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

伊蒙·多诺万坐在餐桌旁，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香煎牛排看了好久，然后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克里斯蒂娜，接着又瞥了一眼坐在克里斯蒂娜身旁的亨德森，最后拿起手中的餐叉指了指盘子里面的这坨肉。

“——这是什么？”

“——我们通常把它叫做牛排。”克里斯蒂娜头也不抬地回答。

伊蒙当然知道他面前的盘子里躺着一块儿多汁诱人的牛排，可问题是这里是他妈的多诺万家！

在多诺万家的餐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食物通常是那种用微波炉随便加热一下就能食用的速食芝士通心粉，亦或者是从折扣超市里买来的、不知道掺了多少淀粉和边角料的廉价热狗肠。

如果赶上克里斯蒂娜发了薪水，他们或许能吃上一顿用碎牛肉和罐头番茄酱炖出来的肉酱意面——那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至于这种带着漂亮的大理石纹路、煎得外焦里嫩、甚至还滋滋往外渗着诱人肉汁的厚切肋眼牛排？

这种东西出现在多诺万家的餐桌上，就好比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停在了流浪营地门口，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我当然知道这是他妈的牛排，克里茜。”伊蒙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那块儿肉，感受着它惊人的弹性和厚度，然后眯起眼睛看向自己的大姐，“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如果只有这一个盘子里有也就罢了，但很明显——”

伊蒙手中的叉子环餐桌指了一圈儿。

罗曼、肖恩、艾达，当然还得算上克里斯蒂娜和亨德森两个人，再算上伊蒙自己。六个人，六张盘子，六块儿牛排——妈的，什么时候多诺万家富裕到这种好东西能“人手一份儿”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这他妈可是一件大事儿！！”

一旁的罗曼吧唧了两下嘴巴，然后盯上了伊蒙盘子里的牛排：“你不吃是吧？你不吃给我。”

说完，他就伸出叉子，打算把伊蒙的牛排叉进自己的盘子里。

伊蒙跟击剑似地把罗曼手里的叉子顶走，然后直面克里斯蒂娜道：“——这算什么？‘最后的晚餐’？我们中要出来一个犹大了？”

“她应该是找到布莱恩了。”没能得逞的罗曼一边用菜刀切割着盘子里的牛肉，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调侃道，“我觉得那个老混蛋现在肯定少了一个肾——被克里茜卖了。”

肖恩瞥了罗曼一眼。

“——你瞅我干啥？这是合理假设！”

“——快他妈闭嘴吧，罗曼！”克里斯蒂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口解释道，“这是亨德森今天下午特意去全食超市买的，他说要给你们这些小家伙做顿好的，你们应该说谢谢。”

伊蒙的视线立刻落在了亨德森身上。

——全食超市？

伊蒙心想。

——你他妈一定是在逗我吧？

须知“全食超市”和克里斯蒂娜经常去的“Food 4 Less”廉价仓储超市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后者是一家典型的“无服务仓储式折扣店”，其核心商业逻辑是“剥离一切非必要服务以换取最低价格”。

这意味着超市里除了收银员，基本看不到别的什么服务人员，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导购。顾客需要自备购物袋，自己装袋；商品也不会精美地摆放在货架上，而是直接连带着纸箱堆在木托盘里，顾客需要自行取用。

当然，由于这种超市售卖的都是以“大包装”、“廉价自有品牌”和“临期产品”为主的商品，所以别指望能在这种地方买到什么精细分割的高端部位肉——就比如说餐桌上的厚切肋眼牛排。

而“全食超市”则正好相反，它甚至有一个别称叫做“全薪超市”，意思就是去里面买一次菜就会花光所有的薪水。全食可是美国高端有机食品零售业中的绝对霸主，其商品价格一般是普通超市的两到三倍。

就拿面前的这块儿厚切肋眼牛排举例吧。

如果伊蒙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在市面上的价格差不多在十九美元一磅，单块儿至少也得一点五磅，那一块儿就是二十八点五美元，六块儿就是一百七十美元左右——一百七十美元差不多是多诺万家这么多口人将近半个月的伙食费。

半个月啊！

也许更多！

即便对亨德森这个大堂经理来说，差不多也得是两三天的税前薪水了吧？

伊蒙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亨德森，心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即便这个叫亨德森的正在疯狂地追求克里斯蒂娜，这也太他妈下血本了。难道他赚的美刀都是龙卷风刮来的？

没等伊蒙开口，坐在伊蒙左手边的艾达就先一步开口了。

她咬着叉子，露出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弱弱地问道：“克里茜——你怀孕了？”

“——噗！”

罗曼差点掉到桌子底下去。

肖恩则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他紧张地望着克里斯蒂娜，而后者明显是有些生气了。

伊蒙看了一眼艾达，心想这妮子本事是越来越大了，现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干得漂亮。

如果换做是伊蒙、罗曼或者肖恩说出这句话，克里斯蒂娜肯定要当众发火了，但艾达不一样——家里没人会对艾达那么凶。所以克里斯蒂娜强行压抑住了火气，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望向艾达：“我没有怀孕，艾达，我升职了。”

“——至少你现在搞清楚了跟谁滚床单能升职……”罗曼嘴里嚼着肉，小声咕哝了一句，“也算进步了……”

“——你咕哝什么呢，罗曼？”

“我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希望你以后也能多多升职！”罗曼立刻改口道。

克里斯蒂娜用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看向肖恩，像是在问“你是不是也打算说点儿什么欠揍的话？”

肖恩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想说。

于是，克里斯蒂娜开口了。

“这不仅仅是亨德森第一次来我们家做正式拜访——因为上一次的拜访被罗曼给毁了。”克里斯蒂娜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罗曼一眼，“当然，也是为了庆祝我升职……”

“客房清洁员的上级是什么？”罗曼朝伊蒙抛出问题。

伊蒙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扫帚间管理员？”

“——你们两个，闭嘴吃饭！”

“她现在是领班。”亨德森笑着开口解释道，“客房部领班。”

伊蒙当然知道领班是干嘛的，如果说客房清洁员是维持酒店运转的“手脚”的话，那客房领班就是这堆手脚的大脑。

克里斯蒂娜在成为领班后，她的日常工作不再是给人铺床叠被、给人刷马桶擦地板了。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查房，以及管理、调度底下的清洁人员。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进入酒店管理层的起点，再往上走一步就是行政管家了……

当然，职位升了，薪水肯定也要升。

之前克里斯蒂娜的时薪差不多在八美元到十美元左右——八美元就是加州的最低时薪。

现在她的工资差不多翻了一番，也就是大概十六美元。

这么算下来，她每个月的税前薪资差不多涨了得有一千多。

——这的确是个值得庆贺的事情。

可问题是……

克里斯蒂娜才在那家酒店干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

撑死两个月。

一个刚干了两个月的新手清洁工，直接跳过了那些干了五六年的老员工，成了她们的顶头上司？

嘶。

这显然不合常理。

不仅仅是在巴顿山，换做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都不合常理。

除非克里斯蒂娜是个百年难遇的清理房间的天才，她能用非常非常非常短的时间，把一间客房清理得非常非常非常干净，让管理层一眼就看中了她的潜质。否则，这件事情就是不对劲。

显然，这件事情和亨德森有关系。

想到这里，伊蒙顿时胃口全无。他把叉子随手扔在了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所以，前台经理现在能管到客房部的人事任命了？”伊蒙盯着亨德森的眼睛说道，“据我所知，这两个部门除了在对讲机里互相推诿责任之外，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餐桌上的咀嚼声停滞了。

所有人都知道伊蒙这是意有所指。

呃。

大部分人。

罗曼还是吃得很香。

克里斯蒂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伊蒙，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克里茜。没有人意识到问题，所以必须有人指出问题，”伊蒙没有退缩，依然在盯着亨德森看，“——一个入职不到八个星期的新人，突然成了领班。而一个前台经理，花了一百七十美元买牛排来庆祝。这笔账我怎么算都觉得中间少了一个环节。”

“伊蒙！”克里斯蒂娜拍了一下桌子。

亨德森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克里斯蒂娜的胳膊，制止了她的情绪宣泄。

接着，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扭头看向伊蒙：“你说得对，我确实管不到客房部，但是原本在这个位置上的玛利亚要休长假，酒店急需人手来填补空缺，我只是向总经理提供了一个建议。”

“一个建议？”

“我建议他看看克里斯蒂娜的工作记录。”亨德森直面伊蒙道，“她干活麻利，从来不会抱怨，总能超额完成任务。她还懂西班牙语，能熟练使用电脑录入系统，而且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不上报从顾客那里得到的小费。在一家需要运转的酒店里，这些特质远比会刷马桶重要得多……”

这些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伊蒙知道这不是那个最重要的原因。

伊蒙眯起眼睛：“所以这些特质里没有一条是因为她愿意跟你上床？”

“天哪……”克里斯蒂娜听不下去了，“What the fuck，伊蒙？”克里斯蒂娜自然对伊蒙的口无遮拦十分愤怒，“他是我的客人！是我的男朋友！你就不能乖乖闭嘴吃饭吗？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亨德森朝伊蒙笑了笑，依旧保持着体面：“——呃，伊蒙，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惹到你的……不过你刚才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攻击我，不如说是在羞辱你的姐姐。”

但伊蒙不会因此闭嘴：“这里是巴顿山，亨德森。我们这里习惯把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放在明面上说。

没人会平白无故地给一个刚干没两个月的新手涨一倍的工资，更没人会特意跑到这种破地方，花两百块钱请几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鬼吃从全食超市买来的肋眼牛排。如果你想做慈善，出门左拐两个街区就有个救济站。”

“——就不能是因为我喜欢你姐姐，我想帮助她？”

“喜欢？”

“我爱她。”亨德森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克里斯蒂娜，伸出手来紧紧扣住她的手背。

“你确定吗？”伊蒙顿了顿，“——即便她有我这么个混蛋弟弟？”

“哈哈。”亨德森笑了笑，“我早就听克里茜说她的几个弟弟——还有妹妹，都很有个性。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不过我并不介意，伊蒙。无论是你还是罗曼，亦或是其他人。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愿意接纳你们所有人。”

亨德森十分坦诚地迎着伊蒙的审视，继续补充道：“我也许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我听克里茜说过一些有关你们家的事情。显而易见，你们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榜样，这意味着克里茜和你承担了许多本不该由你们承担的沉重责任。

你对像我这样的外人很敏感、充满防备，我完全能够理解——我也知道克里茜之前经历过几次……失败的恋情……”

“——很多次。”肖恩在一旁小声更正道。

从某种意义上讲，在“谈恋爱”这件事儿上，他俩确实得坐一桌去。

克里斯蒂娜把手从亨德森的手下抽出来，捂住了自己的脸，骂了一句“该死”。

“看来克里茜跟你说了不少我们的家事。这很好，你应该对我们多诺万家的情况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既然你第一时间没有被吓走，我就当你确实爱她——正如你所说，我们有个混蛋爹，他基本不管家里的事情，所以这个家大小事务都是克里茜和我做主。

我本来不想插手她的私事，但是有的时候她处理不好自己的私事，继而会影响到我们，所以我不能当没看见——你爱她，可以，但是要过我这一关。我们会盯着你的。而且你别以为给我们一人准备一块儿肋眼牛排就能把我们给打发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我也没想着一块儿牛排就能轻易得到你们的认同。”

“那你算是想对了。”伊蒙开口道。

“——伊蒙的意思是，至少得两块儿。”罗曼头也不抬地大快朵颐。

——真是他妈没心没肺。

伊蒙很是羡慕罗曼的心境。

“两块儿也不行。”伊蒙说道，“这和物质无关。我宁愿让一个可以为了我姐姐去死的穷光蛋做我姐夫，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只是想跟我姐姐玩玩、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有钱人进我们的家门。你最好不是后者，亨德森。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会在人行道上敲碎我的脑壳，你已经说过了。”亨德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

“那就算便宜你了。”罗曼用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儿带血丝的肉，仰着头张开嘴巴把肉塞进嘴里，嚼吧了嚼吧，“我们还能有更棒的物理解决方案。”

“——天哪，你们真是够了！”克里斯蒂娜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只是带亨德森来见见你们，并不是说我和他一定怎么样了，瞧瞧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疯话！”

在克里斯蒂娜的想象里，这本该是个愉快的夜晚，一大家人聚集在餐桌前，享受一顿美妙的晚餐——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被这么一闹，谁还有胃口？

哦，除了罗曼。

这个笨蛋哪怕马上世界末日了，他该干饭也还是会干饭……

“——你跟他说了那件事情了吗？克里茜？”

“什么！？”克里斯蒂娜明显很不耐烦，此时此刻的她理所当然地没法对伊蒙有什么好脸色。

“你说是什么？”伊蒙反问了一句。

克里斯蒂娜猛地意识到伊蒙到底想说什么。

——当然是有关布里吉特的事情！

她的亲生女儿，布里吉特！

——该死！他不能现在把这件事情抖出来！

于是克里斯蒂娜对着伊蒙摇了摇头，用眼神哀求他什么都不要说。

——不仅她没有做好准备，亨德森肯定也没有做好准备。

——现在要是把这个炸弹亮出来的话，这顿饭指定是吃不成了！

可伊蒙才不在乎这顿饭能不能吃好呢。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要比吃一块破牛排重要得多。

“那就是没说咯？”伊蒙挑了挑眉。

“说什么？”亨德森一脸疑惑地望向克里斯蒂娜，“克里茜？”

“伊蒙，我们吃饭吧，行吗？”克里斯蒂娜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伊蒙无视了克里斯蒂娜的请求，开口道：“——你见过布里吉特了吗？亨德森？”

“哦，当然了！她很可爱。”亨德森笑着回答，“真不知道你们的父亲是怎么忍心把她丢在家里一个人跑到外面连家也不回的。”

“我知道克里茜跟你说她是布莱恩‘老来得子’，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克里茜的孩子，亲女儿。”伊蒙顿了顿，然后看了脸色惨白的克里斯蒂娜一眼，“而布里吉特的亲生父亲——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我们问什么克里茜都不肯告诉我们，所以……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Fuck，伊蒙……”克里斯蒂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亨德森预料到了多诺万家的几个孩子会很难搞，但他可没有预料到这一出。

他举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目光在伊蒙和克里斯蒂娜之间来回扫视了两遍。那层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属于体面人的包容和微笑，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的女儿？”亨德森慢慢转过头去，朝着克里斯蒂娜发出干涩的声音，“你告诉我那是你最小的妹妹。”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就连罗曼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手里捏着半块面包，小心翼翼地旁观着这三个人的交锋。

克里斯蒂娜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就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她用双手捂住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对不起，亨德森，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亨德森把手中的叉子放回到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说话，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只是……我太害怕了。”克里斯蒂娜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红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卑微和恳求，“你的一切都很好，工作稳定，脾气也很好。而我……我住在巴顿山，有一堆惹是生非的弟弟妹妹，还有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老爹。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还是个单亲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怕你会被直接吓跑。我只是想等我们再熟悉一点，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再告诉你……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想骗你。”

“合适的时机？”伊蒙靠在椅背上，打断了克里斯蒂娜的解释，“什么时候才算合适的时机？等你们结了婚，还是等他把布里吉特当成小姨子养了三年之后？”

“闭嘴！伊蒙！！”克里斯蒂娜崩溃地大吼。

“你不可能瞒他一辈子——前提是你们两个能过一辈子，我觉得够呛。”

伊蒙拿起刀叉，切了几块儿肉塞进嘴里，嚼吧了嚼吧，咽进肚子。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他到底有多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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