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多诺万没有和自己的兄长们一起去商业区参加五月节庆典，因为她讨厌凑热闹，也讨厌人多的地方。

比起顶着烈日和一群陌生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她更想躲在家里看电脑。

是的。

她有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是伊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十三岁的生日礼物。

她爱不释手。

电脑本身并不贵，是伊蒙通过帮派关系买的“老鼠货”。

所谓的“老鼠货”就是那些街头小子偷来的“脏货”，很便宜，伊蒙花了一百二十美元就把货拿到手了，然后他又想办法搞到了充电器和耳机，又顺手重装了一遍系统。

除此之外，伊蒙还用他在帮派的“分红”给艾达办了一个“蟋蟀无线”的3G上网卡——就是一个像U盘的东西，插在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上就可以通过3G网络上网。

设备本身五十美元，月费四十美元。当时运营商正好在搞活动，所以伊蒙花了二百三十美元办了六个月的网络服务。

够艾达用了。

整套礼物算下来差不多花了伊蒙四百美元。

很贵。

非常贵。

按多诺万家的情况来说简直可以称之为“奢侈”。

但伊蒙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必要的投资。

首先，由于一些复杂的缘由，艾达没有去上学。这意味着她不比其他整天在外面疯跑的同龄人，她需要一个渠道和窗口了解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网络显然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当然互联网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有很大的缺点，毕竟网络世界存在很多风险内容，但是伊蒙相信艾达的自制力，相信她不会误入歧途——甭管是什么类型的歧途。

其次，艾达还能通过电脑学习崭新的技能。

她最先要学习的就是如何维护系统和获取她想要的资源：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电脑坏了是没钱修的，软件也不可能买得起正版的。艾达至少也得学会操作电脑的基本原理，学会在海盗湾找到软件的破解版，学会加载虚拟光驱，学会用替换dll文件的方式来破解软件……

等她掌握了这些基础，她就能在网络上给自己搭建一个“数字房间”出来了。正好当时有很多内向、早熟的文艺少女都会利用汤博乐（Tumblr）的深度自定义页面代码功能，让自己的播客看起来“与众不同”，这将有助于她日后理解更为复杂的计算机语言。

等她有本事妆点自己的“数字房间”了，她也就有能力帮上伊蒙的忙了——她可以成为伊蒙的眼睛和耳朵。

就比如说她可以通过Radio Reference这样的网站收听圣佩德罗当地的警用无线电频率，她只需要戴上耳机，就能听到海港分局的调度指令——她可以第一时间了解到巡警们正在哪条街上集结、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刑事案件……

当然前提是她能掌握警方的呼号和代码。

除此之外，她也可以通过“可汗学院”学习专业知识。萨尔曼·可汗从零六年就开始在线上上传视频，他现在在油管上人气很火，艾达完全可以去他的账号底下观看那些数学、物理、历史之类的教学视频，这对她来说非常有用。

到了最后，虽然电脑是伊蒙买给艾达的生日礼物，但这并不代表伊蒙就不能使用。

毕竟家里就这么一台笔记本电脑，伊蒙有的时候也需要在网上查点儿东西什么的，家里能有一台电脑其实很重要。

——信息就是金钱。

闲话休提。

自从得到了这个价格不菲的生日礼物，艾达每天就一门心思地扑在上面。

半个多月过去了，她感觉自己打开了一道崭新的大门。

她通过电脑和网络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她有自己的博客、有自己的邮箱、甚至在一些匿名论坛上都有自己的账户。

她每天高强度冲浪，获取了很多无序但广博的知识。

当天傍晚，艾达正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观看计算机教学视频。

忽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跳出来一则通知，说她的邮箱收到了新的邮件。

她点进去查看，发现自己的其中一个邮箱果然收到了一封垃圾邮件。

标题是这样的：

“1条来自‘邻家女孩’的私密视频请求等待批准！！！”

她移动光标点进去查看，一股廉价但十分有效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邮件的背景并不是干净的白色，而是被人刻意设置成了非常扎眼的荧光粉色，搭配上当时非主流网页设计中常见的多彩字体——毫无美感可言。

几张加载缓慢的低分辨率GIF动图散落在文字中间：那是几个模糊的女性剪影，正在对着摄像头做出飞吻或招手的动作，边缘带着明显的锯齿和噪点。

邮件的正文内容极具煽动性，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网络涩晴营销话术：

【乖女孩儿直播网(Good Girls Live)】——圣佩德罗最火热的秘密花园！

嘿，帅哥！【招手符号】

今晚你是否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屏幕？

是不是觉得生活枯燥乏味，渴望一点点火辣的刺激？【火焰符号】

别再犹豫了！你的梦中女孩儿正在线上等你！

在这里，没有高不可攀的女神，只有最真实的“乖女孩儿”！

她们白天是你的邻居、你的同学、甚至是你在超市遇到的那个害羞收银员……

但在夜里，当房门关上，她们会向你展示绝对不乖的一面！【恶魔符号】

【空行】

——为什么选择我们？

【空行】

100%真实素人：绝无虚假，全是来自你身边的真实女孩！

高清无马直播：只要你的网速够快，她们就离你足够近！

私密 1对1互动：你下令，她执行！想看什么，尽管开口！【嘘声符号】

无需信用卡注册：新用户限时免费试看 5分钟！

今日热门主播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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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箭头】[点击这里立即进入房间]【左箭头】

(警告：未满18岁禁止点击！心脏病患者请绕行！)

不要让她们等太久……她们现在很火辣，而且很寂寞……【红心符号】【红心符号】【红心符号】

……

在邮件的最下方，还有一个巨大的、甚至还在闪烁着红色亮光的按钮，上面写着“ENTER NOW！！”

按钮周围还有一圈儿像素化的火焰特效。

艾达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上的这堆花花绿绿的垃圾信息。

对于一个刚过了十三岁生日的女孩来说，这封垃圾邮件或许有些过于早熟和露骨。但好在艾达并不是普通的十三岁女孩，她是伊蒙·多诺万的妹妹，她从小就在“伊蒙的阴影”里长大。

她一点都不想点进去一探究竟，而是拿起书桌上的预付费手机，给亲哥伊蒙打去电话。

XXX

此时的伊蒙正站在疯子帮的仓库外面——五月节庆典早已结束，但属于年轻人的派对才刚刚开始，哪怕是站在仓库门口都能听到仓库里面传来的充满动感的音乐声。

伊蒙刚和泰诺克一起轰走了一个试图闯进派对的中年醉汉——这个混蛋不仅不想掏“入场费”，甚至还盯上了年轻女孩儿毫无防备的屁股。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伊蒙和泰诺克一人揍了他一拳，把他轰出了仓库。

就在这个时候，伊蒙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竟然是艾达打来的。

“伙计，你先回去，我得接一下这个电话。”伊蒙朝泰诺克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你最好快点儿，你的女孩儿还在里面等你呢！”泰诺克提醒伊蒙道。

“我知道，很快。”

说完，伊蒙按下通话键。

泰诺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最好再快点儿，伊蒙！会场里可是有不少混蛋！现在可没人保护她们，尤其是莉莉安娜。”

“快把嘴闭上然后给我倒杯酒去！”赶走泰诺克后，伊蒙将手机贴到耳边，“喂——艾达？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艾达的声音，但声音不大，这让处在嘈杂环境中的伊蒙有些听不清。

他骂了一句“shit”后往远离仓库的方向走了几步，重新开口道：“出什么事了吗？艾达？你最好大声点儿，我现在在派对上。”

“派对的情况怎么样？”

“很火爆。”伊蒙说道，“比想象中的要好，今天晚上应该能赚不少钱——到底什么事儿？快点儿说吧。我不能把莉莉和纳蒂丢在里面太久，里面有很多不太守规矩的混球。”

“——你让我创建的临时邮箱收到了一封垃圾邮件……呃，‘乖女孩儿直播网’，这是你在等的邮件吗？”

原本因为酒精和暧昧气息而显得有些怠惰的伊蒙立刻精神起来，双眼都变得比刚才明亮了不少：“也许是——看看发件人是‘乖女孩儿’官方，还是私人邮箱。”

“我看不出来。”

“发件人一栏里有没有‘goodgirls’字样？”伊蒙问道。

“没有。”

“标题呢？标题前面有没有‘转发’的字样？”伊蒙继续追问。

艾达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发件人那一栏上。

“有。”艾达的语气十分冷静，她那双漂亮眼睛正紧紧盯着屏幕，“标题最前面有‘Fwd:’。所以……发件人不是官方邮箱，是一个私人邮箱。”

“念给我听。”

“blue_o_1986@hotmail.”艾达念出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邮箱地址，“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注册不久的免费邮箱账号，没有头像，没有多余的信息……”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邮件。”

伊蒙对此十分笃定。

“哦。好吧。呃……”艾达的语气有些犹豫，“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点进去看看？”

“不！不用点进去！”伊蒙换了只手拿手机，顺势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开口道，“重点不是邮件的内容，而是转发的信息——那位巡警触发了我们的紧急联络方式，这意味着她在某地留下了某样东西，我需要你帮我把那样东西取回来。”

艾达对伊蒙的计划并不完全知情，她只知道自己的亲哥正打算“收服”一名女警察。

听说那位女巡警的身材很好——当然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艾达知道伊蒙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洒下诱饵，等着那个女警察咬钩。

现在她已经咬钩了，就差把她钓上岸了……

“——我该做什么？”

“克里茜回家了吗？”伊蒙问。

“还没。”艾达答。

这就意味着现在家里只有艾达和布莱恩两个人。

当然，布莱恩依旧被他的孩子们关在多诺万家的地下室里，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多月了——他本人当然迫切地想要逃出来，他无比想念“自由”的感觉，但奈何他的子女都是他眼中的“白眼儿狼”，没有一个人愿意放他出来……

伊蒙看了一眼腕表，挠了挠额头：“好吧，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派对，所以哪怕半个小时之后还是没有人回家，你也得帮我跑这一趟了——方便吗，艾达？”

“当然！”艾达愿意为伊蒙做任何事，“——但你得告诉我怎么做。”

“没问题，艾达。首先，你需要删掉那封邮件，然后清空回收站，把那个邮箱账号注销掉。”

——这个临时邮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是时候让它退场了。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好，已经搞定了。”

“然后，找出一套深色的衣服，找不到就去肖恩的衣服堆里找一找，他肯定有。出门的时候穿上这一套衣服，把兜帽戴好，去一趟班迪尼峡谷公园。”

“就是咱们家附近的那个公园？”

“对，没错。”伊蒙顿了顿，继续向艾达下达指令，“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出家门之前先找个空信封，用过的也行，只要是信封就行，最好是那种里面装着垃圾广告的信封。然后再撕一张纸条揣进兜里。”

“——为什么？”

“艾达，先别打断我。”

“哦，好吧，对不起。”

伊蒙继续说：“没事。等你做好这一切准备后就可以出门去班迪尼峡谷公园了。记住，从东边的入口进去，数五个长椅，东西应该就贴在长椅下面——应该是一张纸条之类的东西，用胶带粘在椅子底下。”

“一定会是纸条吗？”

“如果没有纸条，或者椅子底下放着别的什么东西，什么都别拿，立刻离开那儿——如果那张长椅上坐着别人，也立刻离开那儿，明白了？”

“好，我明白了。”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伊蒙再一次警觉地环视四周，确定自己的通话环境依旧安全后继续说道：“假如椅子底下真的贴着纸条，被你拿到了，把它揣进兜里——别跟你从家里带出来的纸条弄混。横穿公园，从公园的西口出去。别害怕，那个公园附近经常有警察巡逻，所以基本不会有什么瘾君子之类的危险人物。”

“我不害怕，别担心。”

“我知道你是最棒的。”伊蒙笑着说道，“等你出了公园的西口，应该会看到一个邮筒。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纸条塞进信封，给信封封口，丢进邮筒里。”

前面的事情都没问题，唯独到这里，艾达一头雾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因为当你出现在公园时，你大概率会被人盯上——确切来说是被条子盯上。她们会藏在暗处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她们会看到你坐在那张长椅上，也会看到你取走了那张纸条。她们会试图跟踪你，从而找到我，她们会觉得我和你认识。”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她们觉得我已经把纸条邮寄出去了！”艾达恍然大悟，可是仔细一想，她又发现了别的问题，“——那我岂不是没办法回家了？”

“这不重要，寄完信，你就可以往家走了。”

“可——她们不会跟着我回家吗？我可没信心甩掉警察……”

“没关系，没必要甩掉她们。我希望你立刻回家，艾达——重点就是让她们知道你住在哪里——她们甚至有可能会敲门拜访你。”

艾达不清楚伊蒙到底想干什么，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艾达就打算这么做：“Okay…那到时候我该怎么解释？”

“就说你在回家路上被一个年轻男人给拦住了，他给了你一个信封，让你去公园里取走纸条装在信封里邮寄出去——他还给了你五美元的纸钞作为酬劳。”伊蒙说道，“但我觉得她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贸然拜访我们的家，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艾达沉默片刻后追问道：“如果她们想进门呢？布莱恩还被我们关在地下室。”

“没有搜查令你是可以拒绝她们进去的。不过她们应该也不会进，因为你只是个小女孩儿，说话聪明点儿。说点儿家长不在家，不想给陌生人开门之类的话就行。”说到这里，伊蒙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给艾达打气道，“没关系的艾达，勇敢一点，你会完成得很好。如果你觉得紧张，就深呼吸。”

“好。”

艾达按照伊蒙的要求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管用。

——依旧紧张。

“如果我搞砸了该怎么办？”

“搞砸了有我给你兜着，别担心。”伊蒙的声音非常温柔，“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怕什么？”

伊蒙的话音刚落，仓库的大门被人拉开，罗曼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伊蒙的背影，露出坏笑，喊道：“伊蒙！你他妈在外面磨叽什么呢！？你的女孩儿身边飞满了苍蝇，你最好赶紧他妈回来！否则你的马子就要变成别人的马子了！”

电话对面的艾达听到了某人的喊声，开口道：“——那是罗曼的声音吗？”

“是的，非常讨厌的声音。听着，我得回派对上去了，我的女孩儿需要我，剩下的事情就得靠你了，艾达。”

“好的，伊蒙——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我会尽快。”说完，伊蒙挂掉电话，走进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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