的医疗债务。又假如卖掉房子的钱刚好够数，你们无债一身轻了——之后呢？你们打算住哪儿？反正你爹现在住在监狱里，他可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呢？你弟弟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直立行走能力的埃米利奥呢？”

娜塔莉亚咬了咬嘴唇：“我说过了，我们会去街头流浪。”

伊蒙叹了口气：“这是气话。”

“我不会住在你家，我也不需要你的接济。”

伊蒙又翻了个白眼：“这也是气话。”

“——那你告诉我什么不是气话？”

“没问题，就比如说‘嘿，伊蒙，我们可以住在你家里吗？不是白住，我们可以挣钱交房租，我那个蠢弟弟也绝对不会打扰你们’。”

说完，伊蒙瞥了身旁的娜塔莉亚一眼，然后又补充道。

“‘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睡在一张床上，相信你不会介意的，对吧？’——瞧，这就不是气话。”

娜塔莉亚恶狠狠地瞪了伊蒙一眼：“想都别想！我他妈不会求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求你！”

“这不是求我，这是……”

伊蒙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他感觉自己的两只眼睛都在乱跳，许是被娜塔莉亚气的：“Jesus fuck…我不会让你去流浪的，纳蒂，哪怕你什么都不说，直接带着行李来我家，我也不会把你拒之门外，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是个好女孩儿，我爱你，你觉得我会让你跟那些流浪汉、瘾君子一样在街角站街、靠和男人‘约会’过活吗？开他妈什么玩笑！”

“你爱的是莉莉安娜，不是我。”娜塔莉亚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只是想上我。”

“——妙极了！现在我们又要为你的自尊心吵架了……”伊蒙摇摇头，“现在说这个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都清楚赫克托是不会让你卖掉房子的，我们得另想办法解决这个棘手问题。不过好在是埃米利奥现在还没出院，这意味着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去思考对策，如果我能在这期间赚笔大钱，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不是‘我们’，是我。”娜塔莉亚纠正道，“这是我的家事，你少他妈多管闲事。”

“对，这是你的家事，我没说这不是你的家事。但这事关埃米利奥，他是我的兄弟，他会住院也是因为我，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吗？更何况……”伊蒙扭头看向娜塔莉亚，大言不惭道，“更何况这事儿和你有关，而你是我的，所以这也是我的事。”

伊蒙的话音未落，娜塔莉亚就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谁他妈说我是你的！？”

“你他妈都自作主张地把我的名字纹在胳膊上了，你真以为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是吧？”伊蒙直接拿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接下来让我们像两个成年人那样聊天吧，好吗？就当我求求你？”

“……这世上叫伊蒙的又不只有你……”娜塔莉亚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爱你的伊蒙只有我一个。”

“真不要脸。”娜塔莉亚骂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无耻？”

“这世道要脸有什么用呢？我是在巴顿山长大的，在这地方脸不能当饭吃，除非你出去卖。”

“该死，当初和你上床的时候我可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么扭曲的关系，也没想过你会这么无耻！你是打算把你见过的所有女孩儿都搞成你的女朋友吗——该死，如果早知道，我也不会和你上床了。”

“也不是‘所有’，我的标准其实很严格的。”

“——快滚吧你！死变态。”

好吧，伊蒙无法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变得合理合法合规。

可他在感情方面就是很贪心。

他完美继承了多诺万家扭曲的恋爱观念。

——他就是想开后宫，就是想把好女孩儿留在身边。

——那咋了？有错吗？

他从来不会逃避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本质上讲也没什么可逃避的。

——做大事的人怎能在乎世俗的眼光？

我爽我的，别人爱怎么逼逼怎么逼逼呗……

于是，伊蒙再次祭出了自己的万能答案：“这句话出自一个把我的名字纹在胳膊上的人之口。”

“——叭！！”

气急败坏的娜塔莉亚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一不小心按响了喇叭。

伴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她激动地吼道：“——你他妈能不能别提这件事儿了？我他妈那天喝醉了，好吗！？我现在很后悔！听明白了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把你的名字纹到我身上！”

“也可以纹姓氏，或者全名……但这并不是重点，”伊蒙轻描淡写地说道，“重点是你不应该发这么大的火，听说总是生气对身体不好。”

娜塔莉亚沉默了，虽然她还是很生气，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说点儿什么了。

无论是面对莉莉安娜，还是面对伊蒙，从本质上讲，她都是比较被动的那一方。

即便她有些时候看起来很强势，像只炸毛的猫咪，又或者卷起来的刺猬，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但其实她只要被人顺着毛摸两下，或者被挑起情绪，很容易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伊蒙也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开口道：“我爱莉莉，也爱你。”

“闭嘴，伊蒙。”

“——我爱莉莉，也爱你。这是实话，而你心里也很清楚。”

“我叫你闭嘴！”娜塔莉亚吼道。

“——我爱莉莉！也爱你！！”伊蒙朝娜塔莉亚吼了回去，“还是没听见？要我唱出来吗！？”

“我知道了！该死的！我知道了！”娜塔莉亚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她真的受不了伊蒙开口说爱她，一点都受不了，“所以别他妈重复了！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好。”伊蒙舒舒服服地坐了回去，顺手调整了一下身上的安全带，“知道就别再跟你的自尊心作对了，你得学会依靠我。一个人单打独斗不会有好下场的——再者说，你哥早就发过话了，他让我照顾好你……我之前还说要把你带出海港区，我是不会食言的。除非我死了，但我现在还活着，所以……”

娜塔莉亚半天没吭声。

也不知道车子开了多远，她才嘟囔了一句：“你最好不会。”

XXX

早在两个星期以前，莉莉安娜·德卢卡就搬回自己家住了。

毕竟法比奥及其相关事件已经基本尘埃落定，现在俄罗斯人已经被联调局盯上了，短期内再也没有任何大动作，莉莉安娜也就没必要继续待在多诺万家里避风头了。

所以多梅尼科强烈要求伊蒙把他的“乖女儿”送回家。

在伊蒙看来，多梅尼科·德卢卡好歹也是自己未来的岳父，把关系彻底闹僵总归不太合适，所以也就点头同意了多梅尼科的请求，将莉莉安娜送回到了她的家。

当然，即便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多梅尼科依旧不希望让自己女儿跟着伊蒙鬼混。

虽然他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伊蒙看得出来，他内心深处一定是这么想的。

——好在他现在说话不算数。

一方面，现如今的莉莉安娜不会乖乖听他的话。

另一方面，伊蒙还拿捏着多梅尼科的死穴，这就使得多梅尼科没办法多事。

但伊蒙敢肯定老东西一定在暗地里憋着坏，搞不好他正盘算着收拾东西挟持莉莉安娜跑路回纽约去。

但好在现如今的莉莉安娜站在伊蒙这边，但凡德卢卡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伊蒙都能第一时间听到风声……

娜塔莉亚把车停在了德卢卡的家门口：“到地方了，你下去接她吧。”

说完，她给自己点了根儿烟。

伊蒙瞥了娜塔莉亚一眼，伸手按了一下车喇叭，然后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他站在驾驶席门前耐心等待莉莉安娜现身。

这个点儿，多梅尼科和路易吉应该都在日落餐馆忙活。今天商业区有节日庆典，餐馆的生意肯定火爆，他们肯定一早就去餐馆做准备工作了。

这意味着莉莉安娜现在一个人在家，不可能有人阻挠她出门。

然而伊蒙在车外面站了三四分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什么情况？”

伊蒙将手伸进驾驶席的车窗，当着娜塔莉亚的面儿又按了一下雪佛兰的车喇叭。

然后又耐心地等了一两分钟。

还是没动静。

“——她是不是不在家？”娜塔莉亚在吐出一口烟圈后提出这种可能，“又或许她已经去你家找你了，我们正好错过。”

“不可能，我们约好了在这里接她。”

“哦，也许她正在背着你偷男人。她这么漂亮，外面有其他人也不奇怪……”

娜塔莉亚一开口，伊蒙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味儿。

他皱起眉头：“见鬼，你早餐柠檬吃多了？”

“不要小瞧女人。”

“我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一个女人，但我知道我的莉莉永远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她可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儿，我相信我的眼光——你也应该相信，因为这不仅事关莉莉，也和你有关。”

“噗。”娜塔莉亚翻了翻白眼，没再吭声。

伊蒙再次将手臂伸进车里，五根指头按下汽车喇叭，这次不是一下，也不是两下，而是一直按，按了有那么七八秒。

终于，德卢卡家二楼卧室的窗户被人打开了，伊蒙看到莉莉安娜正站在窗后，于是朝她挥了挥手：“——甜心，我来接你参加庆典了！！”

“——我就快好了！！别再按那个该死的喇叭了！！”

说完，莉莉安娜“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伊蒙莫名其妙地扭头看了娜塔莉亚一眼：“她是不是生气了？”

娜塔莉亚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答道：“显而易见。”

“嫌我催她了？”

“显而易见。”

“你就不能换点儿别的词儿？”

“不能。”

伊蒙撇了撇嘴，继续站在车下等待。

——一个永恒之后。

伊蒙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风干，变成了一具可怜的骸骨。

而他身后的娜塔莉亚也和他一样变成了一堆骸骨。

两具骸骨隔窗相望，诉说着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他们生前在等一个女孩儿下楼，但直到死，那个女孩儿都没能从家里出来。

当然，这是玩笑话。

但这足以说明伊蒙等了多久。

不过好在，莉莉安娜终于出来了。

房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伊蒙觉得刚才所有的等待——哪怕真变成了骸骨——都他妈值了。

莉莉安娜·德卢卡出现在家门口的瞬间，南加州五月初那并不算太毒辣、却足够明媚的阳光就像是找到了聚光点，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她身上。

她今天并没有穿寻常风格的便服，也没有穿那些为了迎合节日而显得过于花哨的传统服饰。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具有流光质感的衬衫，面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且奢华的微光。衬衫的深V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白皙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既不显得过分暴露，又显得她整个人超级性感。

她的长发被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微风轻轻拂动。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发型，反而使她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庞更加耀眼。

伊蒙知道她为什么会迟到了。

因为她今天精心化了妆：眼妆是淡淡的蜜桃色，嘴唇上抹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在那双澄澈的蔚蓝色眼眸的加持下，任何男人的怒火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朵上挂着的那对夸张的几何金属长耳坠。

随着她走下台阶的动作，那几根纤细的金属杆和镶嵌其中的淡紫色饰片在半空中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看起来特别好看。

总的来说，她这一身行头，哪怕是直接去好莱坞走红毯都绰绰有余。

出现在这破败、陈旧、充满机油味儿和海腥味儿的圣佩德罗街头，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暴殄天物”。

她就像是一颗误落在煤堆里的钻石，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伊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原本想好的几句关于“守时观念”的抱怨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像个傻子一样按了半天喇叭，催促她赶紧下楼……

“——怎么样？没让你白等吧？”

莉莉安娜走到车前，在伊蒙面前转了一圈儿，然后微微扬起下巴，那对长长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脸颊边晃荡了一下。

她看着有些发愣的伊蒙，嘴角勾起得意且狡黠的笑。

伊蒙回过神来，但他一时间竟然想象不到任何形容词来形容他所看到的美景，最后只能挤出一句：“Holy shit！”

“真没文化……”身后传来娜塔莉亚的声音。

伊蒙扭头瞪了她一眼：“闭嘴。”

“——纳蒂，你觉得呢？”莉莉安娜又将相同的问题抛给坐在车里的娜塔莉亚。

虽然很不情愿，但娜塔莉亚不想说谎：“……你看起来像是个大明星，这家伙配不上你。”

“明星什么价？”伊蒙开口说道，“她可是无价之宝——你真的是太美了，宝贝，甚至让我觉得带你去参加庆典和派对是个错误……该死，你肯定会吸引全场人的目光。现在我得好好看好你了，以免你走丢了被那个混蛋抢了去。”

莉莉安娜咯咯直笑，伊蒙的夸奖让她很受用：“别担心，我会好好跟着你的。”

“好吧，公主殿下。我没有准备马车，但汽车应该也能凑合。”伊蒙打开后座的车门，“请上车。”

驾驶座上的娜塔莉亚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光彩照人的莉莉安娜，又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伊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重重地把烟头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系好安全带，混蛋们。”娜塔莉亚冷冷地说道，“我们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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