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迭戈分别之后，伊蒙就直接开车回了自己家。

——这里的“自己家”当然指的是巴顿山的多诺万家，而不是帕洛斯弗迪斯庄园的西格妮家。

他已经两天没着“自己家”了，再不回去一趟露个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到时候谁能分清他和布莱恩之间有什么差别？

他开着他的那辆雪佛兰羚羊来到家门口，结果发现自家门前的路边居然停着一辆看起来很新的福特轿车。

“什么鬼？”

伊蒙把雪佛兰停在那辆福特车的屁股后面，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手枪，别进腰间，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倒不是担心家里又进了什么持枪歹徒，而是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屁孩儿正蹲在那辆福特车的前轮胎处搞破坏。

伊蒙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些小鬼肯定都是从不远处的流浪营地里跑过来的。他们手里拿着扳手以及其它各种工具，很明显是打算把这辆福特轿车的原装车轮卸下来，滚去黑市换点儿买饭或者买毒品的钱。

“——嘿！你们几个小鬼！滚蛋！！对！说你们呢！！赶紧滚蛋！！”

伊蒙这一嗓子，把那几个正专心致志卸轮胎的小贼吓了一大跳。其中有两个小孩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拔腿就想跑；有一个则是直接被吓得定格在了原地，蹲在路边动弹不得。

其中倒是有一个胆儿大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脏衣服，头上还戴着顶帽子——这顶棒球帽相比他身上的衣服来说可是干净了不少，所以伊蒙有理由相信这顶帽子是他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

——可怜的失主。

这个胆儿大的非但没跑，反而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对准了伊蒙：“你别过来！”

这小子的声音极其的沙哑。

说“极其”可能都轻了。

应该说非常、非常、非常沙哑。

——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比……有人往他的喉咙里塞了两片粗砂纸，又逼着他咽了一把碎玻璃。

反正他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属于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儿，反而像是一个在桥洞底下睡了四十年、每天还要抽上两包劣质走私烟的老烟枪。

伊蒙当然没有被那把破匕首吓到，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拿着小刀威胁他了，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将手探向腰后，开口道：“如果我是你，小家伙，我会立刻把那把破铁片收起来。”

伊蒙一边说，一边借着昏暗的路灯灯光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屁孩儿”。

他看起来差不多跟肖恩一样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贫瘠的流浪生活很明显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发育，这让他看起来十分瘦弱，无论是手臂还是身体的躯干都瘦得要命，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男孩儿——因为太瘦了，就好像单纯在骨头上包了层皮，肖恩都要比他宽出整整两圈儿。

“离我远一点儿！”

眼见着伊蒙一步步朝他逼近，他立刻炸毛了，一边举着匕首一边往后退。

“我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你们正在搞破坏，还是在我家门口搞破坏——你们现在扭头滚蛋，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伊蒙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之上，“又或者，我把你们的屁股踢开花，再把你们丢进垃圾桶里——你们自己选。”

“——我让你别过来！！”男孩儿还在往后退，而另外那几个小屁孩儿就躲在他的身后跟着他往后退。

“不然呢？”

“不然我就给你放放血！”

“哈哈！就凭你手里的那个破铁片？”伊蒙笑了笑，然后将腰间的手枪抽出来一截，故意侧开身子向他们展示了一下那把手枪的握把。

他根本不需要拔枪，只需要向这帮小屁孩儿展示一下“肌肉”就足够了。

不出他所料，在看到“真家伙”的瞬间，男孩儿眼底的怒火立刻就熄灭了，凶狠不再，而他身后的那几个小屁孩儿更是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扭头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哎呀。你好像被你的同伴抛弃了……”

伊蒙歪着头朝他说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戏谑。

那个举着匕首的男孩儿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他也很想跑，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跑掉，因为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不听使唤，于是他只能用那种虚张声势的凶狠眼神死死地盯着伊蒙，一副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咬你的样子。

伊蒙又往前凑了半步，借着路灯的光亮，终于勉强看清了这个臭小子的长相。

说实话，这让他稍微有些意外。

虽然这个小鬼脸上抹满了黑灰和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机油，脏得像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泥猴子。但透过那层厚厚的污垢，伊蒙还是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出奇的……精致。

没错，就是精致。

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线的弧度异常柔和，完全没有巴顿山街头混混特有的那种粗糙的棱角。

还有那双藏在棒球帽投下的阴影里瞪着伊蒙的眼眸，虽然眼底满是惊兽般的警惕和凶狠，但是眼睛本身很大，形状也很好看，而且他的睫毛长得有些过分了。

所谓男生女相，大致如此。

如果把这小子扔进浴缸里狠狠地涮上三遍，洗掉那身黑灰和酸臭味儿，再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绝对是个能让学校里的那些小女生发出尖叫的“漂亮男孩儿”——甚至可以让教堂的神父们两眼放光。

啧啧。

可惜了。

长着这么一张脸，却偏偏在街头流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知道，对于流浪者来说，长得太漂亮反而会招来很多麻烦。

也难怪这小子会把自己搞得这么脏……

搞不好就连嗓子都是他自己弄坏的。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保命。

“行了，快把那破玩意儿收起来吧，别不小心割到自己的手。”伊蒙把手从腰间的枪柄上移开，揣进裤兜，从里面摸出一条巧克力棒，像投喂野狗一样朝男孩儿丢了过去，“趁我还没改主意，拿着东西赶紧滚。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在我家门口搞破坏，我就把你们的腿打断。”

男孩儿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伊蒙朝他丢过来的巧克力棒，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伊蒙的脸，似乎是在确认这个持枪的危险分子是不是真的打算放过他。

在意识到伊蒙确实没有拔枪的打算后，他猛地收起匕首，像只敏捷的野猫一样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不远处的夜色中，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呵，跑得倒挺快……”

伊蒙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这辆福特汽车的轮胎。他想知道这辆车到底是谁的，于是毫不客气地往轮胎上踹了一脚。

感知到自己受到攻击的汽车立刻发出了刺耳的防盗警报声。

没过多久，多诺万家的大门就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金发男人从里面探出脑袋，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这边的情况。

——你他妈一定是在逗我吧……

伊蒙立刻就认出了这辆福特轿车的主人——亨德森。

也就是克里斯蒂娜的拍拖对象。

“你真的不该把车停在这个地方的。”伊蒙从车头前绕上人行道，推开前院的铁丝网门，踩着草坪一路走上门廊，“刚才有几个从流浪营地跑来的小屁孩儿打算卸了你的车轮。”

“卸车轮？为什么？”亨德森一副大梦未醒的状态。

“不知道，也许他们打算滚着玩儿？”伊蒙推开家门，“——当然是打算拿去卖钱！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天哪……”

“哦。好吧，呃——那我应该把车停在哪儿？这附近有什么付费停车场吗？”

“你确定付费停车场能阻止他们对你的车下黑手吗？这倒是个天才的想法。”伊蒙甚至都懒得搭理缺乏街头常识的亨德森，他径直走进玄关，从亨德森的身旁挤了过去，然后一路走进餐厅。

穿着围裙的克里斯蒂娜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着，在看到伊蒙现身后，她露出惊喜的表情，给了伊蒙一个大大的抱抱：“嘿，伊蒙！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能更好了。”伊蒙瞥了一眼跟他一起走进餐厅——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厨房，毕竟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你把你男朋友带回家了？”

“我之前就带回来过一次，不过那个时候你正好不在家。”克里斯蒂娜乐呵呵地说道。

“嘿，你一定就是伊蒙了，”同样穿着围裙的亨德森先是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朝伊蒙伸出右手，“我是亨德森。”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伊蒙伸手回握，用力回握，“我姐姐对你赞不绝口。”

“哦，是吗？哈哈，我其实没做什么。”亨德森谦虚地笑了笑。

“这样最好。”伊蒙松开手，转身打开冰箱，直接将亨德森的脸挡在了冰箱门后面，“你得明白一件事，亨德森……”

伊蒙从冰箱里摸出两瓶冰镇啤酒。

“克里斯蒂娜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假如你通过任何一种方式伤害到她了，就比如说打了她，或者强迫她做了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又或者背着她和别的女人偷腥……”

伊蒙拿起开瓶器“呲”地一声撬开了瓶盖。

“——我会当街拿锤子敲碎你的脑壳。”

说完，他将其中一瓶冒着冷气的啤酒塞进了亨德森的手心。

“伊蒙！！你他妈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克里斯蒂娜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她将手中的塑料铲丢在平底锅里，然后走过来站在伊蒙身旁，一脸歉意地向亨德森解释道，“——我很抱歉，我弟弟他……他们都很敏感。”

“如果你相男人的眼光能好一点儿，我们也就用不着这么敏感了不是吗？”伊蒙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亨德森倒是没生气，反而笑着开口道：“别担心，伊蒙。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姐姐的，我发誓。”

“你最好说到做到。”伊蒙举起手里的啤酒瓶，轻轻碰了一下亨德森手里的瓶子，发出一声玻璃相碰的脆响，“——我要上楼去找艾达了，饭好了叫我！”

说完，伊蒙挤过两人，径直登上楼梯。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亨德森补了一句：“——哦，忘了说，欢迎来到多诺万家。”

克里斯蒂娜对着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别介意，他们都是这副德行。”

亨德森扬了扬眉毛：“是挺有性格的。”

“他很聪明，但是总是让我头痛的很……”

亨德森看了一眼手中的啤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将其放在了台面上：“那我们继续准备吧！”

另一边，伊蒙上了楼，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从床下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丢在床上，打算等会儿吃完饭离开前带走。

然后他走出屋子，来到了艾达的房间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是谁？”

“我！”

“伊蒙？”

“如假包换！”

几秒钟后，门开了。

艾达给了伊蒙一个大大的拥抱，哪怕她得努力踮起脚尖儿，才能勉强搂住伊蒙的脖子。

伊蒙趁机往她的小房间里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她书桌上的电脑还开着。

“——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沉迷电脑，我当初就不会送你这个生日礼物了。”伊蒙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有严格控制使用时间。”艾达认真地反驳，“——我从来不会熬夜，不像你，你是个极其糟糕的榜样。”

“所以都是我的错了？”

艾达笑了笑，拉着伊蒙的手进了房间。

伊蒙反手将门关上，来到书桌前：“你都在看什么？”

“新闻。”艾达松开伊蒙的手，坐回到椅子上，“FNN，知道这是什么吗？”

“呃……‘裸体忍者基金会（Foundation for Naked Ninjas）’？”

艾达朝伊蒙露出一副“你是不是个弱智”的表情：“是费尔柴尔德新闻网（Fairchild News work）！就是那个富家女——”

“——我知道是什么，艾达，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伊蒙耸了耸肩。

费尔柴尔德新闻网显然就是费尔柴尔德集团旗下的核心媒体喉舌。

体量很大。

非常大。

可以说是费尔柴尔德集团最重要的部分。

据伊蒙所知，费尔柴尔德家族当初就是从运营报社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他们成功构建出了一头大到不能倒的媒体巨兽。

“——你看这个做什么？”伊蒙有些纳闷。

“不做什么，就是好奇。”艾达顿了顿，然后扭头朝伊蒙开口道，“网上有很多人不喜欢他们家族，说他们是吸血鬼、恶魔。风评不是很好。”

伊蒙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因为有钱人普遍都是恶魔、吸血鬼，他们靠吸食底层人民的生命力和剩余价值为生，否则钱也不会从其他人的口袋，源源不断地溜进他们的金库。

用一点零花钱做慈善并不能改变资本家的本质。

伊蒙撇了撇嘴：“这个西格妮也跟我说过，但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就像你不会在乎一只飘在空气里的细菌是怎么骂你的。

——我给你买电脑是为了方便你学习，不是为了让你看别人是怎么在网上打嘴仗的。

更别提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现实里都是废物，和别人吵架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数不多的旷世奇才，可实际上他们中的很多人连房租都交不起，你应该把自己的时间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说学学数学科学之类的……”

艾达眨了眨眼，突然朝伊蒙伸出小手：“说到学习——把你的手机给我。”

伊蒙也眨了眨眼，然后伸手跟艾达击了个掌：“——我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机给你？”

艾达歪着头：“有什么不想让我看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不想让你看的东西？”

“我不知道，比如说，浏览记录什么的？”

“我从不用手机上网，我甚至都没有阅后即焚的软件。”

“那你会用手机拍那种视频吗？我的意思是……当你和你的女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

伊蒙眯起眼睛：“——我现在越来越后悔给你买电脑了，你整天都在看些什么玩意儿？”

艾达再次张开手心，放低姿态道：“把你的智能手机给我，please？”

“Why？”

“因为我要帮你安个软件。”

“为什么你要帮我安个软件？”

艾达的耐心消耗光了：“——要么你把手机给我，要么你从我的房间里出去！”

伊蒙十分震惊，艾达竟然会这么跟他说话！

——真是女大不中留。

“该死，你让我很受伤，艾达，你不再是那个可爱又乖巧的妹妹了。”伊蒙捂着胸口装模作样。

“手机，还是出去？”艾达知道伊蒙在搞什么鬼，所以她不为所动。

伊蒙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智能手机，拍进艾达的手心：“现在高兴了？”

艾达将伊蒙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用数据线连接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你到底在做什么？”伊蒙凑过去，想要看看艾达在搞什么名堂。

“以备不时之需。”艾达一只手滑动鼠标，另一只手在外置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Which means？”

“你很快就知道了。”

伊蒙确实很快就知道艾达在搞什么鬼了。

她往他的手机里安装了一个定位器。

这意味着只要这部智能手机开着机，艾达就可以通过一个电子地图看到他身处何地。

“——所以这个光点就是我？”伊蒙指了指手机屏幕里的紫色光点，“为什么我不是蓝色的？”

“这就是你关注的重点？”

“基佬才用紫色，我不是基佬——我有两个漂亮的女朋友，两个！而且这个数字还有机会上涨……”

“Jesus…”

艾达只好给代表伊蒙的光点换了个颜色。

“这会顺眼多了——那么你为什么要给我整个这个？”

艾达思考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回答道：“如果你死在什么地方了，至少我能找到你的尸体在哪儿。”

“啊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伊蒙点了点头，他此时倍感安心，“听起来不错——你应该给布莱恩、罗曼以及肖恩都装上一个。”

“只支持智能手机。”艾达说道，“咱们全家只有你用智能手机。”

伊蒙耸了耸肩膀，说道：“听起来我需要通过帮派渠道再淘几个便宜的机子了……其实我不喜欢用智能机，功能太多，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什么意思？”艾达不解道。

“意思就是当面前有很多选择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失去重点……”伊蒙说道，“——好了，在吃饭之前，让我先来考考你，看看你这两天有没有做足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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