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1.首秀(1 / 1)苦労骑士
半个小时之后。
艾达穿着伊蒙“年轻时”穿过的纯黑色外套走出家门,反锁大门后顺势将宽大的兜帽扣在脑袋上。
从多诺万家到班迪尼峡谷公园,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所以即便是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艾达并不想那么快就赶过去。
因为她还是有些紧张。
由此产生了畏难心理。
要知道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帮伊蒙办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担心自己会搞砸伊蒙的计划。
——她不想做个无能的妹妹。
——她想做个能干的妹妹……
艾达站在门廊上,望向前院的道路。
马路上很安静,偶尔会有一辆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眨眼之间便疾驰而去——没人愿意在巴顿山这种地方多做停留。
“好吧,该动身了,早去早回……”
艾达小声嘟囔了一句后走下门廊的台阶。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仿佛是在抗议她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庇护所”。
刚走到台阶底下,夜风便带着圣佩德罗街区特有的咸腥味儿扑面而来,像一张温热却又有些潮湿的砂纸似的糊在了艾达的脸上。
艾达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衣领。
这件黑色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毕竟这是伊蒙十五六岁的时候穿的——袖口长得盖住了她的指尖,外套的下摆甚至垂到了大腿的中部。
深吸一口气,艾达甚至能闻到残留在外套布料上面的隐隐约约的烟草味儿。
她认得出来。
——那是伊蒙的味道。
虽说艾达并不喜欢烟草味儿,但伊蒙的味道对她来说算是例外。
因为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她很有安全感。
所以对她来说,这件外套穿在身上就像是一层盔甲……又或者是一件具有魔力的“夜行衣”。
穿上了它,她就不再是那个名为艾达·多诺万的、瘦弱的、孤僻的、因为不上学而被邻居议论的十三岁女孩儿。她把自己藏进了这层黑色的织物里,就此变成了一个没有面孔、没有性别、没有特征、没有情感的幽灵。
——众所周知。
伊蒙是艾达的榜样和偶像。
但如果把伊蒙排除在外,艾达的偶像会是谁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是一个虚拟人物。
——莉斯贝特·莎兰德。
一个出自斯蒂格·拉森笔下的女性人物。
一个沉默寡言、社交障碍、却拥有惊人黑客天赋的天才……
莎兰德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甚至不需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她活在自己的逻辑里,用键盘和代码作为武器,向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复仇。
——尤其是向那些伤害女性的混蛋复仇。
艾达太渴望这种力量了。
那种不需要强壮的肌肉、不需要凶狠的拳头、不需要像伊蒙那样拿着枪指着别人的头,仅仅靠着聪明的头脑——就能让那些不可一世的混蛋们跪地求饶的力量。
莎兰德是她的精神图腾。
是她在无数个被布莱恩耍酒疯惊醒的夜晚,唯二能让她感到平静的名字。
她甚至偷偷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上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满了关于莎兰德的一切:小说摘抄、同人画作、甚至还有一些关于黑客技术的入门教程——当然现在的她一点儿都看不懂。
但她坚信,等她再长大点儿,她就什么都能看懂了。
——她想成为莎兰德。
——她渴望能够独当一面的力量。
艾达穿过前院,伸出藏在袖子里的小手,推开铁丝网门。
——吱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跨了出去。
当她的鞋底接触到坚硬、粗糙的人行道时,她感觉自己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呼。”
艾达回过头去重新关上前院的铁丝网门,然后将双手插进外套宽大的口袋里,重新迈出步伐。
没过多久,她的瘦小身影就像看不见的幽灵一般融入了圣佩德罗的夜色中。
XXX
“有人正在向高层施压,意图解散特别小组——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从你的线人那里挖出新线索。我很清楚,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特别小组将名存实亡。就和以前那些无疾而终的行动一样,如果我们触及不到核心人物,到最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不了了之……”
作为一名警探,安妮·坎贝尔最讨厌的就是“不了了之”。
她的原则从未动摇:每一桩案件背后都有受害者,而有受害者就势必存在凶手。警察的使命,就是让犯下罪行的凶手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然而,现在的风气变了。总有人理直气壮地宣称“凶手本身不重要,是大环境的问题”。
这种推卸责任的论调若只是少数人的借口也就罢了,但悲哀的是,它已成为警局内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案子破不了就算了,反正新的罪案层出不穷;时间会洗刷一切罪恶;警察不过是一份糊口的差事,何必为此拼命?
在安妮看来,现如今的警队里不仅有数不清的“害群之马”,更有无数尸位素餐的庸才饭桶——若是靠这群人,洛杉矶警局早晚会完蛋!
当然,安妮深知自己只是一名普通探员,相比那些精于权术的“警察官僚”,她人微言轻,无法改变这个糟糕的大环境。但她有自己的底线:既然改变不了世界,那就处理好手中的每一个案子。这不仅仅是给受害者的交代,同时也是对职业尊严最后的坚守。
——一个月前的帮派战争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泰莎不解地开口:“特别小组不是联调局的人牵头吗?还有人能给他们施压?”
“得了吧,联调局探员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他们也需要为上级负责,泰莎。而且说句老实话,联调局洛杉矶分局我也不是没去过,那边的气氛可比我们这里还要死板……
他们也讲‘指挥链’这种东西,甚至比我们的情况还要严重。这也是联调局几次想要把我挖过去而我每次都没答应的原因,我不想从一个糟糕的地方跳槽到另一个更糟糕的地方。”
泰莎本以为自己和安妮之间没有什么共通点,但在这件事情上,她倒是很乐意跟安妮站在同一边。
——她也觉得联调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当然,毫无疑问的是,联邦执法机构的待遇优渥,福利更好,平台也更大。
但与之相伴的,是更加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几乎令人窒息的条条框框。
在那种地方,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层层审批,每一份报告都要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在泰莎的认知里,这帮西装革履的探员比起抓捕罪犯,似乎更擅长在办公室里玩弄文字游戏,确保自己的仕途不会因为某个错误的决定而沾上污点……
“——如果我的线人没办法给你提供什么突破口呢?”泰莎问道。
“那我们的特别小组应该会在半个月内解散。”安妮毫不客气地说道,“没有新线索、没有新证人——尼古拉·涅夫斯基自从遭遇了袭击就躲了起来,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而其他的俄罗斯黑手党高层又都藏在暗处……”
如果半个月之内还拿不出新东西,安妮想象不到特别小组还有什么继续存在的理由。
“那还真是糟糕……”
泰莎话音刚落,安妮就朝挡风玻璃扬了扬下巴:“——有人来了。”
泰莎闻言朝车外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身形单薄,看起来年纪不大。巨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那人的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那件外套明显不合身,袖口长长地垂下来,随着走路的动作晃荡着,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那是谁?”泰莎警觉地直起身子。
“尚不清楚,也许是个流浪汉,又或许只是过路的行人。”安妮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那个孩子看,“看看他会不会进公园……”
在安妮和泰莎的注视下,艾达在公园的门口突然拐弯,进了小路。
“——他进去了!”
在此之前,她们已经在车里窝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转机,也不怪泰莎会这么激动。
“冷静点儿……”安妮拿起腿上的望远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过公园甬道旁边的一盏盏路灯,“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女孩儿……”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通过望远镜,安妮看到艾达在第五个长椅前驻足,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是她,她正在摸椅子底下的东西。”安妮说道,“你的那个线人没有出面,他派了个小信使来取货。”
“——他之前也是这么给我传递情报的。”泰莎说道,“我说过,他很谨慎。”
安妮没吭声。
因为她看到艾达的手已经从长椅底下抽了回来,右手手心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基本可以断定,一个多小时以前被泰莎贴在长椅底下的纸条已经被小女孩儿取走。
在把纸条揣进兜里后,艾达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在长椅上静静地坐了两三分钟。
之后,她起身,朝着公园的西口走去。
“该死,她没有原路折返,她要去西门——”安妮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泰莎,“你得下车跟着她,我开车绕到西门,我们得看看这个小信使会把纸条带去哪里——千万别被她发现了!”
面对安妮的“叮嘱”,泰莎白了她一眼:“我不是菜鸟,而她只是个孩子!”
说完,她开门下车,跟了上去。
而安妮则是立刻启动汽车引擎,将车从小巷里开了出去。
泰莎追进公园,压低身形,借着公园里的灌木丛和树木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艾达身后不远处。
而艾达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尾巴,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穿过公园,来到西口。
正如伊蒙所说,一个蓝色的邮筒孤零零地伫立在路边。
躲在棕榈树后的泰莎看到艾达在邮筒前停下了脚步,莫名其妙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
——她这是在干什么?
谜团没有持续多久,答案很快就被揭晓。
艾达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信封,然后又在封口处涂了一些胶水,将信封封好。
——该死!她该不会是想……
艾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踮起脚尖儿将信封投进了邮筒的投递口。
“见鬼!见鬼见鬼!”
泰莎立刻摸出手机给安妮打去电话。
“喂?怎么回事?”
“她把纸条塞进信封投进邮筒里了!”虽然泰莎已经尽力压低声音,但她的语气依旧难掩激动。
听到这一展开的安妮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有些脱力,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不过很快,她就又振作起来:“你确定吗?”
“亲眼所见,她把从长椅底下取出来的纸条塞进了信封,然后把那个信封塞进了投递口——绝对不会有错……”
“你的线人知道我们会盯着‘死信箱’,他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安妮咬了咬牙,发出有些懊恼的声音,“Fuck!看来我们今天晚上应该是见不到他了……”
“现在呢?想办法把邮箱撬开,看看信会寄去哪里?”
“这可是联邦重罪,泰莎。就算没人举报我们,这么做的意义也不大。”安妮说道,“你的线人应该不会蠢到把自己的现住址写在新风尚,信应该只会寄去一个中转站,而他本人也未必会亲自去那儿取信……”安妮思考了片刻,猛然意识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泰莎,你得继续跟着那个女孩儿。”
“她只是一个信使,她已经把纸条寄出去了。”泰莎说道,“还有必要跟着她吗?她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障眼法——实际上这个女孩儿已经记住了纸条上面的内容,她有可能会和你的线人见面,亲口将内容传达给他。”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泰莎也没办法,开口应下这份差事:“好吧,好吧,我会继续跟着她……”
“——别被她发现。”安妮再次强调道。
“我说你能别总是强调这件事吗?她只是个小孩子,我怎么可能被发现?说的我水平也太次了!”
发完牢骚,泰莎挂断电话,追了上去。
XXX
然而。
泰莎不知道的是。
没过多久。
她就被艾达给发现了。
艾达转过街角时,刻意在街角附近的一家商店的橱窗前驻足片刻。看似是在观察摆放在橱窗里面的玩具,实则用余光瞥向拐角。
而大意的泰莎就这么直接追了出来,猛然发现自己的跟踪目标竟然就停在附近,于是吓得又退了回去……
就这么一下便露出了破绽。
在确认自己的确在被人跟踪后,艾达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泰莎见警报解除后也继续跟进。
商店前正好停着一辆摩托车。
要知道摩托车上是装着后视镜的。
艾达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视镜上。
她也由此见到了泰莎·哈特的真容。
——胸很大、腰很细、长得也还算不错,有种野性的美。
——也许她就是伊蒙想钓的女巡警……
嗯,外观条件很是Okay。
除了有点儿笨以外好像也没太大毛病……
——好吧,勉为其难算你过关……
在回家路上,艾达在心里得出这一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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