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月五日节的庆典游行正式拉开帷幕。

当第一声嘹亮的小号划破圣佩德罗上空略显沉闷的空气时，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这场游行的起点设置在太平洋大道与第九街的交汇处，沿着太平洋大道一路向北，最后折返至第六街，直抵海滨长廊。

这是一条经过精心设计的路线。

它不仅避开了那些破败不堪、容易引发治安问题的贫民窟街区，还十分巧妙地串联起了圣佩德罗最具商业价值的地段——当然也包括伊蒙他们目前所在的第七街和那些渴望被“士绅化”的新兴艺术区。

打头阵的是圣佩德罗高中联合行进管乐队。

这群穿着红白相间制服的少男少女们，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吹奏出的《Cielito Lindo》（美丽的苍穹）却有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感染力。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身着传统阿兹特克服饰的舞者。

他们头戴巨大的羽毛头饰——那些鲜艳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金黄和火红的光芒，随着舞者剧烈的跳跃动作上下翻飞。

这些舞者的脚踝上还都绑着贝壳和干果壳制成的“小型乐器”，这使得他们每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踏出一步，都会发出一种古老而充满野性的沙沙声。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和海螺号角的低鸣，这群舞者在现代化的街道上重演着几个世纪前的祭祀仪式。

汗水顺着他们涂满油彩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圣佩德罗的土地上——他们仿佛在向这片土地的原始神灵致敬。

“天哪，他们身上的油彩看起来可真奇怪。”被伊蒙搂在怀里的莉莉安娜评价道，“还有他们的舞蹈……很漂亮，但很奇怪。”

“奇怪就对了，甜心。奇怪才能吸引人们的眼球。这世道没人喜欢平庸的东西。”

“——你也很奇怪。”莉莉安娜温声道，“一点儿也不像正常男孩儿。”

“没错呀！所以我成功吸引到了你的目光不是吗？”

“——Jeez，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娜塔莉亚听不下去了。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塔可，然后回头白了伊蒙一眼。

这种充满历史厚重感的表演很快就被紧随其后的“现代商业方阵”冲淡了。

几辆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花车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缓缓驶来。

最大的那一辆属于当地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超级A食品”（Super A Foods）。

花车上堆满了巨大的纸糊塔可和科罗娜啤酒瓶模型。几个穿着清凉比基尼、身上披着写有“Miss Super A”绶带的拉丁裔模特正站在上面，笑着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抛洒着廉价的塑料珠串和糖果。

人群为了争抢这些毫无价值的小玩意儿而互相推搡，尖叫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美国式的节日庆典。

无论它的起源有多么庄严、多么血腥，最终都会被消解成一场关于消费和狂欢的盛大派对。

在花车队伍的中间，夹杂着几辆经过精心改装的低底盘车。

不过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帮派分子在街头的象征物品，而是经过官方盖章认定的“文化展示品”。

这些车的底盘被压得极低，几乎可以说是在贴着地面滑行。车身喷绘着极其复杂的图案——有圣母玛利亚的画像，有阿兹特克勇士的英姿，当然也有已故亲人的肖像……

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最有意思的是每当车主按下液压控制器的开关，整辆车就会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蚱蜢一样猛地弹跳起来，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嘿！看那个！”站在警戒线边上的肖恩发出一声惊呼，“见鬼！这太他妈牛逼了！”

他看到了一辆紫色的1964年雪佛兰黑斑羚。随着强劲的液压泵声，车头高高扬起，甚至有一个瞬间完全脱离了地面，以前轮悬空的姿态行进了一小段距离。

“那是‘紫色迷雾’。”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啤酒的罗曼说道，“虽然液压系统有点老旧了，但那是真正的经典款——我敢赌是老胡安的车，听说他为了改装这辆车花光了他老婆的嫁妆。”

“真的？值得吗？”肖恩问道。

“对于男人来说？值得。”罗曼灌了一口啤酒，“对于他老婆来说？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有自己的爱好。”伊蒙开口道，“当然，赌博、酗酒和吸毒不算。”

“——那你的爱好是什么？”莉莉安娜问道。

“我知道，泡妞。”罗曼笑着替伊蒙回答了一句，然后又故意当着伊蒙的面举起啤酒瓶，“敬成熟男人。”

“去死吧！那是你！罗曼！”伊蒙不满道，“我最近染上的爱好应该是赚钱，趁我还在帮派里，赚点快钱。”

“想办法捞把大的。”罗曼说道。

“如果有机会的话。”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墨西哥牛仔。

他们昂首阔步地在伊蒙等人的面前走过，身上穿着绣有银丝的紧身短上衣，头戴宽边皮帽，胯下的马匹被梳理得油光水亮，马鬃上还编织着彩色的丝带……

随着马队经过，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顺着热浪飘进了众人的鼻子。

娜塔莉亚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这就是我不喜欢游行的原因，总是有很多该死的人，还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臭味。”

“臭味儿？纳蒂，这些专业的表演马吃的是金子，拉的都是钱——”伊蒙煞有其事地介绍道，“这世道养一匹马可比开一辆跑车贵不少。”

“拉的是钱？”娜塔莉亚回头看了伊蒙一眼，“那你还不快去捡？”

伊蒙本想说些什么，但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他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伊蒙，我想她抓到你了。”莉莉安娜笑着说。

“我决定让她得意到晚上。”伊蒙凑到莉莉安娜的耳边小声说道，“到了晚上我再想办法找回场子……”

莉莉安娜扭头看了伊蒙一眼，然后又向一旁的娜塔莉亚投去“怜悯”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娜塔莉亚皱眉道，“你们又他妈偷偷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伊蒙说道，“该死！看那个牛仔！”

马队里的一匹马似乎是被路边小孩吹响的塑料喇叭吓到了，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骑在马背上的牛仔却丝毫不慌，他单手勒住缰绳，身体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而另一只手则是摘下帽子向人群致意，极其潇洒地化解了危机，赢得了一片掌声。

“——哇哦。”莉莉安娜发出一声轻呼，“他可真帅。”

伊蒙立刻挑起眉毛：“真的？比我还帅？”

莉莉安娜转过头去，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嗯……当然你更帅，但他可是牛仔——你应该知道，我弟弟托马索目前依旧处于牛仔狂热期，也许我也受到了他的影响……”

伊蒙并不是很乐意让一个非人生物在自己的胯下上下耸动，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过，他并不介意给莉莉安娜一点“额外关注”，谁叫她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这是她应得的关注。

“看来我得想办法搞一匹马回来了，”伊蒙一本正经地说道，“又或者我可以把罗曼的那辆食品车改装一下，让它也能像马一样跳起来。”

“——别他妈打我车的主意！”罗曼头也不回地说道，“它现在可是我的摇钱树……”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敞篷福特野马缓缓驶过众人。

坐在车后座上的是今年的“五月五日节皇后”。

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拉丁裔女孩儿，头戴闪亮的水钻皇冠，身穿白色礼服，正机械地挥动手臂，向人群展示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

“她看起来很累。”莉莉安娜评价道，“而且她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贴上去的。”

“因为她确实很累。”伊蒙说道，“她得保持这个姿势好几个小时，还得时刻提防着有没有醉汉往车里扔酒瓶子——相信我，当个‘皇后’可没那么容易。”

“我记得前年的那个女孩儿被人拿酒瓶子爆头了，”罗曼开口道，“上医院缝了好几针。”

“——是有这么回事，原因是有一个老男人的老婆觉得她是个只会勾引男人的小婊子。”娜塔莉亚开口道，“哦。我也认识一个婊子，不过他是个男人，只会勾引女孩儿……”

罗曼和肖恩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伊蒙。

“为了你们好，把脸给我扭回去。”伊蒙不满道。

“——嘿！看对面！”

为了缓解诡异的气氛，肖恩指向马路对面的人行道。

那里也有很多观众——不过他并不是在看观众，而是在看那些在游行观众之间来回穿梭的拉美裔青年——有男有女，他们正在偷东西。

身体往上一撞，小手顺势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或者钱包……

动作一气呵成，既流畅又迅速。

——他们显然精于此道。

被偷的人往往需要很久才能意识到自己被偷了，当他们将手伸进口袋，却发现口袋里空无一物时，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和一个拉丁裔青年撞了个满怀——他们明显不是什么好孩子。

可再想找到他们难如登天，因为街边这么多人，他们早就已经隐入人群之中了。

“那些都是扒手？”泰勒开口道，“该死，他们太熟练了。”

“毕竟他们以此为生——我猜他们都是疯子帮的。”说完，罗曼回头看了伊蒙一眼，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随身携带贵重物品的你们最好盯着点儿自己的口袋，在圣佩德罗，丢了东西指定找不回来……”

“——伊蒙，你该不会碰巧知道什么吧？”莉莉安娜扭头盯着伊蒙问道。

伊蒙耸肩道：“我？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个顾问——那些街头小子的本事又不是我教的。更何况我还是个白人，帮派里没人喜欢我——我就是个没人爱的顾问……”

“嗳。”莉莉安娜的右手悄然爬上伊蒙的胸口，“别伤心，亲爱的，你有人爱，我爱你。我相信纳蒂也是一样。”

“你们两个还能再恶心一点儿吗？他明显是在装傻！”娜塔莉亚白了伊蒙和莉莉安娜一眼，“……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顺着这个混蛋。”

娜塔莉亚很过分，于是伊蒙觉得自己有必要恶心她一下：“嘿，纳蒂，别这么刻薄，我其实很脆弱……”

“该死，我要吐了。”娜塔莉亚做出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伊蒙并没有因为娜塔莉亚一系列的反应生气，毕竟他犯不上。

相反，他悄无声息地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了娜塔莉亚敏感的耳廓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继续挑衅我，纳蒂。我可以确保今天晚上对你来说会非——常漫长……”

娜塔莉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来，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又正好撞见了伊蒙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怒从心头起：“——好啊，我奉陪到底，混蛋！”

“行，从现在开始留着点力气。你晚上会需要的。”

娜塔莉亚白了伊蒙一眼，没再说话。

“——我不明白，什么叫顾问？”泰勒回头朝伊蒙抛出问题，“什么时候街头帮派也有顾问的说法了？”

作为警察的女儿，泰勒知道街头帮派是不存在“顾问”这个东西的。

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洛杉矶可没有意大利黑手党。

“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随时可以被人取代。”伊蒙顿了顿，“听着，泰勒，我不管你和罗曼的关系，但你最好不要把多诺万家的事情告诉你爸爸，这会带来很多麻烦。”

“她知道。”罗曼说道，“没必要特地向她强调这一点。”

“——我不会跟那个老秃驴说起任何事情。”泰勒回头看了伊蒙一眼，“满意了？”

伊蒙轻耸肩膀，不再吭声了。

游行队伍还在继续，但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整齐划一的队伍开始变得松散，音乐声中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确切来说是警笛声，以及扩音喇叭里传来的警告声。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听到了吗？”妮娜踮起脚尖朝街尾的方向张望。

“好像有人在抗议。”眼尖的肖恩指着远处说道，“我看到了一些牌子……上面写着什么‘滚出圣佩德罗’、‘这里是我家’之类的……”

伊蒙闻言眯起了眼睛。

果然，第七街的街尾聚集着一群举着标语牌的人。

大多都是圣佩德罗当地的低收入居民和一些激进的学生组织成员，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工会背心的码头工人混在其中。他们高喊着口号，试图阻拦进场的花车——尤其是属于房地产开发商的花车——那辆车上绘制着圣佩德罗未来的街景，和现实中破败的景象大相径庭。

“——这是我们的家园！不是你们的游乐场！”

“——滚出圣佩德罗！”

抗议者们正在喜庆的音乐里喊着口号，可很快就被人群的喝彩声和欢呼声所淹没。

伊蒙看到有几个穿着制服的LAPD巡警冲了上去，试图将抗议者劝离。

劝说很快变成了推搡，推搡很快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抗议者被警察按倒在地，手中的标语牌掉在警戒线内被花车碾了个粉碎……

“他们为什么要抗议？”妮娜不解道，“这个活动挺棒的。”

“他们闲得蛋疼。”不学无术的罗曼开口道，“或者想要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我说的对吗？伊蒙？”

——当然不对。

但伊蒙懒得反驳并做出合理解释。

反正无论他说什么都会顺着罗曼光滑的大脑溜走，何必浪费口舌？

“你说得对，罗曼，他们闲得蛋疼……”

伊蒙再次看向街尾。

小小的抗议活动很快就被警察镇压。

——就像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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