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罗曼·多诺万正躲在圣佩德罗高中教学楼后面的废弃厕所里开他的“小卖部”。

——生意依旧红火，毕竟他搞来的货要比学校里其他人的品质更好。

上课铃声已经不知道响了多久，然而罗曼并没有离开厕所隔间，也没有背着书包去上课的意思，而是稳如泰山地坐在马桶盖上数钱。

数着数着，罗曼的脸上突然洋溢起了许久未见的微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靠着在校园内兜售各类小商品赚了不少钱，这是其一。

——他没有被抓，也没有被赶出学校，这是其二。

——有个漂亮女孩儿为了得到免费叶子烟，在隔间里狠狠地咬了他，这是其三。

除此之外……

——他还听“瘦皮猴”杰瑞说，他的死对头亚当·佩尔茨被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顿，今天是顶着红肿的眼眶来上学的。

罗曼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打心里面感到痛快。

要知道他很想亲手修理亚当一顿，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泰勒的事情，亚当的父亲，同时也是海港分局的巡逻指挥官加里已经盯上他了，他要是再干些出格的事情，万一被加里逮捕，那他会有大麻烦。

所以罗曼最近一直躲着亚当，这种感觉很憋屈。

在听说亚当被打了一顿后，这种压抑的心情立刻得到了释放。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痛快过了。

自从……

自从泰勒OD被送进医院开始……

泰勒直到现在都没有苏醒的迹象，罗曼这些天也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的脑袋出现了什么问题。

当然，他也一直在找寻原因，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是因为泰勒的缘故吗？

不。

罗曼确信自己并没有那么“爱”泰勒，以至于会被她的事情影响到大脑。

因为在罗曼看来，泰勒单纯就是他的炮友，他们也是因此才连接在一起的，目的十分单纯——互相找乐子，仅此而已。更深层次的连接是不存在的。

所以泰勒OD一事给罗曼带来的负面情绪，早就随着他亲手料理了贩售劣质药品的欧玛瑞·耶尔发泄出去了。

可罗曼的情况在那之后只好转了几天，然后又迅速落回原点。

现在的他还是有种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头的感觉。

——我他妈病了。

罗曼心想。

——搞不好我的大脑里面长了个瘤子什么的，它想要控制我的大脑！

不开玩笑。

罗曼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数完钱之后，就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试图搞明白这个问题。

但是很遗憾，他只摸到了一个硬脑壳，没有肿块，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很正常。

但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了。

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妮娜·米莱塔这两天不怎么来找他了。

罗曼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该不如说这是他自找的。

前些天他有些心烦意乱，而妮娜又一直缠着他，嘴上说是要安慰他，但罗曼并没有被安慰的感觉，反而觉得很烦，所以对她说了一些狠话。

那些狠话未必出自真心，但却真真切切地伤害到了她。

所以这两天罗曼只能一个人在床上睡觉了，再也没有女孩儿能和他躺在一起了。

实话讲，他多少有点儿不习惯一个人睡觉的感觉。

但他也不想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找妮娜“求原谅”。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向女人低头，一次也不行。

如果妮娜想回来，那就回来，如果不想，那就拉倒。

反正罗曼也并不是“非她不可”。

和“四处留情”的伊蒙不一样，罗曼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嗯……这样形容或许不太准确。

沾身是沾身，但罗曼不会像伊蒙那样把叶子“收藏起来”当翅膀。

在罗曼的观念里，女孩儿总是来来去去的。这个走了，下一个更乖，没必要在一根儿绳……或者两根儿绳上吊死。

或许正是因为泰勒OD一事让妮娜瞥见了罗曼的态度，所以她才会去找伊蒙告状，所以她才会对罗曼十分失望……

但罗曼才不会考虑这些，在他的观念里，他可以因为觉得女孩儿不好而提桶跑路，女孩儿也同样可以这么做，他不会把任何想走的人强行挽留在身边，这不是他的风格。

这么一来二去，事情就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罗曼这两天一直在想，要不要换一个新的女孩儿试试，但由于他一直都打不起精神，所以这个念头也一直未能成行……

“呼——”

点完了手里的这一沓零钱后，罗曼将其收进书包最内层的口袋里，然后掏出按键手机，准备来一场紧张刺激的俄罗斯方块打发一下时间——等下课铃再次响起，又会有学生涌入隔间来找他买东西了。

就在他的按键手机响起一连串“激烈”的电子音后。

俄罗斯方块开始了！

一个方块落了下来。

被罗曼搁在了角落里。

而与此同时，厕所的隔间门也被人打开了。

罗曼被吓了一激灵，他还以为是有老师来抓他了，险些从马桶上摔下去。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从老师的胳膊肘底下钻出去了。

然而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门外站着的不是老师，而是亚当的女朋友莉芙·安德森。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罗曼心里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她没有去上课？而是出现在这里？

莉芙就像是会读心似的，一开口就回答了罗曼心中的疑惑。

“别人说我能在这里找到你。”莉芙低头看了一眼被罗曼藏在背后的书包，“包里有什么？”

“反正没书。”

罗曼一低头，发现俄罗斯方块的场地已经差不多快堆满了，他赶紧连按方向键，试图摆脱失败的结局，结果失败是注定的，他获得了零分的好成绩。

“我知道没书，里面有什么？”莉芙继续追问。

罗曼将按键手机塞进裤兜，抬头道：“应有尽有。”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气气莉芙。

要知道他们之前一次见面闹得不欢而散，罗曼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莉芙的脸……

——至少他嘴上是这么说的。

“叶子烟？”莉芙问道。

“多种风味。”罗曼回答，“你要哪种？”

这同样也是为了气莉芙。

因为罗曼知道莉芙不抽叶子烟。

她是个好女孩儿，连酒精都不碰。

——加州法律规定未满二十一岁不得饮用酒精饮料。

莉芙还真就打算二十一岁之前滴酒不沾。

——从这个角度而言，罗曼一直觉得莉芙可能来自外星球。

不沾人间的烟火气。

然而。

“——哪种口味劲儿大？”

这倒是让罗曼颇感意外。

——这是来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罗曼琢磨了那么一两秒，觉得莉芙是在“开玩笑”。

又或者可以称之为“给自己找台阶下”。

既然如此——

罗曼将藏在身后的书包抻进怀里，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来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不少已经卷好的叶子烟。

“OG库什，汽油口味，准保劲儿大。”

罗曼一边向莉芙推销，一边从小袋子里取出一根品相完美的手工卷烟，递向莉芙。

——差不多就行了，莉芙。

罗曼心里直犯嘀咕。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吸这玩意儿的。

结果莉芙再一次让罗曼吃了一惊。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从罗曼的手里夺走了叶子烟，像抽香烟那样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了它。

罗曼看着想笑：“不是那么夹的。”

“——教我。”

罗曼伸出右手，朝莉芙比出“OK”的手势。

“像这样，用你的食指和拇指夹住尾端的部分，这样你才能把烟抽干净——别浪费，这东西可贵了。”

“行。”莉芙学得很快——一个手势也确实没多难学，她按照罗曼教她的样子夹住叶子烟，然后突然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来了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按下按钮，打算点燃叶子烟。

见状，罗曼立刻就坐不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莉芙会随身带着打火机。

于是他噌的一下从马桶盖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走莉芙手指间夹着的叶子烟。

正好赶上莉芙把手凑近叶子烟，罗曼感觉自己的手心被打火机的火苗燎了一下，一阵刺痛。

他在半空中甩了甩手：“该死！你疯了吗？”

莉芙露出不解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罗曼将从莉芙手里夺过来的叶子烟碾碎，掀开马桶的坐便盖，往里一丢，然后按下了冲水键，“你他妈现在还飞叶子？该死的！”

莉芙将火机收进了口袋：“我付你钱，给我来一根。”

“Fuck you，我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看你不爽。”罗曼盖上马桶盖，跟尊佛似的重新往上一坐，“——你来找我做什么？成心找我不痛快？”

“——为什么你不卖给我？”

“因为你不应该飞叶子，行了吧？——你心里就没点儿逼数？你长这么大连酒精都没碰过吧？还他妈飞叶子？见鬼……你快边儿上凉快去吧，别影响我的生意……”

“为什么我就不能飞叶子？”莉芙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可以吸，我就不行？”

罗曼一下子被问住了。

要知道平时都是他劝别人“来一根儿”时，才会说“别人都吸，你也可以”，莉芙算是倒反天罡了。

罗曼还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别人都行，莉芙不可以？

——为什么？

很快，罗曼就得出了答案。

——因为莉芙跟别人不一样。

——她走的不是这样的路。

——她走的是伊蒙的那条路，伊蒙也不吸叶子烟。

“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我都没有尝试过，你怎么知道那不适合我？”

“该死，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说了不适合你就是不适合你——”面对莉芙的接连追问，罗曼有些不耐烦了，“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旷课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为什么不适合我？”

“天哪。我现在没心情应付你，莉芙，去找你的亚当去吧——你之前不是还说过吗，我们不能见面，会惹亚当生气。真不知道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做什么……”

罗曼低着头，不敢直视莉芙的眼睛，在那里碎碎念。

“我来找你买烟，不行？”

“不行。”

“那你倒是说个理由出来啊。”

“——因为你是个好学生，行了吧？你门门功课拿A，已经得到了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像你这样的人碰这东西就是在犯贱！你又不是那些婊子——这个理由足够了吧？你能走了吗？”

莉芙终于听到了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所以你明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会碰它，不仅你自己碰，还要拉着别人碰？”

罗曼撇了撇嘴。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伊蒙不止一次在家里强调过这个问题——叶子也是毒品，甭管别人是怎么宣传的，毒品就是毒品。哪怕它的副作用再小，也不能改变它的性质。

如果轻信了那些专家所谓“适量的叶子可以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论调，就掉进预设的陷阱里了。

这就好比被困在了一个错误的圈子里，永远也无法找到正确的答案。

“我们吸这东西，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很他妈糟糕，我们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让我们快乐起来——”罗曼上下打量了莉芙一番，“你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不需要用这玩意儿来提味儿。”

“我不好，罗曼——我和亚当分手了。”

罗曼愣了一下，就在他觉得莉芙不会再给他带来惊喜的时候，她又在水面下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良久，罗曼才回过神来：“哦，Fuck…是因为仓库派对的事情？”

在之前的仓库派对上，亚当和全校名婊凡妮莎贴身热舞了一曲——或者两曲，也许更多，反正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而罗曼之前把这件事情捅给了莉芙——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很生气，他试图用这件事情伤害莉芙，结果……

“他不愿意承认，但我又问了别人。有很多人都参加了那场派对，亚当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说着说着，莉芙低下了头。

她看样子十分失落。

——难怪她想要来根叶子烟。

“这么说，亚当的眼眶是你打肿的？”罗曼咧嘴笑了，“——我没想到你还会打架。”

“有本事你站起来，我可以告诉你像我这样的女孩儿是怎么打架的。”

罗曼瞥了一眼莉芙纤细的胳膊：“哦，那还是算了吧……”

罗曼的这句话落下之后，两个人之间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最后还是罗曼最先开的口。

他想弄明白莉芙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肯定不是为了一根叶子烟。

“所以……莉芙，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你知道我是不会卖给你叶子烟的。”

莉芙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我……就是想过来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谢我把这种廉价的快乐分享给了其他人？”罗曼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普通香烟，不是叶子烟。

因为罗曼觉得自己要是点了叶子烟，搞不好莉芙会想蹭两口。

——这不适合她。

罗曼打心里这么觉得。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亚当的真面目。”

说着说着，莉芙的两只手、十根手指绞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莉芙……”

罗曼顿了顿，张了张嘴，最终没把那句“只有你蠢到懒得睁开眼睛去看”说出口。

“一开始他不是这样的。”莉芙说道，“也许这是我的错。”

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假如她能够在亚当身上投入更多关注的话。

——假如她能像泰勒整天赖在罗曼身边那样赖在亚当身旁的话。

——假如她能和亚当的朋友们保持良好的关系的话。

——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当然，这些伪命题到现在已经无从证明了。

罗曼皱了皱眉头，他现在不是很想听到有关亚当的任何事，尤其是不想听这个名字从莉芙的嘴里冒出来：“——知道吗？如果你继续在我面前提亚当，我立刻就走。”

“抱歉。我只是……”

“你失恋了，心情很差，但我依旧不会卖给你叶子烟。”罗曼说道，“ry.”

“哈哈。以前我还可以跟泰勒聊这些事情，但是你也知道，泰勒现在……情况不好。”

“——所以你就跑来跟我发牢骚了？”罗曼笑着说。

“不行吗？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罗曼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我就知道我忘了点儿什么，不好意思，莉芙，我还得去找妮娜。我最近惹她生气了，得想个办法让她高兴一点儿。”

罗曼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了自己的家当，将书包重新背在了背上。

“我得走了，也许下次再聊？”

罗曼干笑着从莉芙的身旁挤出了厕所隔间。

然后快步离开了这个位于主教学楼后方的废弃厕所。

莉芙望着罗曼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送走罗曼后，她走进厕所隔间，在罗曼刚才坐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依旧像个乖乖女一样挺直了腰杆，一边扭头观察着砖墙上的各种奇葩涂鸦，一边将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在圣佩德罗上了四年高中，一次都没来过这个地方，一次都没有。

这个被许多人奉为“圣地”的地方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个谜。

现在，谜团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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