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罗曼·多诺万也在为今天下午的“庆典”盘算着。

众所周知，他有一辆食品车。

甭管这车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反正他有一辆食品车。

所以他也打算在庆典上“赚点小钱”。

虽然他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洛杉矶县公共卫生局颁发的卫生许可证。

但他有哥哥啊！

他哥哥可是伊蒙·多诺万。

目前是海港区第一大帮——疯子帮的“犯罪顾问”。

也甭管伊蒙到底是不是光杆儿司令吧，反正这个名号听起来就很唬人。

既然上面有人罩着，那罗曼这个“白人垃圾”就可以在疯子帮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了。除了该死的条子，没人会来找他麻烦——那些疯子帮成员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和他一样的白人垃圾又是他的同胞，看他不顺眼的黑人又奈何不了他。

罗曼觉得自己此时正值人生巅峰。

他浑身是劲儿！

打算干出一番大事业！

就先从经营这辆流动食品车开始！

他早晨起了一个大早，招呼上自己的两个忠实拥趸——就是那两个纹身小子，一个把纹身纹在了脖子上，一个把纹身纹在了背上——开着食品车带着他们去了威尔明顿的Smart & Final。

Smart & Final是一家仓储式食品杂货店，可以把它理解为不需要会员卡、面向小餐馆和大家庭的批发超市——对于罗曼·多诺万这种经营“野路子”食品车的人来说，Smart & Final简直就是他的后勤基地和生命线。

这里卖的所有东西基本都是大分量、大包装。

水果糖、超大包的玉米片、各种高热量零食……

总之就是那些能让美国肥宅感到温馨的垃圾食品，这里都有售卖，而且很便宜。

就拿汽水举例吧——他进的货可不是可口可乐或者百事可乐，而是Shasta或者Faygo，有时甚至是某种连名字都读不顺口的杂牌汽水。

说句老实话。

那些来他的食品车买东西的人压根儿就不在乎什么品牌，他们只是看到了食品车，嘴馋了，或者说想买点儿“叶子”，顺便来瓶饮料解解渴。

更何况像汽水这种东西，只要放了足够多的糖，只要足够甜，就能确保所有人都开心。

——品牌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几美分的进价转手就能卖一美元，里面的赚头可是大得很。

除了零食和饮料，当然不能忘记酒精。

平时食品车开业的时候，除了叶子烟，卖得最好的就是冰镇啤酒了。

尤其是罐装的那种。

因为在加州，未成年人禁止饮酒，但法律挡不住荷尔蒙，孩子们不可能因为禁止饮酒就不去饮酒。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个个年少轻狂，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遇见上帝了都敢跟他/她/它掰掰手腕——他们会想方设法地搞酒喝。

而罗曼正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这样的机会。

只要几块零花钱就能搞到酒喝，充满冒险精神的他们会为此前仆后继地扑向食品车。

在Smart & Final进完货，罗曼又开着食品车去了威尔明顿的阿瓦隆大道。

在靠近威尔明顿广场公园的地方有一个“火花塞汽车修理厂”，修理厂的老板是个白人，名叫乔纳森·维尔戈维尔。

此人之前在兰开斯特蹲过一段时间的号子，三年前放出来的。

当然，作为白人，他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从兰开斯特监狱里走出来，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少了几颗牙或者菊花被爆的合不拢，就是因为他在监狱里投靠了雅利安兄弟会。

换句话说，他在监狱里接受了训练，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白人斗士”了。

在假释出狱后，他在威尔明顿开了这家汽修厂。明面上当老板，修车赚钱，背地里则继续执行监狱里传出来的指令。

——和很多白人垃圾一样，他有渠道搞到新鲜的毒品。

各种类型都有。

当然也包括叶子烟。

罗曼的食品车出售的叶子烟全是从他这里进的货。

所以严格意义上讲，这个乔纳森其实就是罗曼·多诺万的“上线”。

乔纳森在出狱之后就给雅利安兄弟会招募了不少游手好闲的白人青年，让他们充当下游的街头跑腿小弟——罗曼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和罗曼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他们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隶属关系”。

因为罗曼和乔纳森之间不存在什么“经济联系”。

有很多白人跑腿小弟是收了乔纳森的钱才帮他办事的。

就比如帮他去揍个人，帮他打个架，帮他送送货之类的。

但罗曼从来没有收过乔纳森的钱，他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商业往来和人情往来。

再加上罗曼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雅利安兄弟会的一员，他没进过监狱，也没有接受过训练，他不是士兵——既然不是士兵，他和身为正式士兵的乔纳森之间本就不存在什么明确的上下级关系……

所以，他们单纯就是关系好。

换句话讲就是臭味相投。

乔纳森有的时候会叫罗曼帮他办点儿小事儿，罗曼不会拒绝。

相对的，罗曼来找乔纳森“进货”，后者也可以给他一个不错的折扣。

——互取所需显然要比受制于人好多了。

见罗曼来了，乔纳森从修理厂里走出来，摘掉满是油污的技师手套，从工装围裙的口袋里掏出烟盒，自己抽一根，又递给罗曼一根，开口道：“——在为庆典做准备？”

“一年才有这么一回。”罗曼用自己的打火机为乔纳森点燃香烟后，又顺手点燃自己的，“可得好好准备。”

“你需要什么？”乔纳森问道。

“和往常一样，‘雷鬼’。这次可以要多点儿，毕竟是庆典，人肯定不少。”

“雷鬼？该死，你还要这种垃圾玩意儿？”乔纳森皱眉道，“OG Kush、Bubba Kush……我这里可是有一些好货，你确定你不要？”

罗曼可不傻。

他的目标客户是那些还在学校上学的年轻人，还有那些喝多了想要抽上一口的醉鬼，他们这些人压根儿就分不清库什和雷鬼有什么区别。对于这两类人群，他们追求的只是“嗨”，至于怎么个嗨法、口感如何，根本不重要。

“就要雷鬼，我没那么多钱买好货。”罗曼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现金递给乔纳森，“当然，如果你这儿已经有卷好的现成货更好。”

“去你的，我他妈还给你卷好？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帮你卖出去？”乔纳森推了罗曼一把，“——只有高端货才有卷好的，垃圾雷鬼你就自己卷着玩儿去吧，反正庆典下午才开始，你还有大把时间。”

罗曼扬了扬眉毛，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有好几个跟班，还有两个女朋友——这么多双手，很快就能把一堆烂叶子变成一根又一根的烟，到时候只需要给他们一点手工费就行了。

——最讽刺的是，泰勒·佩尔茨有个当警察的爹，但这群人里就数她卷叶子的手艺最好。

乔纳森朝汽修厂里的员工扬了扬下巴，然后又做了个手势，说了声雷鬼，叫那人去取货，自己则是留在罗曼身边，朝他搭话道：“——最近圣佩德罗有什么新闻没有？”

“那得看是什么类型的新闻了。”

整天游手好闲、走街串巷的罗曼总是能听到圣佩德罗的新消息，所以乔纳森才会向他询问情况，这也是他当初招募罗曼的原因之一。

“有关瘾君子帮的消息。”

罗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瘾君子帮不是都完蛋了吗？现在圣佩德罗只剩下疯子帮和道奇城瘸帮——疯子帮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海港区第一大帮了——见鬼，你连这都没听说吗？”

“传言说，埃斯皮诺萨在带着他儿子投奔联调局的怀抱之前，从俄罗斯人那里搞了一批货。”乔纳森压低了声音说道，“阿富汗白雪，成分很纯——圣佩德罗最近有没有类似的传闻？”

“没听说过。”罗曼如实答道。

“什么都没听说？我记得你哥在为疯子帮干活是吧？他那边就没点儿风声？”

“没有。”罗曼耸了耸肩，“他不碰毒品生意，疯子帮那边好像也并不是很信任他——至少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不信任他是吧……”乔纳森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

罗曼皱眉道：“你问这干嘛？是监狱里传了什么信儿吗？”

乔纳森立刻板起脸：“少问跟你没关系的事儿，多诺万。”

话音刚落，去给罗曼拿货的那个伙计就回来了，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到罗曼手上，罗曼打开一看，发现袋子里还装着一个塑封袋，袋子里有很多灰绿色的“雷鬼”叶子。

“多跟你哥打听打听。”乔纳森呼出一口烟气后拍了拍罗曼的肩膀，“埃斯皮诺萨虽然出局了，但他从俄罗斯人那里撬走的货肯定还在某处藏着，既然疯子帮接管了瘾君子帮的地盘，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又或者他们还没发现自己的屁股底下坐着金矿。也许我们可以借此大赚一笔……”

“——我们？”

“我，还有你，还有所有能找到那批货的人。”乔纳森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已经被香烟熏黄的牙齿，“俄罗斯人的一批货，少说也得几百万吧？谁找到谁就能发大财！”

一听寻宝任务的奖励如此丰厚，罗曼立刻点了点头：“行，那我去打听打听。但我不觉得伊蒙知道什么，他要是知道早就跟我说了。”

“碰碰运气吧。”乔纳森将烟头随手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祝大卖。”

说完，他回到了修车厂，而罗曼则是提着袋子上了他的食品车，准备回圣佩德罗去。

XXX

（泰勒·佩尔茨【Sophie Thatcher】）

“——这么多叶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面对泰勒·佩尔茨的问题，罗曼只是耸了耸肩：“我有我的渠道。”

“不能说？”

“不能。”

“不能对所有人说，还是不能对我说？”

“不能对所有人说。”

“那好吧……”

坐在冰柜上的泰勒卷好一支漂亮的叶子烟，笑着朝罗曼晃了晃，然后又向坐在她对面的妮娜·米莱塔展示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随后将其搁在了屁股边的塑料盒里。

“你卷的烟可真漂亮，一点儿都不像是警察女儿卷的。”妮娜笑着调侃道。

“该死！妮娜，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我们要赚很多钱，然后再在晚上的派对上玩儿个尽兴，之后再去罗曼家好好快活一番——这样的好日子不要跟我提那个扫兴的家伙！”

显然，泰勒口中的“扫兴家伙”就是指她的亲爹，海港分局的巡逻指挥官加里·佩尔茨。

作为海港分局巡逻部门的头儿，加里在海港分局内部相当于二把手，仅次于分局长。

身为一级警监的加里的基础年薪大概在十四万左右，而当时美国家庭的年收入中位数大概是五万美元，也就是说加里一个人的收入就是普通美国家庭的三倍。

而在圣佩德罗这种贫民窟、低收入穷人、中产阶级和蓝领混居的街区，加里属于“绝对的富裕阶层”，他可以轻松养活一家人，住在大房子里、开豪车、甚至有机会拥有一艘停在码头的小游艇……

泰勒和她的哥哥亚当就是在这样富裕的环境中长大的。

天知道泰勒为什么会这么叛逆。

反正罗曼是想不明白，他也懒得想。

毕竟他的大脑通常只负责维持生命体征，思考一般是他下半身小脑的事。

他只知道泰勒不是他带坏的。

他一开始碰到泰勒时她就是这个样儿。

——她是个疯女孩儿，着迷于坏小子。

而罗曼正好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小子。

于是两个人就像两块儿吸铁石一样自然而然地搞在了一起……

罗曼和泰勒都没有觉得不对，毕竟恋爱应该是自由的、超越阶级的。

但泰勒的双亲和兄弟显然都不这么想。

这才引出了之前亚当拳打肖恩，罗曼带亚当“兜风”的事情……

当然，在兜风事件中，罗曼跟泰勒的哥哥亚当达成了“君子协议”：他彻底退出佩尔茨家族的破事儿，以后再也不去找泰勒了，以此换取亚当不会去找肖恩的麻烦。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亚当能管住泰勒不让她乱跑。

显然，他没做到。

那罗曼只能表示没办法——毕竟是佩尔茨家的人没管住她，不是他主动去找泰勒的，所以哪怕出了任何问题都和他本人无关。

但说归说，罗曼觉得自己还是得跟泰勒强调一遍他和亚当的协议。

“——不管怎么说，我和你那个脑残哥哥有协议，我离你远点儿，离莉芙远点儿，他就离我弟弟远点儿——我们就此扯平。”

泰勒翻了翻白眼：“该死！你为什么又要提这件事？我记得你们的协议应该是你不来找我，但没有包括我不来找你对吧？”

罗曼轻耸双肩：“我确实有让他管好你。”

“——他管不着我！所以话题结束！”

说完，泰勒又卷好了一支烟，将其丢进塑料盒。

罗曼瞥了妮娜一眼，后者朝他撇了一下嘴，像是在说“这就是泰勒的性子”。

“好吧，不管怎么样，如果被亚当知道你又来找我了，他可能会将此事视为我正在骑在他的脑袋上拉屎——即便你跟他说是你主动来找我的，我想他也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答案，反而会火上浇油。”

“你早就该这么做！”泰勒愤愤地说，“我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有一个人能骑在他头上拉屎，如果谁做到了，我愿意给他五十美元——一百也行！”

赏金的数额很诱人。

但不值得为了一百美元彻底得罪一名警监的亲儿子。

所以罗曼什么都没说。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话题？”妮娜开始打圆场，“聊聊下午的庆典怎么样？”

“闭嘴！妮娜！”

“嘿——别对我发火，我招你惹你了？”

泰勒看起来十分焦躁，她将一支刚卷好的叶子烟衔在嘴上，然后环视四周，从食品车的货架上抽出一个待售的打火机，“啪”地点燃了叶子烟。

她吸了一口烟气。

烟气辛辣且呛人，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和烧焦的干草味儿。

显然，这不是什么顶级货，而是混杂着植物茎秆和碎种子的廉价“雷鬼”。

烟雾顺着她的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把粗糙的锉刀在气管里来回拉扯。

她甚至还能听到烟卷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那是没挑干净的种子受热爆裂的动静。

泰勒猛地皱紧眉头，脸颊因为憋气而涨得通红，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吸得太急了。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蜷缩在冰柜上，声音大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这种粗暴的、甚至带着痛感的刺激。

当那股浑浊的烟气终于在她的肺叶里散开时，一种沉重且迟钝的眩晕感迅速爬上了她的后脑勺。这倒不是一种飘飘欲仙的轻盈感，而是一种仿佛被人用沾水的湿毛巾闷住口鼻的窒息感和麻木感。

仿佛世界都随之变得迟缓了。

父亲、母亲还有亚当，以及那些该死的家规，都在这股廉价的烟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仰面躺在冰柜顶上，呆呆地望着车顶。

“……为什么他们一直干涉我的生活？他们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生活？我和你们泡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至少我在你们身边的时候很欢乐，难道快乐也有错吗？”

“我也爱你，泰勒。”妮娜说道，“有你在身边我也很快乐——或许你的家人并不讨厌我，他们只是单纯讨厌罗曼？”

“——所以怪我咯？”罗曼接过泰勒递来的叶子烟，吸了一口，又传递给妮娜，“你们两个别偷懒了，我们得在庆典开始之前把这些东西叠好，否则到时候卖什么？这可是我们的招牌商品。”

泰勒猛地坐起来：“所以我现在成了你的苦力？”

“是你自己跑来找我的——再者说我可以给你手工费，虽然没多少。”

“我不要手工费，我要你狠狠干我。”

罗曼对此毫不惊讶：“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等庆典结束。”

“等派对结束——前提是那会儿你的家里人还没找过来。”

“你就狠狠干我？”

罗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问题，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晕过去，跟上次一样。”

罗曼看了一眼妮娜，妮娜连连摆手：“饶了我吧，别这么对我，我更想要正常一点的。”

“我知道了。”罗曼点了点头，“答应你们，所以现在赶快干活！”

泰勒高举双臂，欢呼了起来：“呦吼！”

罗曼懒得考虑泰勒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毕竟他和泰勒一样不善于思考。

（妮娜·米莱塔【Odeya R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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