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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帮显然也不是“铁板一块儿”。

泰诺克·蒂诺科虽然咬死什么都没说,但在他手底下做事的那帮比他还要年轻的小崽子们可管不住自己的嘴。

在海港分局的审讯室里,他们中有三个人迫不及待地供出了同一个名字——伊蒙·多诺万。

据这帮小喽啰所说,正是这个白人小子一手策划了这场致命的仓库派对:派对的规矩、派对的酒水、派对的宣传拉客,全都是他搞定的,其他人不过是给他打下手的苦力。

——伊蒙·多诺万……

这个名字对于布伦特·哈蒙来说十分陌生,所以,他和绝大多数警察的想法如出一辙:这个叫伊蒙的倒霉蛋单纯是被墨西哥人推出来挡子弹的替罪羊。就因为他是个白人,所以大多数帮派成员不待见他,所以一有什么破事儿就会第一个把他推进火坑垫背。

而布伦特的搭档安妮·坎贝尔虽然也有类似的看法,但“多诺万”这个姓氏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就在仓库派对出事的几个小时前,她和海港分局的菜鸟巡警泰莎·哈特才刚刚拜访过多诺万家。

那个替泰莎的神秘线人寄信的小女孩儿也姓多诺万——“艾达·多诺万”,随便查查就能知道她有三个哥哥,大哥伊蒙、二哥罗曼、三哥肖恩。

大哥伊蒙·多诺万就是这场死亡派对的“主理人”;而二哥罗曼·多诺万,则是那个因为OD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海港分局二把手的女儿——泰勒·佩尔茨的现任男友……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安妮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以她的经验来说,在洛杉矶街头发生的所有巧合背后都藏着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或阴谋。她更愿意相信,这个被人推出来顶包的“伊蒙·多诺万”身上藏着值得她深挖的秘密。

于是,她果断将海港分局这边的审讯工作全权交给了搭档布伦特和其他同僚,自己则是直接开车返回了总部——她想亲自会会这个伊蒙·多诺万。

结果,车行驶到半路上,安妮就接到了同僚崔派克的电话。

崔派克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刚刚活吞了一只苍蝇,他告诉安妮:这个叫伊蒙·多诺万的小王八蛋把他们耍了,然后指名道姓地嚷嚷着要见她,没得商量。

伊蒙的这一举动更是让安妮心中的预感加重了几分,她将油门一脚踩到底,用最快的速度杀回了LAPD总部。

当安妮踩着运动鞋,刚走出电梯,还没进抢劫凶杀科的地盘,隔着老远就听到了查德的咆哮声。

“——我发誓我要把那个小杂种的牙一颗颗敲下来!他以为他是谁?!一个给老墨当狗的白垃圾!!”

安妮重新迈出步伐,步履生风地穿过抢劫凶杀科的办公室,看到了待在休息室里搞咖啡喝的崔派克和查德。

从两个人的动作和神态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现在都在气头上——针对伊蒙·多诺万的审讯很明显不尽人意。

隔着几排工位,安妮朝休息室里的两个人抛出问题:“崔派克、查德,多诺万在哪个审讯室?”

“3A。”崔派克开口道,“你得小心点儿,这小子有点儿邪门儿。”

“坎贝尔!”查德猛地转过头,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你认识里面那个小王八蛋?他为什么指名道姓要见你?”

安妮耸了耸肩:“我也觉得奇怪,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他?那他为什么能叫出你的名字,为什么一定要见你?”

“也许你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你给忘了?”崔派克也发问道。

安妮还是那副坦然的态度:“我不知道,崔派克,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许我见到他之后能想起点儿什么——你们给他找律师了吗?”

“我才他妈不要给他找见鬼的律师!”查德此时还在气头上,所以说出口的也全都是气话,“他来自巴顿山!这意味着我得给公共辩护人办公室打电话请他们派一个免费律师过来——这单纯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好消息是,鲍勃·瑞斯现在人在海港分局,就算他知道了这事儿,等他赶过来还需要些时间。”安妮朝查德笑了笑,“这意味着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说完,安妮径直朝“3A”审讯室走去,伸手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走廊里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进略显昏暗的审讯室。

伊蒙·多诺万正靠在金属座椅的椅背上,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呆。听到开门声,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转过头去,将目光落在安妮身上。

——安妮没有查德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也没有像崔派克那样用阴冷的眼神凝视伊蒙。她只是平静地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对面的少年。

在她打量伊蒙的同时,伊蒙也在打量着她。

金发、干练、眼神锐利。虽然穿着便装,但她身上的那股属于高级警探的冷硬气质是掩盖不住的。

——这就是安妮·坎贝尔。

以前伊蒙只是远远地看到过她的身影。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她面对面。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坎贝尔警探。”伊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属于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的轻浮感,“他们都说LAPD总部里有一朵带刺的玫瑰——能亲眼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说完,伊蒙朝桌子对面的警探微微鞠了一躬,向她表达自己的“尊敬”。

安妮当然没有理会伊蒙的“调情”,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这种无赖,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伊蒙能感觉到安妮正在审视他,她的视线就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他的面庞,他的领口,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或许她已经在心里得出了什么结论,伊蒙听到她开口了:“伊蒙·多诺万。你觉得这是一场游戏吗?三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死在了那间仓库,还有十多个人命悬一线——事实上,我们都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救回来。”

伊蒙收起笑容,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是一场悲剧。毫无疑问。如果您在来之前调查过我,或许就能知道泰勒·佩尔茨是我弟弟的女朋友,我和她认识,甚至是熟识,我们的关系很好,她是我的朋友——她的遭遇让我很痛心,我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真的。”

“——但我看不出来你有多痛心,你似乎玩儿的很开心。”

伊蒙撇了撇嘴:“您看起来很年轻。年纪轻轻就能在抢劫凶杀科站稳脚跟,了不起——即便如此,您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这意味着您应该知道街头的真实面貌。

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一场游戏,悲剧总会发生,如果您不想看,那您只能把眼睛闭上了。”

安妮闻言攥紧了拳头,显然,她对伊蒙的解释非常不满。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成了这种德行?

——真他妈见鬼!

安妮无比失望地摇了摇头:“我原以为我理解你,我原以为你是个好孩子……正如你所说,我在来之前简单调查过你。你住在巴顿山,有四个兄弟姐妹,你的姐姐克里斯蒂娜和你的弟弟罗曼在局子里都有案底,尤其是你弟弟……他身上的污点可谓是厚如黄页。

哦,还有你的双亲,履历也是相当的‘精彩’。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好孩子——至少刚才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你在那种环境下保持了清白,没有任何污点。事实上,我还听说你在学校是个高材生,今年就要毕业,希望你已经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打感情牌?

伊蒙心想。

——总比唱红白脸观感要好。

“是的,西部大学。”伊蒙平静地说道。

“真的?那是所好学校——不过那是一所私立学校,你搞到奖学金了?”

伊蒙轻耸肩膀:“我有我的办法。”

安妮抿起嘴唇,信服地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让我不太理解了,既然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和疯子帮混在一起?诚然,你可以靠帮派活动赚到不少钱,但你承担的风险也是巨大的。稍有不慎,你的大学梦就会破碎——就像现在这样。”

伊蒙咧着嘴笑道:“您说的跟我注定要被关进监狱一样……”

“这件事情很严重,伊蒙!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安妮的视线从伊蒙的脸上下移到他的手上,“……你的手在抖。”

伊蒙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左手,在避开安妮的视线后,他又悄悄瞥了一眼这位漂亮的女警探,开口道:“也许是因为我被您惊艳到了?”

安妮冷笑了一声:“你这样的孩子我见过不少。”

“——孩子?”伊蒙直接打断了安妮的话,“您才比我大几岁?十岁有吗?嗯……那您只能做我姐姐,千万别跟我说您已经奔三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您能给我您的电话号码吗?假如我能从这里全身而退,我想和您约会。别看我年纪小,但我懂得挺多的——各方面都很有经验。”

安妮皱起了眉头。

实际上,此时此刻,她的心头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但她没有像查德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那些被街头混混调戏的新手女警一样露出慌乱或厌恶的神色。

在抢劫凶杀科这种雄性荷尔蒙爆棚、每天都得和洛杉矶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打交道的地方,安妮早就练就了一副钢铁般的心肠。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八岁男孩儿,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冰冷的铁桌面上,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斜,直到她的脸距离伊蒙只有不到一英尺的距离。

她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死死地盯进伊蒙的瞳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似的。

“经验?”安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点像是野兽的低吼声,“听着,小男孩儿。我不管你在圣佩德罗高中的女厕所里积累过多少‘经验’,也不管你在疯子帮那群老墨面前装得多像个硬汉。但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一个正坐在审讯室里、即将面临三项过失杀人罪指控的蠢货!”

伊蒙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但他依然没有退缩,毫不避讳地迎着安妮的目光。

“——你以为你在玩弄警察?你以为用几句廉价的下半身玩笑就能激怒我,打乱我的节奏?”安妮扯了一下嘴角,“省省吧,多诺万。等你被扔进兰开斯特监狱,等你面对那些浑身刺青、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女人的雅利安兄弟会成员时,你可以慢慢向他们展示你那‘各方面都很丰富’的经验。我保证,他们会非常喜欢你的。”

安妮的话可谓相当恶毒。

伊蒙当然也清楚,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被送进监狱,会有什么可怕的遭遇在等着他……

所以安妮的威胁其实很有效。

——假如那些罪名能够成立的话,伊蒙现在应该已经被吓得腿软了。

只可惜,那些罪名根本不可能成立……

所以安妮不太可能看到他失态的样子了。

伊蒙看到安妮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恢复了那副冷酷的高级警探姿态。

“——现在,收起你那套街头上学来的把戏,我们来谈点正事。”安妮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好像把查德和崔派克耍得团团转,然后在纸上画了个J8,最后指名道姓地要见我。”

安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我可以确定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我记性很好,但我不记得我见过你这张脸。我也知道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叫过来,绝对不是为了要我的电话号码和我约会——不如你直白地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见话题终于拐进了正轨,伊蒙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我知道有不少疯子帮的小屁孩儿把我供了出来,他们不喜欢我,因为我是白人,和他们并非‘同类’。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背叛任何人,所以你们也别指望从我嘴里得知任何不利于疯子帮的信息了。

但是……”

听到“但是”两个字,安妮瞬间绷直了腰杆。

“我可以告诉你们,谁真正需要为这场悲剧负责。我想这件事情对你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我的好朋友,泰勒,她的父亲在海港分局很有影响力,他肯定想知道谁才是真正把他女儿害进医院的罪魁祸首……”

“你的意思是,你们疯子帮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即便派对就是在你们的地盘上办的?你这么聪明,应该听说过‘过失杀人罪’和‘维持毒品场所罪’吧?一旦我们给你做实了这两项罪名,你的大学梦就到此结束了,多诺万。”

伊蒙撇了撇嘴:“啧,刚才负责审讯我的那两个人现在正在玻璃后面偷听我们说话对吧?”

“对,他们可讨厌你了,恨不得立刻把你送进兰开斯特。”

“啊,没办法,我天生长了一张会被同性嫉妒的脸——”伊蒙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所以麻烦你把监控和监听设备都关一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就在这里干耗着,等我的律师来见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坎贝尔警探,如果这件事情闹到了法庭上,你觉得陪审团会怎么定我的罪?就像你说的,我的履历可是非常清白,而你们的证据链又几乎可以当做不存在……你要赌吗?”

安妮·坎贝尔上下打量了一番伊蒙。

最终,她决定伸出手去关闭那些设备。确切地说,她按下了桌下的一个电钮。

电钮一按,审讯室内的监听监控设备瞬间被掐断,背后那面单向透明的玻璃也随之变成了模糊的毛玻璃。

这下子,审讯室成了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不透明“黑箱”。

“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以至于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总得谨慎一点,毕竟我们现在算是‘深入敌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没人能帮我们。”

“——是你‘深入敌后’。”安妮纠正道。

“不不不,我没说错,就是‘我们’。”伊蒙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看,今天的早些时候,啊,确切来说是昨天的晚些时候,毕竟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垃圾邮件,邮件内容是‘乖女孩儿直播网’。换做是平时,这也没什么特别的,谁的邮箱里没几封色情垃圾邮件啊!

但是,这回不一样,那不单单是一封垃圾邮件,而是一个信号。

你看,我曾和一位跟你一样漂亮的女巡警有过约定:如果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她需要立刻和我取得联系,她就会触发这个紧急机制……”

随着伊蒙的叙述,安妮·坎贝尔的眼睛越瞪越大。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道:“——那个线人……是你!?”

“她给我写了一张纸条,说她有急事想要找我面谈,”伊蒙双手一摊,“说什么她能给我提供‘保护’之类的,bla、bla、bla——但我猜那不是她的手笔,而是你让她这么做的。现在好了,你已经见到我了,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安妮张了张嘴,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再给她一百次机会,她也绝对猜不到眼前这个十八岁年轻人就是泰莎的那个“神秘线人”。

在安妮的观念里,他撑死也就是和线人有点关系,但他本人就是线人,这也太……

“我没想到……你……”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坎贝尔警探,我可没有时间给你一一指出来。”伊蒙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变得无比直白且冷酷,“就像我说的,‘我们’现在可是深入敌后,那些站在玻璃后面的人,未必是你的伙伴——现在明白了?”

安妮猛地回过头去,望向那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毛玻璃,脊背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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