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黑熊”奥兰多的家洗劫一空后，遍体鳞伤的伊蒙在肖恩的搀扶下坐进了雪佛兰的副驾驶席。当然，肖恩没忘记贴心地帮自己的哥哥拉过安全带扣上，这惹得伊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

“闭嘴。”

此时的伊蒙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肖恩讪讪地抿了抿嘴唇，老老实实地替他关上了车门。

伊蒙回头看了一眼被罗曼用手铐反铐在车后座上的欧玛瑞。

他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伊蒙此前并不知道欧玛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而另一边，罗曼将从车库里翻出来的几桶廉价汽油全泼在了屋里的木地板上。然后站在门口，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后，将烟头弹进了屋里。

烟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浸透廉价汽油的木地板上。

“——呼。”

一声低沉的闷响过后。

幽蓝色的火苗迅速窜了起来，顺着汽油的轨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炽热的橘红色火焰便吞噬了整个玄关，将罗曼的脸庞完全照亮。

热浪扑面而来，所以罗曼没有久留，他转过身去，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杂草，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雪佛兰羚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来，顺手将车钥匙插进点火孔，狠狠拧动。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好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罗曼一边挂挡一边偏头问道。

“还能去哪儿，回圣佩德罗。”

伊蒙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他疲惫地将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一股子阵痛感——那头该死的黑熊至少压断了他一根肋骨，或者两根，以至于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想省下来。

“你可能不知道，圣佩德罗可大了。”罗曼故意阴阳怪气道。

伊蒙“呵”了一声。

他本想笑，可这一笑恐怕会疼的要命，所以他最后还是硬生生地绷住了。

“……我们得找个清净的地方，跟后面那位好好聊聊……”

这里的“后面那位”自然指的是欧玛瑞·耶尔。

“要我推荐一个风水宝地吗？”罗曼问道。

“——快他妈开车吧，好吗？”伊蒙紧咬牙关，十分痛苦地说道。

“没问题！不过你确定我们不去医院？”

“如果我死在半路上了，你直接就地挖个坑把我埋了就行。”伊蒙皱着眉头说道。

“我倒是没意见，但问题是我该怎么跟你的那两个漂亮女友交代？”

“呵。告诉她们我先上天堂了，在那儿洗干净等着她们。”

“——你确定你能上天堂？”

“快他妈闭肛吧，算我求你。”

罗曼撇了撇嘴：“妙极了。”

说完，罗曼松开离合。

车子缓缓驶出车道，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罗曼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这辆载着五个人的黑色小轿车迅速驶入了维克多维尔那没有路灯的、漆黑的街道……

XXX

罗曼·多诺万对圣佩德罗街区那些隐秘的犄角旮旯的了解远比伊蒙深刻得多，毕竟他三天两头在外面晃悠，这可是伊蒙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两个小时后，罗曼就载着众人来到了圣佩德罗靠近终端岛的一处工业区内——确切来说此地位于港口边缘，靠近造船厂，这里有大片大片废弃或半废弃的铁皮仓库和集装箱堆场，附近没有居民，甚至没有流浪汉，完全符合伊蒙对“清净地方”的要求。

罗曼和肖恩合力将欧玛瑞固定在一张满是尘土的木椅上，将他的双手反剪到椅背后，用手铐铐牢。

而伊蒙。

他此刻坐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子之上，微微猫着腰，紧咬后槽牙抵御着刺骨的疼痛。

“——你真的应该去医院。”罗曼挑衅般地拍了拍欧玛瑞的脸蛋后直起腰杆朝伊蒙提出自己的建议。

“好让医院宰我一顿，顺便再招来几个条子盘问我一顿？不用了，谢谢。”

“也不用去正规的医院啊，咱们附近不就有个地下医馆吗？”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伊蒙心想。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不想染上毒瘾，罗曼——”伊蒙不想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交谈了，于是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起来，“你就不能乖乖闭上嘴，干你的活儿吗？”

“我已经干完了，瞧，这个黑鬼已经被固定在椅子上等着挨宰了，”罗曼摊了摊手，“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从他嘴里问出点儿什么来？”

“我想知道是谁给了他那些劣质的摇头丸。”伊蒙一边哆嗦一边说道。

“……我都跟你说过了，是‘小托盘’，他亲口说的。”罗曼顿了顿，“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伊蒙，你需要医生。”

“我的‘医生’马上就回来了。”伊蒙喘了口气，“约书亚说他认识瘸帮公屋区的地下医生，他能帮我搞来利多卡因和破伤风抗霉素……宠物店里有卖兽用抗生素的，成分和人用的一样，这些就够了。”

罗曼难以置信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你确定不用奥施康定？你现在疼得满头大汗，看起来随时会咽气。”

“去他妈的奥施康定！我不吃阿片类药物。”伊蒙骂道。

“阿什么？”罗曼一脸茫然。

“——我让约书亚帮我搞了布洛芬，那个就够了。”

“布洛芬？”罗曼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开双手，“你他妈后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肋骨不知道断了他妈几根儿，你指望用治偏头痛和痛经的药片来止痛？你是不是脑子也被那头黑熊打坏了？”

“别说的那么夸张。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伊蒙紧咬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惨。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胸腔里有一股随着呼吸起伏的刺痛感，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但他自己心里有数——他刚才吐出的唾沫里虽然带血，但并没有那种粉红色血沫，这至少意味着肺部没有被断骨刺穿，撑死了也就是肺挫伤和肋骨骨折。

至于后背上那个被铁架子划出来的口子……

伊蒙反手摸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上了一些黏糊糊的温热液体。

——伤口稍微有些深，流血是肯定的，但也没有那么深，肯定没有伤及内脏，更没有伤害到脊柱，否则他早就疼得满地打滚，或者连滚都打不了了……

——除此之外，还有乱七八糟的其它轻伤……

——总的来说，他死不了。

就是疼。

“……约书亚是死在路上了吗？”伊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准儿。”罗曼说道，“也许他讨厌白人，他会故意拖到你把血流光。”

“他不是那样的人。”肖恩忍不住替自己的朋友辩解道。

“这话出自一个刚被朋友无情抛弃的蠢蛋之口。”罗曼看了肖恩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说句实在的，罗曼现在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小老弟。

他很后悔。

当初在黑熊家的楼上，他就不该嘴贱去问欧玛瑞有关佐伊的事。

现在可倒好，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憋在心里难受得要命。

“你为什么用这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肖恩显然察觉到了罗曼有些不对劲。

“什么表情？”

“你看起来像是在便秘。”

“某种意义上讲，我确实有点儿便秘。”罗曼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希望这坨屎能赶紧拉出来。”

“Jesus.”伊蒙受不了这俩活宝了。

“——怎么了？事实上，这坨屎跟你也有关系！”罗曼立刻将矛头指向伊蒙。

可伊蒙觉得这事儿委实荒谬。

——是啊，是他妈我拿塞子塞住你的屁眼儿让你拉不出来的。

伊蒙在内心深处回怼了一句。

他本想毒舌两句，但最后还是决定闭嘴，不跟罗曼掰扯这个操蛋的话题。

因为他知道自己越是接茬，罗曼就会越来劲儿。

而伊蒙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和精力去吵架，他现在需要全神贯注地对抗疼痛……

好在是没过多久，约书亚就带着他搞来的药跑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废弃仓库，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药盒和几卷医用纱布。

“——我跑了三条街才找到那个还在营业的兽医药房！”约书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塑料袋递给坐在木箱上的伊蒙，“你要的兽用阿莫西林、生理盐水、蝶形伤口胶布，还有最大剂量的布洛芬……老天，你看起来糟透了。”

约书亚不愧是纯正的黑人，说起话来自带一股招笑的说唱腔。

“是的，这是一个血的教训：永远不要试图和一头黑熊搏斗。”

伊蒙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一把抓过塑料袋。

他没有丝毫地犹豫，粗暴地拧开布洛芬的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喝，直接仰起脖子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干涩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一咳，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木箱上栽下去。

“天哪，小心！”肖恩赶紧上前扶住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知所措。

“我没事，我很好。”伊蒙推开肖恩伸过来的手，忍着疼痛，单手解开自己那件已经被血污浸透的白衬衫的纽扣。

当衬衫从伊蒙的身上褪下时，众人才发现干涸的血液已经和布料粘连在了一起，以至于每撕扯一下，都会传来一阵清晰的“嘶啦”声。

罗曼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伊蒙的后背上，那个被形变的金属架子划出来的口子触目惊心。口子本身并不长，但稍微有点儿深，皮肉外翻着，伤口深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除此之外，他的前胸和肋部部分则是有一大片骇人的紫黑色淤青……

“——你确定不需要人帮忙？”罗曼双手抱胸，开口道，“我虽然没缝过人，但我缝过棒球，针脚还挺齐的。”

“谢谢，还是免了。”

伊蒙摆了摆手，从袋子里翻出一瓶医用生理盐水，拧开盖子。

“——肖恩，过来。”伊蒙转头看向自己那个还处在震惊状态的弟弟，“拿着这瓶生理盐水，全倒在我后背的伤口上。”

“全……全倒上去？”肖恩咽了一口唾沫，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对，全倒上去——e on，别他妈像个娘们儿一样磨磨蹭蹭的！”伊蒙转过身去，背对着肖恩，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木箱的边缘，“倒啊！”

肖恩深吸了一口气，将生理盐水顺着那道划伤倾倒下去。

大量的盐水粗暴地冲刷进皮肉外翻的裂口，将刚刚凝固的暗红色血块、衣物纤维和破碎的组织一并卷走，毫无保留地暴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与惨白的脂肪层。失去血痂保护的神经末梢在冷水的冲刷下瞬间发难，给伊蒙带来了一阵尖锐且绵长的痛感。

“——Fuck！！！”

伊蒙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浑身上下的肌肉因疼痛而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木箱的边缘甚至都被他的指甲硬生生地抠出了几道印记……

“——行了！行了！！”

伊蒙很明显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止不住地顺着额头往下滑。

他缓了十几秒，从袋子里翻出了几片蝶形伤口胶布，递给罗曼：“把我后背上的那道口子外翻的皮肉往中间捏紧，然后用这个胶布贴住。”

罗曼接过胶布，走到伊蒙身后。他倒是不像肖恩那么矫情，直接上手，粗暴地将伤口两边的皮肉往中间一挤。

“——呃！该死！”伊蒙闷哼出声，身体为之一震。

“忍着点儿，硬汉，别尿裤子，这儿有很多人看着你呢。”

“你的这些话不会让我感到好受。”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好受。”

罗曼手脚麻利地把蝶形胶布一条挨着一条地交叉贴上，强行把那道裂口拉合在一起，这些胶布能暂时代替针线，直到他回家见到莉莉安娜。

“搞定，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比如说帮你打电话叫个漂亮女孩儿帮你口上一发什么的，据说这能有效缓解疼痛。”

“滚蛋。”

伊蒙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卷宽胶带和几块儿厚实的无菌纱布。

“把纱布垫在我的肋骨上，用宽胶带顺着肋骨的走向贴紧。”伊蒙咬着牙叮嘱道，“只贴受伤的这一侧就行！别他妈给我绕着圈儿缠死！”

“没问题，医生。”

罗曼扯开宽胶带，将纱布按在伊蒙胸口的那片紫黑色的淤青上，然后用力将胶带贴在了他的侧胸上。

这一下按压让伊蒙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他妈是有多恨我？”

“我只是确保它不会掉，否则不就白贴了吗！”

说完，罗曼还故意使劲按了按胶带的边缘。

经过这一系列简单粗暴的操作，伊蒙身上的伤势算是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可惜这不是什么游戏，用完道具伤势就可以立刻恢复，他身上的这些伤都需要时间愈合——反正近期内他绝对不能再这么作死了。

处理完伤口，伊蒙仰起头，吐出一口浊气。

布洛芬的药劲儿也在慢慢上来，至少现在伊蒙有信心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那么，亟需他解决的问题只剩下一个了……

伊蒙的视线落在了被罗曼和肖恩反绑在椅子上的欧玛瑞身上。

他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约书亚：“今天多谢你的帮忙，约书亚。你应该回家去了，我想泰瑞应该正在家里等你。”

约书亚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伊蒙身旁的肖恩，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男朋友——又或者应该称之为“前男友”的身上……

尽管经历了今晚这操蛋的一切，约书亚依旧没办法否认，自己心里对欧玛瑞还是有感情的。至少，他做不到说放下就彻底放下：“那他——”

“这是帮派事务，约书亚。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多问半句。如果你爹泰瑞也在这儿的话，他也不会多问。”伊蒙顿了顿，“这是为你好。”

约书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替欧玛瑞求两句情。但当他撞见伊蒙那双毫无温度的双眼时，那些话最终还是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他清楚街头上的规矩，也清楚伊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搬出他父亲泰瑞的名字。

——在街头，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了，就永远回不了头了。

显然欧玛瑞跨过了一道界限。

约书亚深深地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始终低垂着脑袋的欧玛瑞。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挣扎与不甘，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妥协。

“我很抱歉……”

也不知道约书亚的这句道歉是跟谁说的。也许是欧玛瑞，也许是伊蒙，也许是肖恩，也许是他自己，又或许是他那个为他操碎了心的老爹……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得知了。因为在道完歉后，约书亚便默默地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与汽油味的废弃仓库，彻底消失在了圣佩德罗漆黑的夜色中。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