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二十二章 最硬的骨头(下)(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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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新任权发遣淮南东路转运使王子京,率扬州知府及主要僚属,正在官道等候。

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队玄甲骑士,盔缨如火,带着浓重肃杀之气。那是从镇戎军调来的禁军骑兵。

随后是高举的旗牌:“奉敕巡按淮南诸州宣抚使富”、“肃政戡乱”、“如朕亲临”。

中间,是一辆并不奢华的马车,车前横置的鎏金节钺,在清晨天光下,折射出威严的光芒。

马车停稳,富弼推门而下,紫袍玉带,当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让王子京等人心头俱是一凛。

“下官王子京,率淮南东路及扬州府僚属,恭迎富宣抚!”王子京率众郑重行礼。

富弼微微颔首,略一抬手,算是回礼。

“王漕司,沈氏圩情形如何?”他开门见山。

王子京微微躬身,“回相公,下官接钧旨后,已调本路可用厢军七百,并扬州、楚州等地乡兵差役五百,于沈氏圩外围布防,断绝其与外界交通联络。”

“漕司文书亦已通传邻近州县,严查与沈氏往来之人车物资。只是……沈虔似乎并无束手就擒之意。圩墙四门紧闭,墙头日夜有人持械巡守,下官已数次遣吏员持公文前往晓谕。”

“沈虔更让人多次传话,声称……”

“声称什么?”富弼眉头一挑。

“声称其圩乃为‘保境安民’所设,历年御盗有功,官府有案可查。又称其家‘世受国恩,忠谨本分’,所行皆合法度,今遭‘奸人构陷’,望宣抚明察。还暗示,其与朝中相公有旧,绝非……”

“绝非什么?”富弼嘴角冷笑,“绝非本官这天子节钺可动之人?还是说,他沈虔的圩堡,比朝廷的王法更硬?”

王子京额角渗出些许细汗,没有接话。

“前转运使王纶,已返京听参。至于朝中诸位相公……本官出京前,曾蒙陛下召对。六位资政当时也在,皆对陛下言:‘地方豪强,若真有不法,当以国法绳之,绝不姑息。凡有借其名目者,必为招摇撞骗,严惩不贷。’”

富弼知晓众人担心什么,特别多说了几句。

王子京与扬州知府等人听完,心中疑虑和摇摆,消散了。

沈虔口中所谓的“相公故旧”,曾唬住了淮南东路上下,就连前转运使王纶都深信不疑。

“走。”富弼转身上车,“去山阳,看看这‘忠谨本分’的沈家,到底是如何‘保境安民’的。”

旌旗移动,车辚辚,马萧萧。黑色的洪流向着沈氏圩滚滚而去。

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淮水一条重要的支流,在靠近沈氏圩上游处,被一道人工修筑的高坝蛮横截断,水位壅高,形成一片广阔的私家陂塘,碧波荡漾。

而高坝之下,原本应得灌溉的万顷良田,却是一片焦渴龟裂,禾苗枯黄。

而且越走,众人心中越发怒气升腾。

……

近得沈氏圩,即便是富弼,亲眼见到这“圩”时,心里也有些吃惊:这哪里是寻常田庄?分明是一座武装堡垒!

圩墙高近三丈,以夯土为芯,外包大块青砖,坚固异常。墙顶宽可跑马,垛口整齐。

墙头,“沈”字大旗在风中飘荡。四角各有高出墙面近一丈的望楼,隐约可见人影。

墙外,是引淮水灌入的宽阔壕沟,唯有通过一道厚重的包铁吊桥,才能抵达那两扇看起来需要巨木才能撞开的包铜大门。

圩墙连绵,竟有数里之广,将大片良田、屋舍、仓库囊括其中,自成一体。

“难怪能鲸吞四方,无人敢问。”富弼身侧,皇城司勾当官张若水惊叹道。

“这等规制,已远超‘防盗’所需。昔日前转运使王纶在任时,非但不加约束,反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称此圩‘团结乡勇,绥靖地方,堪为楷模’,还拨付过一笔修葺‘乡兵营垒’的款项。二者关系,可见一斑。”

此时,圩墙最高的望楼上,出现了一群人影。为首者,一身赭色锦袍,头戴方巾,作士人打扮,正是沈虔。

他努力挺直腰板,隔着壕沟,向官军阵列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传出,倒也清晰可闻:

“不知哪位上官莅临?在下山阳沈虔,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只是不知上官统率王师,围我宅院,所为何事?”

“我沈家世代居此,耕读传家,一向奉公守法,完粮纳税,从无拖欠。这圩墙,乃是祖上为御淮西流寇,保境安民,特请当时州府允准修筑,历年修缮,皆有账目可查,本地父老皆可为证!圩内民壮,亦是响应官府‘团结乡兵’之号召,保一方平安而已!”

“上官明鉴,沈某虽僻处乡野,亦知忠义。往年水旱,我沈家屡次开仓赈济,修桥铺路,善行乡里。”

“去岁淮南西路转运使司考评,亦曾提及沈某‘急公好义,堪为士绅表率’。今日之事,恐是有奸人捏造事端,意图构陷忠良,还望上官详查,勿使亲者痛,仇者快!”

“沈某不才,在汴京亦有些许故旧亲朋。若上官有何疑虑,不妨通传文书,沈某愿上京自辩,一切听从朝廷裁断!”

这是地方豪强面对朝廷权威时,最经典也最有效的策略:将具体罪责模糊化,将对抗转化为“误会”或“程序问题”,并用上层关系施压,争取大事化小,罚酒三杯了事。

圩下,富弼扭头对身旁的张若水道:

“张勾当,这沈虔说了这许多,你可听清了?祖制、乡兵、善行、故旧……条条是道。”

张若水态度坚决:“回宣抚,皇城司已查明。所谓‘祖上请准’,乃七十年前地方官府一纸模糊批文,准其‘结寨自保,防剿小股流匪’,且限高不过一丈五。今沈氏圩墙远超规制,更兼私蓄甲兵,已非自保。”

“所谓‘团结乡兵’,朝廷本意为民防,沈氏却借此蓄养私兵亡命,为其兼并土地、截断水利张目,实为地方一霸!”

“至于其‘善行’,不过是盘剥之余,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且多有不实。其历年所缴税赋,与其隐匿田产相比,九牛一毛!”

“更有逼死人命、私设刑堂、壅塞公渠等累累罪行,皇城司已得苦主血状、证人画押、历年水册、隐匿田契副本等铁证!”

富弼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唤过人来。

稍顷,一名书记官在盾牌手护卫下,策马行至一箭之地,勒马展卷,声如洪钟:

“宣抚使富相公,奉敕谕,告尔等知悉:”

“查,山阳沈虔,有十大罪:

一曰夺田:强占民田四千七百亩,逼死七命!

二曰私刑:暗设‘慎刑厅’,历年打死二十三人!

三曰壅川:截断公渠,致下游五村连年绝收!

四曰盘剥:水旱时一斛水索一斗粮!

五曰行贿匿田:勾连前官,隐匿田产两万三千亩!

六曰蓄兵:私养甲兵过百,其心叵测!

七曰抗法:闭门拒捕,形同谋逆!

八曰囤积:趁灾围粮,哄抬粮价!

九曰纵恶:豪奴横行,欺男霸女!

十曰逆天:天象屡警,犹不悔改!”

“十罪并罚,天理不容,当处极刑!”

声浪如锤,字字砸在圩墙之上。

尔后,书记官声调更加高昂: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富宣抚明谕:”

“只诛沈虔父子!余者不究!”

“擒杀沈虔者,赏钱千贯,授田百亩!”

“持械助逆者,城破之日,皆斩不赦!”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擒杀沈虔,重赏!”

数十名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军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波波冲击着高大的圩墙,也冲击着墙内每一颗惶恐的心。

沈虔站在墙头,惊恐地看到,身边那些重金聘来的“江湖好手”,眼神已开始飘忽不定地在他和他儿子们身上扫过。

而那些本族的庄丁,更是持着竹枪木棍的手都在发抖。

……

一千二百名官军,在沈氏圩外,开始布置,要将这座堡垒彻底与外界隔绝。

同时,不断将写有沈氏罪状、朝廷政策、悬赏和最后通牒的布告,用弓箭成批射入圩内。

沈虔试图用“官军破圩,必定屠掠三日”的谣言来恐吓圩内众人,但在朝廷明确的“胁从不问”承诺和真金白银、田产官爵的悬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当天深夜,子时。圩内东南角,突然火起!

紧接着,喊杀声骤然爆发!

“官军破圩了?!”

“沈三郎反了!他带人杀去主院了!”

“快开西门!擒沈虔,领赏钱啊!”

一位被沈虔长期打压、父亲早年因田产纠纷被沈虔暗中害死的远房侄子,沈三郎,联合数名对沈虔心怀怨恨的护院头目,骤然发难。

他们直扑沈虔及其心腹居住的主院,同时打开了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门。

蓄势已久的官军,如同猛虎下山,一拥而入。战斗,或者说清剿,一刻钟就结束了。

真正的抵抗微乎其微。沈虔和他的三个儿子,在试图从一条通往淮水边的隐秘水道逃跑时,被早有准备的官兵堵在出口,一举擒拿。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沈氏圩,未曾经历一场像样的战斗,便土崩瓦解。

次日午时,沈氏圩中心广场。

圩内所有沈氏族人、家丁、佃户,都被驱赶到此,黑压压挤成一片,人人面如死灰。

沈虔和三个儿子,以及八名最为倚重、恶行累累的核心爪牙,被反绑着跪在台前。

富弼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手中那柄鎏金节钺,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书记官展开文书,直接宣告了沈氏圩结局:

“人犯沈虔等十二人,所犯十恶,罪证确凿,事实清楚。经本宣抚使衙审定,特此判决:就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验明正身,即刻处决!”

行刑令牌被掷下。

刽子手上前,一阵寒光闪过。

“噗!噗!噗!”……

十二颗人头滚落在地!

现场寂静无声!许多庄丁佃户垂着头,身体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由于解脱。

富弼面无表情地看着行刑完毕,才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高声道:

“首恶已诛,国法已申!自今日起,此圩收归朝廷所有!”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恤民之恩!凡原为此圩佃户,愿留者,可优先承佃!今日在此,可当众立契!租赋依官田旧例,立契为凭,官府永不随意夺佃!”

许多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永不夺佃?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富弼声音尤如天籁之音,让广场慢慢沸腾:

“无地流民,愿在此安身者,亦可登记入籍,佃田耕种,一体视之!”

“即日起,圩内推行圩甲法!十户为一甲,设甲长;百户为一圩,设圩长。甲长圩长,由尔等公推公选,上报官府备案。今后修水利、御灾荒、纳粮赋,皆由圩甲统筹,守望相助!”

“即日起,推行水册轮灌法!依田亩多寡,定时定量,按册用水,无论贫富,一体遵照!”

“再有敢壅塞公渠、独占水源者,以盗掘堤防论处,流放千里!”

……

富弼一条条说完,人群越来越沸腾。

公推甲长、按册用水……这些词冲击着他们长久被压榨、长久被欺骗的心灵。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给沈家当了一辈子牛马,亲眼看着儿子累死、孙女被夺的老佃户赵老栓,直勾勾盯着台上那位紫袍大员。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青天……大老爷啊!!!”

“朝廷……万岁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沈氏圩中人的情绪。

成百上千的人,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倒下去。

“有田了!有稳定的租田了!!”

“青天大老爷!恩同再造啊!!”

富弼站在台上,看着脚下眼中重新燃起熊熊希望之火的民众,胸中块垒,为之一清。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淮南东路那些观望已久、心怀侥幸的豪强们,彻底胆寒了!

一时间,无数豪强“幡然悔悟”,如淮南西路一般,又是无数“悔过甘结”与“献田助工书”、献纳的金银铜钱、地契账册……涌向富弼行辕。

淮河东路无数豪强私圩,也在“沈氏十二颗人头”的震慑下,开始土崩瓦解。

……

汴京,大庆殿,大朝会。

淮南“沈氏圩覆灭”的捷报,已经传遍朝堂。

在这“奉天伐逆”气氛高涨时刻,宰相韩琦,手持玉笏,稳步出班。

他将手中一份奏疏高举过顶,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本奏!”

“韩相请讲!”

“自去岁以来,灾异频现,天象示警。陛下敬天勤民,疏浚汴河,清查圩田,惩处奸顽,此乃顺天应人之举,天下称颂。”

“然,臣观汴河百余户违建,牵涉勋贵近半!淮南沈虔之流,盘踞地方数十载,其背后,岂无官绅勾连,恩荫庇护?!”

“我朝立国,优待勋戚功臣之后,本为酬功励贤,敦厚风俗。然百年以降,恩荫之制,渐生弊端,乃至今日,几成痼疾!”

“多少膏粱子弟,生而荫补入仕,长而循资迁转。不识稼穑之艰,不晓民间疾苦,唯知锦衣玉食,结交浮华!彼等所恃者何?非才非德,唯父祖之余荫耳!”

“正因有此恩荫庇佑,爵禄世及,彼等方敢目无国法,横行市井,兼并田产,与民争利!”

“正因有此世禄倚仗,有恃无恐,彼等方敢壅塞川渎,营建逾制,损公肥私,视同寻常!”

韩琦声音继续响彻大殿,字字铿锵:

“此辈于国于民,无尺寸之功,却坐享厚禄,蠹蚀国本,此非朝廷之幸,实乃社稷蠹虫!”

“陛下!今太白屡现,经天而行,主肃杀,主变革!臣愚见,此天象所警,非独在水患田制,更在朝廷用人赏功之制,已非改不可!”

“当借此天威,正本清源,厘定勋爵承袭及恩荫考课之新制!方能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使我大宋基业,绵延万世,固若金汤!”

“臣附议!”

韩琦话音刚落,参知政事欧阳修也一步踏出,力挺韩琦:

“韩相所言,乃老成谋国、长治久安之至论!恩荫太滥,则爵禄轻而人不以为贵;爵禄轻,则士人不以立功为荣,反以钻营荫补为能。长此以往,何以激励忠勇?何以选拔真才?”

“臣以为,当立即着手,详定新制,非有实打实军功、政绩者,不得轻袭爵位!”

“臣亦附议!”

侍御史知杂事范纯仁紧随其后,“陛下!天象示警,需详查诸勋贵、恩荫官员及其族亲,在地方有无欺压良善、枉法徇私等情。有者,依律严惩,并视情节轻重,削其爵秩、减其恩荫名额,乃至夺爵!”

“夺爵”二字,如同两道惊雷,令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勋贵集团中,有人面色涨红,立即出列反驳;有人眼神怨毒,死死盯着三人;更多的人,则是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韩琦这本奏疏,哪里只是就事论事?这是要将他们世代相传、安身立命的根本特权,连根拔起!这是比拆违、平圩、杀几个地方豪强,要命十倍、百倍!

龙椅上,赵曙心中激荡,倍感欣慰,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韩琦、欧阳修他们,果然抓住了“奉天伐逆”大势,向大宋世袭恩荫特权制度开刀了。

但历朝历代,任何试图对这般根本性制度动手的改革,无不步履维艰,甚至流血漂橹。

这事,现在只能起个头,仅仅两次太白见昼,大势尚未形成,时机还不成熟。

辽朝、西夏虎视在侧,朝局最是需要安稳。但不妨碍,他借此再次薅一把羊毛,充实国库!

赵曙有了主意,抬起手,止住了朝堂喧哗。

“韩相所议,深合朕心。”

“天象屡现,正是上天垂诫,警示朝廷人事有亏,纲纪有待整肃。汴河之淤,私圩之害,其表在物在人,其里,在制度有缺,在恩赏失序。恩荫过滥,爵赏不明,确为积弊。”

“着中书门下、枢密院、御史台、翰林院,即日着手,会相关有司,详议此事。”

“务必斟酌古今,考量时宜,广纳众议,拟定一套新制草案,再付廷议,公决之!”

他这是定下了基调,要改。但也留下了缓冲:详议、斟酌古今,广纳众议、草案、廷议公决……给了各方充分博弈和妥协的空间。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韩琦、欧阳修、范纯仁及众多寒门出身的官员,激动行礼,声震殿瓦。

而以安远伯、成安侯等人为首的勋贵集团,则个个如泥雕木塑,如坠冰窟。

“太白见昼”的天象,竟转化成为了一场指向他们的政治风暴。天象之威,恐怖如斯!

所幸,这只是开始,他们还有时间!

赵曙目光深邃。汴河治理、淮南圩田,疏通帝国血脉,仅仅只是前菜。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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