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就被你姐姐给赶出来了？”

莉莉安娜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走到伊蒙面前，将酒杯递到他的手心里。

伊蒙接过杯子，笑着道了声谢，然后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示意她坐下。

接着，他当着三个女孩儿的面回答了莉莉安娜抛给他的这个问题。

“没错。很明显我把话说得有点儿重，惹她不高兴了。”

——这也不是伊蒙第一回被克里斯蒂娜扫地出门了。

前些年就有过一回，起因正是伊蒙跟着埃米利奥加入了疯子帮，为他的父亲做事，结果被克里斯蒂娜给知道了。

作为长姐的她苦口婆心地规劝伊蒙不要混帮派，理由是家里有一个罗曼就够让她头疼了，不要到最后像老乔恩那样被人关进兰开斯特。

在克里斯蒂娜眼中，伊蒙有着大好的未来，他不应该去沾染街头的那些个烂事儿，风险太大了。

但极具主见的伊蒙当然没听进去，结果就被气急败坏的克里斯蒂娜轰出了家门。后者还放出狠话让他永远不要回来，她不认他这个傻逼弟弟了。

然后伊蒙就在埃米利奥家死皮赖脸地住了一个多星期。

最后还是克里斯蒂娜主动放下姿态，上门把伊蒙给领了回去……

“你活该。”

坐在伊蒙左手侧的娜塔莉亚开口道。

说完，她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吞了一口酒液。

作为伊蒙“两次被赶出家门”的亲历者，娜塔莉亚觉得这两次纯粹都是伊蒙自己作出来的，所以他活该。

伊蒙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点，他朝娜塔莉亚点了点头：“说得对，纳蒂。就是我活该。没有比这更精准的概括了，我都没发现你的英语竟然这么好，一点都不像是个GPA只有2.1的高中生。”

娜塔莉亚毫不犹豫地给了伊蒙的胳膊一拳。

伊蒙发出了一声夸张的闷哼。

当然，他没还手，毕竟是他先嘴欠的。

莉莉安娜在伊蒙的右手侧落座，自然而然地斜起身子，往他的肩头一靠：“你就没有想过，用一种……我不知道……更温和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种话，丝毫没有考虑到你姐姐的感受……这不像你，伊蒙，你平时明明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但这次……”

“该死——咱们说的是一个人吗？”娜塔莉亚拧起眉头，隔着伊蒙看向被他轻轻揽入怀中的莉莉安娜，“你确定你在说伊蒙？”

“不然还能是谁？”莉莉安娜反问道，“难道他没照顾过你的感受？”

娜塔莉亚当然不能说伊蒙从来没有照顾过她的感受，作为伊蒙的“翅膀”之一——虽然她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设定。但她确确实实能够感受到伊蒙是在乎她的，很在乎她，即便她并不是他的“唯一”。

但要说伊蒙“总是”会照顾其他人的感受，那肯定也是被严重夸大的事实……

伊蒙·多诺万可能是娜塔莉亚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最矛盾的人。

以至于直到现在，娜塔莉亚都不能说自己真的完全了解他。

见莉莉安娜这次站在自己这边，伊蒙立刻就来劲儿了：“就是，纳蒂，我没照顾过你的感受吗？你把我说的跟睡了女孩儿就跑的王八蛋一样，我是那种人吗？”

没等娜塔莉亚反驳，伊蒙就自己给出了答案。

“——显然不是。”

“真不要脸。”

“不是，咱们把话说明白，纳蒂。就光上床这件事，哪次不是你想要了，我就给你；你想怎么要，我就怎么给你；你想要几次，我就给你几次——这还不算照顾你的感受？”

娜塔莉亚瞥了伊蒙一眼：“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我该——”伊蒙抿了抿嘴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

谁让他贪心，非要同时招惹两个女孩儿呢！

这栋豪宅的主人西格妮·费尔柴尔德就交叠着双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伊蒙和他的两个小女友在她面前打情骂俏。突然，她萌生了抽根叶子烟的想法，于是她把高脚酒杯随手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你们有人想来点儿叶子烟吗？”

莉莉安娜是不碰这玩意儿的，伊蒙当然也没有这个爱好，西格妮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这个问题主要是在问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轻耸肩膀：“如果有的话。”

在和西格妮同住了十多天后，娜塔莉亚已经学会坦然接受这位富家千金的“美意”了，她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本能地排斥西格妮送给她的东西，这对她来说显然是个进步。

伊蒙也很高兴看到这只小刺猬能够偶尔露出柔软的肚皮，他好给她挠痒痒。

“你们呢？”

西格妮又瞥了一眼伊蒙和靠着他肩头的莉莉安娜。

“——你知道答案。”伊蒙说道。

“谢谢，不过我也不需要。”莉莉安娜礼貌地回绝。

“你确定吗？感觉会很好。尤其是你们之后肯定又要在我家的床上折腾，这玩意儿会给你们提供与众不同的奇妙体验。”

西格妮试图劝说莉莉安娜接受她的美意。

这让伊蒙觉得她多少有些“居心不良”，但他并没有开口替莉莉安娜回绝，因为他相信莉莉安娜自有分寸。

而事实也证明了伊蒙的判断，莉莉安娜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清醒状态下就应付不了他，如果我磕嗨了，我可能会直接死在他怀里……”

说完，莉莉安娜探着脖子亲了伊蒙的脸颊一口，伊蒙也回了一吻。

“或者胯下。”娜塔莉亚补充了一句。

“纳蒂！”

什么也不想看的西格妮起身就走，去找她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高品质叶子烟去了。

而莉莉安娜趁着西格妮走远，凑在伊蒙耳边轻声问道：“你跟迭戈聊得怎么样了？”

没错，莉莉安娜知道。

——莉莉安娜和娜塔莉亚什么都知道。

因为伊蒙没有刻意对她们隐瞒帮派里的事情，所以她们清楚伊蒙的计划，也清楚他现在正在面对怎样的问题。

“感觉还不错。”伊蒙用鼻尖蹭了蹭莉莉安娜的脸颊，呼出来的热气也全都扑在了她的脸上，惹得她很痒很痒，“我刚在他心里点了最后一把火。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

“行动是指？”

“天知道，但肯定会有人遭殃。”伊蒙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惬意地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莉莉安娜回头看了看伊蒙：“你觉得这会给你带来你想要的‘混乱’吗？”

伊蒙轻耸肩膀。

这肯定会带来混乱，但是不是他想要的混乱，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而对于莉莉安娜而言，她当然是希望伊蒙能够尽早从疯子帮脱身，哪怕这意味着在这个过程中会引发新的流血和牺牲——但至少伊蒙能够保全自己，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除此之外，她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为什么制造混乱就能帮你脱身？”

“因为和平意味着终结，混乱才是阶梯，莉莉。如果水面是平静的，那就意味着没有人在‘运动’，我就不可能脱离疯子帮，所以我只能这么做，让一切都动起来，局面才会变得不一样。”伊蒙解释道，“好在迭戈并不是一个脑袋灵光的家伙，他很容易被煽动……”

说完，伊蒙看向身旁寡言少语的娜塔莉亚：“纳蒂？”

“干嘛？”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就比如，‘情况怎么样了？’‘一切是否顺利？’之类的。”伊蒙顿了顿，打趣道，“至少假装你在乎我。”

娜塔莉亚当然在乎伊蒙，但让她说出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还活着，我看到你还在喘气。”娜塔莉亚没好气地说道，“再者说，我敢打赌你和那个‘莉莉’玩儿得很开心，混球。”

显然，这里的“莉莉”指的不是莉莉安娜，而是那个目前唯二能跟上伊蒙节奏的脱衣舞娘——莉莉丝。

如果说娜塔莉亚能和伊蒙“势均力敌”，是因为她天赋异禀。

那莉莉丝恐怕就是因为经验了。

——她可是脱衣舞娘，她的经验肯定非常丰富。

伊蒙偏起头，上下打量着娜塔莉亚，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纳蒂……你吃醋了？”

“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谁都能上的婊子。是个女孩儿在你面前扭扭屁股，你就会立刻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扑上去。”

娜塔莉亚在说气话，这让这只小刺猬显得无比可爱。

“——也不是所有女孩儿……”伊蒙故意拖长了尾音，“重点在于，你吃醋了，这可不常见……”

“Fuck you！”

娜塔莉亚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把空酒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就走。

伊蒙拉住她的手腕，想把她留下来，结果却被她粗暴地甩开。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径直上了楼，似乎是回客房去了。

莉莉安娜伸出手来，将伊蒙的脸强行摆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你不应该这么逗她的。她极度缺乏安全感——你明明是知道的。”

“我只是想让她放松一点儿。”

“糟糕的主意，错误的方法。”莉莉安娜说道，“伊蒙。不管和你在一起之前的娜塔莉亚是什么样子，我都可以确定，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不一样了。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她。她在乎你，别把她的在乎当成玩笑。”

伊蒙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去跟她聊聊。”

伊蒙刚想起身，就被莉莉安娜一把拉住，将他拽回到了沙发上：“还是我去吧。我正好也累了，想早点儿休息……所以……今天晚上还做吗？”

“你都累了，那就早点休息吧。”伊蒙啜饮一口烈酒，“我很快就上去。”

莉莉安娜闻言眯起眼睛：“借口。我看是你不行了吧？”

“我？胡说八道——我还能再战！”

“啧。”

莉莉安娜咂了咂嘴，俯身和伊蒙接了一吻，然后也跟着娜塔莉亚上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随着一声关门声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西格妮才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进客厅，发现伊蒙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他的两个“小翅膀”都不见了。

“——她们呢？”

“纳蒂生气了，回房间去了，莉莉去哄她了。”

“生气了？”

“我说错了话。”伊蒙开口道。

“那你不应该安慰一下她？”

“我现在接近她只会适得其反。”伊蒙撇了撇嘴，将杯中的烈酒饮尽，“倒是你，找根叶子烟也找这么长时间？”

“关你屁事？”

西格妮从茶几上顺起打火机，夹着那根上好的叶子烟出了客厅。

她拉开玻璃拉门，来到后院，站在波光粼粼的泳池边上点燃了烟卷，吸了一口后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伊蒙：“你确定你不来一口？”

“无福消受。”

“——一口死不了人。”

“是死不了，但也许会毁了一个人。”

西格妮乐呵呵地笑了：“呵。说的跟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我倒是觉得你天天和这么多女孩儿在床上厮混才更危害身体健康……”

不得不说，西格妮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但伊蒙还年轻，年轻的时候不放纵一点儿，以后想放纵怕是也放纵不起来了。

——时间不等人啊。

再者说，床上运动本身也是一种极好的锻炼。

——很耗体力的！

西格妮呼出一口浓郁的烟气，然后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和赌毒不共戴天？”

“不，我是说在餐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她男朋友的面，指出她有个女儿。换位思考一下，这肯定会让她很难堪，非常难堪，”西格妮顿了顿，然后扭头看向伊蒙，“你亲口跟我说过，你比任何人都要爱你姐姐克里斯蒂娜，如果没有她，你可能早就死了，你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是个混蛋，西格妮。”

西格妮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我知道。”

说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小声咕哝道：“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早前就警告过克里茜，告诉她不能对亨德森隐瞒布里吉特的存在。而她所做的只不过是在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迟早有一天，谎言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时候她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伊蒙走到泳池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但她不听我的。”

“——所以你就当众让她难堪？让你最爱的姐姐难堪？”西格妮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有些发凉，也许是因为晚风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伊蒙此刻就站在她身侧的缘故，又或许两者皆有之，“就因为她不听你的话，所以你用你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也是一场压力测试，西格妮。如果亨德森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无法接受布里吉特的存在，那他也就不值得克里斯蒂娜托付——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既然克里茜迟早会面对这么一天，与其让她以后心碎，不如我现在去做那个挨千刀的弟弟。反正我也不介意做坏人。”

伊蒙停顿片刻后继续解释道：“更何况，克里茜现在有些依赖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在给她提供一些她争取不到的东西，这让她沉溺其中……”

“——那不是很正常吗？”西格妮挑了挑眉。

据她所知，伊蒙也从她那里得到了不少好处，包括但不限于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金钱上的奖励、豪宅的水疗设施和豪华大床……

——他甚至欣赏过她的裸体。

西格妮觉得伊蒙赚大了。

“是很正常，他们现在感情很好，奖池里的筹码正在不断累加。”伊蒙顿了顿，“可问题是，万一他们的感情不好了呢？万一那个混蛋玩腻了，拍拍屁股离开了克里斯蒂娜呢？她会立刻失去奖池里的一切，回到亨德森出现之前的状态，换言之就是跌回谷底。我不能让克里茜再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更何况我本就不相信这个男人。”

“——就因为他睡了你姐姐？”西格妮呼出一口烟气，摇了摇头，“拜托，她是你姐姐，不是你的‘翅膀’，更不是你的私有财产……”

“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以前发生过的糟糕事情。”伊蒙说道，“克里茜当年为了养活我们做过一些很不堪的事情，她用一些宝贵的事物换取了一些现在看来并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我不希望她重蹈覆辙。”

“又或者，你只是单纯不希望一个外来者闯进你精心打造的小世界里。”

伊蒙朝西格妮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此话怎讲？”

西格妮伸出手指，点了点伊蒙的左胸口：“你心里清楚——哦，对了，你也从我这里得到了不少好处，这个时候你怎么就不提了？”

“我没提，不代表我没做准备。”

“准备什么？哦，所以你觉得你以后会失去我给你的这一切？”

“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我这个跟班无趣了，又或者你父亲觉得我这个玩具失去了价值，到时候我会失去很多——我得为此做好准备。”

伊蒙耸了耸肩膀。

“再说，这两者还是不太一样的，我从来没有骗过我自己，我很清楚我从你这里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标着相应的价格，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我没有做梦，更没有把下半辈子全押在你或者你父亲的善心上。”

伊蒙歪了歪头，直视着泳池继续说道。

“但克里茜不一样，她陷进去了。她真的以为那个男人能把她从巴顿山的泥潭里拉出去，给她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一个外人的良心上，甚至不惜用谎言去维持这个幻觉。这样会输得很惨。”

西格妮弹了弹烟灰：“所以你毫不犹豫地捅了她一刀，想把她疼醒？”

“如果亨德森连布里吉特都接受不了，那他早晚会因为什么别的狗屁理由离开她。”伊蒙面无表情地说道，“长痛不如短痛。我宁愿她现在恨我，也不想看她以后被男人毁了。”

西格妮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伊蒙，似乎是想在他英俊的面庞里找出一丝愧疚感，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她将烟头按在石台上面的烟灰缸里捻灭，拍了拍手：“——我明天还有早课，要去睡觉了。”

“哦。”伊蒙回过神来，“晚安，明天我做早饭。”

“我知道你被家人赶出来了，没地方住，但别让我太习惯你的存在。你可以让她们待在我这儿，但你——你是另一回事。”

说完，西格妮拍了一下伊蒙的屁股。

“结合你给我屁股的这一巴掌——我会把这句话当反话听的。”伊蒙说道。

“随便你。”

说完，赤着脚的西格妮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客厅，高挑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而伊蒙独自在泳池边上站了一会儿，让凉爽的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

在彻底放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后，他也转身上楼，去找他的“翅膀”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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